第一百九十二章 朋友

　　不知不觉，周逸发觉自己的眼神里突然带上几分怜悯——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在后来的巢时代，仙灵已经几乎失去存在感，只有寥寥无几的妖精成为了现世所接纳的幻想种，而更多的仙灵则是在默然间消失了……

　　造成这些变化的原因……大概就是那场险些倾覆了辉光根源的灾难——而距离那光源最近的梦乡阿卡迪亚，便会是第一个坍塌的国度。

　　再联想到现在初灵的状态，周逸很难过的意识到……这位即将“凝固”的宏伟存在，显然没能在后续的毁灭中保住梦乡，很大可能自己也已经遇难了。

　　想到这里，他脑仁发麻——

　　-哇，你不要死口牙！

　　周逸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估计不会太好看——所以缇坦妮娅的目光也开始变得有些躲闪，知道再这么下去可能会吓到对方，在默默组织了一番语言之后，他也是选择谨慎开口。

　　“缇坦妮娅……你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吗？”

　　只是一提到“外面”，小姑娘眼神就开始闪烁起来，她使劲摇了摇头，一副很难交流的样子。

　　周逸觉得她是很希望把自己重新藏进被子里边，但或许是之前用大人语气说的那些话，让缇坦妮娅没有这样做，竟意外是个特别懂事的家伙。

　　明明是最初也是最纯粹的仙灵，她和自己那些创造物……在性格上似乎没有什么重叠的地方，只可惜这种性格在这里变成了一种阻碍——除了投喂，周逸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多话题，最后只能把目光转移到女孩身后亮着的电脑屏幕上。

　　稍微犹豫了一下，他用很缓慢的动作站起身，确定不吓到对方，再是悄悄踱步到电脑桌面前——面对自己的靠近，缇坦妮娅的反应还算稳定，虽然身体还躲在被子里，但至少脑袋还好好的露在外边。

　　“要玩游戏吗？”

　　周逸没回头，操控鼠标很熟练的开了一个新档——虽然不知道初灵的“欲望”是什么，但自从看到这家伙的第一眼，就感觉她很有成为家里蹲的潜质……

　　“一直做梦也会无聊吗？”

　　他随口道，试着寻找一些共同话题，“抱歉，我不是仙灵，所以也不知道你们平时生活是什么样子——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跟我讲讲梦乡的样子吗？”

　　等待了好几秒，并没有传来对方的回应……不过当周逸扭头看她的时候，发现缇坦妮娅已经把脚伸出被子，勉勉强强能碰到地面，然后趁着自己不注意悄悄把椅子往靠近屏幕的距离移动了一点点距离。

　　-看起来有用。

　　见状，周逸又迅速略过上一个话题，再是装作不经意的补充道：“女神异闻录5……这游戏机制还挺复杂的，不太适合刚入坑的新手玩——但你可以先试一下，起码开场动画是引导向的，当一段过场动画看就可以。”

　　“嗯……”缇坦妮娅轻轻点点头。

　　确认了新档的开局视频是没办法用skip一键跳过的，周逸也是安心的把桌底下的手柄交到初灵手里。

　　接下来，两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就这样又一起过了一遍p5的开场剧情……出乎预料的是，第一次触摸手柄和电子游戏的缇坦妮娅几乎是瞬间就掌握了它的使用方式，连带着展现出让周逸嘴角抽抽的游戏天赋。

　　通过没难度的教学关没什么可讲，但后续的环节，她几乎是无师自通的迅速就把初见流程飞速刷完……仅仅不到半个小时就完全进入了自由探索的时间——而在进入天鹅绒房间之后，缇坦妮娅也是顺理成章的一眼找到了时任玩家留下的官方作弊角色，在使用它速通第一个迷宫之后，甚至主动舍弃掉作弊器，开始自己尝试配队……

　　-这让周逸本人都有点汗颜，毕竟他将近半周目都是用数万箴言skip过去的，玩个游戏，满脑子只想着提五维属性和刷npc好感。

　　直到现在，新存档的游戏时长才刚刚一个小时出头——他当年到这个时长的时候，还在满地图乱跑过固定流程呢。

　　抽空瞟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不出所料，梦境的世界可以模糊了时间的概念，那个地方就跟涂了一层马赛克一样完全看不清——本来，收看天才游戏少女速通是个很享受的过程，但周逸总觉得有点不安……

　　就像是高中时期一觉睡醒，发现是沟槽的凌晨五点一样，这种时候继续睡无疑是在惩罚半个小时后的自己，但如果直接醒过来又觉得血亏……

　　虽然不知道外界时间的流速，但在之前宫殿那段漫长的探索之后，周逸不觉得自己还能在这个地方滞留多久。

　　-只能下次再来了吗？

　　看着已经完全入神，身上原本紧紧披着的被褥都已经被遗忘的落在椅子上——屏幕本就微弱的光线照在女孩的脸上……不知道是不是某种错觉，那琥珀色眸子里……死物的质感似乎减少了那么一点点，至少不再是之前那样令人毛骨悚然。

　　-妥妥一网瘾少女。

　　看着这一幕……周逸莫名有点走神，他知道现在惊扰初灵可能不利于之后的好感度发展，既然已经让她消除了警备心，继续保持类似的接触明显是更好的选择——但他又有点不甘心，毕竟此番旅程充溢着太多谜团，而眼前的人或许是少数能够解答他疑问的存在。

　　-还有那封被投放在自己脑子里的留言……

　　看着缇坦妮娅入迷的样子，周逸先是动了动嘴唇，但在短暂的迟疑，他还是笑了笑，顺便把挤在口中的话憋了回去。

　　——算了，也不急着这一晚上。

　　她想玩就让她玩吧，毕竟仙度瑞拉是怎么说的来着……？这次久违的入梦，他是作为女王的“朋友”而来。

　　-朋友是不会让朋友回忆痛苦的，更何况周逸只想要这样做，他就会是最纯粹而最温和的“友人”——他完全可以理解并共情来自初灵的心情，即使此刻，这份“封闭”已不属于他自己，今后或许也不会，他已经从那决绝的封锁里走出。

　　但他曾经体验过这份痛苦……

　　而且不止一次。

　　“假如【失控】是人类在心智层面的死因，那么对于仙灵而言，我们的死因便叫做【凝固】……就像是蝴蝶冻入琥珀……”

　　——恍惚中，好像有什么特别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轻轻细细的动静如果不仔细听，几乎可以被忽略掉。

　　而周逸在意识到这道声音并不是自己的错觉之后，他猛地竖起耳朵，有点没控制住身位的往缇坦妮娅那里靠近一步——后者明显被突如其来的距离缩短下了一跳，本来就微弱的低语在下一秒就熄灭了……

　　就当周逸懊悔自己的失态时……缇坦妮娅突然侧过脑袋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回避而蜷缩的眼神让前者有点看不懂。

　　不过很快，她就做出了动作——小心翼翼的往椅子的角落里缩了一下，因为初灵的体型本来就很娇小，在周逸这张当年脑子抽了买的电竞椅上更是只占了一小点区域，连那床被子占得空间都比她大……

　　-什么意思？

　　周逸指了指自己——害怕我所以躲开？——不对……

　　看着缇坦妮娅又歪着脑袋看了自己一会，然后开始把被子往属于自己的角落里搬运，周逸也是心领神会的理解了她的意思……

　　-哦，原来是让我也坐过去啊……

　　“嗯？”——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下一秒就一个激灵——这……这对吗？

　　狐狸感觉自己虽然渣，但也算是个很有底线的渣男……像是小蛇那种年龄不能按外表计算的人外娘，就已经在底线边缘摇摇欲坠了——要不是他的给自己定的人工道德规范标准比较宽松，怕是过不了审。

　　不过眼前的初灵绝对不可以——虽然年龄可能比整个人类的文明史来的都长，但他本人也不是隔壁那种喜欢监禁萝莉的变态，再怎么说，最起码也得有一米四吧？

　　就在狐狸正在努力和自己的道德规范搏斗，并且即将取得胜利的时候，缇坦妮娅突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把手柄放到一旁，轻轻做出了一个双手握拳的动作。

　　下个瞬间——周逸感觉自己原本还算正常的体格突然塌陷起来，随着一股轻盈感重新布满全身，他第一时间本能的就开始摇尾巴。

　　-‘这样就可以了吧?’

　　缇坦妮娅用朦胧的目光看向他，是特别纯粹的那种眼神——就好像是在说“你看，现在两个人就坐得下了一样”……而艾伊感受着自己现在只能勉强高出桌面半个脑袋的身高，倒吸一口凉气。

　　“沃日。”

　　他目光呆滞，试着踮了踮脚，现在干脆就连电脑屏幕都看不到了。

　　-这幅形象，也是从我的梦境里提取出来的吗？——艾伊想了想，觉得对于在一位神明面前，自己的真身似乎也并不算作什么疑问……更何况这还是处在梦中，梦里的潜意识对于司握礼法的幻梦之神而言，几乎可以算作是透明的。

　　只不过现在，两个加起来都不到三米的家伙，看起来甚至直接变成了同龄人——他有点心虚的瞥了一眼缇坦妮娅，这家伙很少见的在偷笑，看起来怪单纯的……原本还以为是反差，但现在细品，或许她的心理年龄真的和外表上差不多。

　　-但我可是货真价实的24岁大叔诶（无误）——这样好吗？

　　还没等脑子先动，因为某种“垫脚看不到全部屏幕”的焦虑，他本能就选择爬上了椅子——直到终于能把显示器看全，艾伊才长松一口气……至少身高上的烦躁感减轻了，毕竟人都是可以借助工具的嘛……

　　而现在，面对就缩在自己旁边的缇坦妮娅——对方还在很努力的减少自己的占地面积，就像是社恐在和人拼椅子的时候会本能的缩在很小的角落里一样，面对艾伊复杂的目光，她又笑了笑，然后把手柄递了过来。

　　“一起玩？”

　　“不用了，我是菜逼，我就学学。”在发现事情已经很难回溯之后，艾伊也是自甘堕落的把后背埋进椅子里——虽然电竞椅不算小，但想塞下两个儿童体型的人还是有点吃力的，主要还是狐狸尾巴太大一根，导致没合适的地方能放。

　　眼见缇坦妮娅又很耿直的把注意力转移回游戏里，艾伊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无声的叹了口气——虽然好感度貌似又涨了，但重要人物好不容易刷出来的一段对话，又被自己无意间skip掉了，这让全cg收集癖的他有点懊恼。

　　-天什么时候亮呢？

　　他抽了抽鼻子，狐狸本体敏锐的感知力已经重新回到了这具身体中，艾伊现在能闻到身旁源源不断传来的的……像是清水煮糖果那种很清甜的香味。

　　-诶，你好香啊。

　　总觉得这股气味有点熟悉——貌似在多莫身上也有类似的味道，应该也是属于仙灵的种群特征，倒是挺好闻的……

　　就这样有一茬没一茬的胡思乱想着，在艾伊马上就要走神的时候，耳边突然又响起来一声低语……随着阔耳飞速的竖起，他这次终于是很容易就听清了。

　　“谢谢。”

　　“啥？”艾伊一脸懵然，“什么谢谢……”

　　似乎是察觉到前者的困扰，缇坦妮娅竟然一时间停下了手里的操作——当然也没忘了暂停——她抬了抬头，在昏沉的光线下对艾伊露出一个微笑……那对眯起的眼睛里，冰冷的琥珀短暂解除了凝固的姿态，像是填入了一层层流动的光辉。

　　“谢谢，愿意做我的朋友。”

　　-【朋友】

　　艾伊依然感到迷茫，他对初灵的情况其实仍是一无所知——唯一能察觉到的，就是从那幻梦的底部，那灵性的深核里泛出的孤独与痛苦……

　　这是一种自爆自弃的痛苦——就像是犯下了某种无法被原谅，更无法弥补的可怕错误一样，只能选择自我封闭的绝望。

　　看起来像是厌世……本质上确实厌弃自己——没有任何仙灵告诉过他这些情况，这都是艾伊从面前的这道灵性里解剖而出的。

　　“你在害怕什么？”

　　犹豫了一下，他试着这样问道——而仅仅是几秒钟过去，那流动的光辉便又重新变回了无机的琥珀，在弥漫着死寂的沉默中，重新陷入凝滞的境界……

　　接下去，一切就都停滞下来了。

　　昏暗的房间中，空气不再流动，时间不再前行——艾伊看向屏幕，游戏仍然暂停着，包括原来笑着的缇坦妮娅，也在不知何时变回呆板而冰冷的模样……直到毫无缘由的封闭与恐惧，再次攀上她的脸颊，就像是刚刚见面时候的一样。

　　-艾伊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渐渐地，当一圈细碎的光芒从视野的边缘开始扩大，他也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

　　即将结束的不是梦境，而是夜晚。

　　他盯着自己正在逐渐淡去的手掌，还有四周开始解体的场景——依然昏暗的房间中，一切气味都已经消失了，再接着淡去的便是色彩，然后是景象的结构。

　　当每一样事物都模糊到无法被辨认清原本的模样，即使已经努力想滞留在这里，艾伊依然感到一股无法抵抗的“上浮”感——

　　所以，在这场短暂而突然终结的幻梦终点，他做了最后的一个动作。

　　在褪色而暗淡的背景层中，他沿着脚下已经支离破碎的黑暗，缓缓步行到记忆里的“窗前”……

　　-父母留给自己的房间，窗户开在向东的一面——周逸曾经一直抱怨这样的设计，因为每天一大早都会有无孔不入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而这样的一幕，直到整个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之后，才终于被修改。

　　他之前换上了隔光窗帘。

　　而现在，艾伊把窗帘拉开了。

　　于是，自然而然的，便会有光照进来。

　　在一片澄亮的黎明中，他看向窗外的场景——那原本是一片混乱而无序的帷幕，只有一圈圈浑浊的光斑分布在濒碎梦境的帷幕之外。

　　而此刻，当这场梦境的主人选择将自己的记忆投放上去之后，那里终于浮现出新的场景——

　　那是一圈金黄色的幻影，在那光辉的映衬中，大地与天空的分界线在氤氲的光帘中模糊不清，日冕的轮廓顺着远处的白色雪峰被托举着上升，直到把那些皑皑白雪渲染得无限洁净，像是一片涌动着黄金的海洋。

　　-当初的我是怎么走出这里的呢？

　　艾伊回忆着那之后的一切——经历了大概半年混混沌沌的生活之后，突然有一天，那颗浑浊的心从深埋的淤泥之下苏醒。

　　从那之后，他离开这个昏暗的房屋，他曾试着周游世界，去到各地的山与海，他曾在冬日山居的清冽时辰醒来，于日出之时刻拉开窗帘……

　　“我当初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艾伊感慨着。

　　“现在我把这件礼物送给你，我过去看到的光辉——试着相信，世界不止有无趣和苦恼，我的朋友……”

　　“愿你没入辉光——愿你永远喜乐。”

　　他回过头，看到被光彻底照亮的房间……这里不是不再是几分钟前的逼仄与昏沉——万物在光辉中披落金边。

　　而原本已经陷于凝固那道轮廓，也在此刻从蜷缩的姿态重新站起身——当被子从初灵的头顶滑落，艾伊在失神中……看见一抹熟悉的栗色。

　　只是看到就让人像是尝到甜味的栗色。

　　可这样的场景只持续了几秒钟，很快，随着缇坦妮娅脸上无意识的笑意再次缓缓淡去……这一次，没有再给艾伊操作的空间，下一秒，仿佛永恒的黑暗占据了所有的视野。

　　伴随某种浑身湿漉漉的恶心感，他在一阵强烈到毛骨悚然的不安中猛地睁开眼睛，再是从柔软的床上瞬间弹起——

　　穆眨眨眼睛，眼神中透出浓郁的恍惚。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行光幕就这样呈现在他眼前，似乎已经等待许久一样。

　　……

　　【我从未醒来，也从未睡去……每个日夜我都梦到那潮湿与黑暗的林地与沼泽——可我明明是光的流溢，为什么，如今触碰辉光……却逐渐让我刺痛。】

　　【我好害怕……】

　　看着这些字符，穆生出一股难言的揪心感，再是继续向下——

　　紧接着，便是几个简短扭曲的文字，似曾相识的形式，与那道曾静静置放在他器皿中的留言一模一样。

　　-【祂是我？】

　　——隔一行，字画更加扭曲，再是刻骨的仇恨与痛苦，如一道拒绝的伤疤。

　　-【我绝不是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