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初灵的朋友

　　与穆一开始想象中的不同——接下去的道路静悄悄的，完全不像是仙灵闹哄哄的风格，而虽然是“女王”的住处，但除了门口静候着的仙度瑞拉，连一个类似的卫兵都看不见。

　　因为缺少引路者，在这所巨大的建筑中，穆也是很快就迷路了——这个地方从任何角度都很贴合“宫殿”的印象，就像是各种童话中描述的那样：到处都是漂亮的落地窗，镀银的墙面上挂了很多巨型裱花画框……每拐一个弯，就能看到一座新的旋转楼梯，通向不知道哪个楼层。

　　-这是给我干哪来了……

　　穆有点迷茫的环顾四周，他有点没摸清那位“初灵”的行事风格，虽然之前就觉得这可能是个散漫的主人，但也总不能看着客人在自家客厅里迷路吧？

　　稍微集中了一部分注意力，穆皱了皱眉，借着属灵的视角，他很快在这所空荡荡的宫殿里找到了一些不太协调的部分：那似乎是一些意外活跃的灵光，而跟随着那些微弱的指引，他缓缓踱步到正对着自己的殿墙前面。

　　——脚下的位置，似乎是这处建筑的正厅，这道横着的墙面把宫殿划分成左右两部分，两边分别有着一道通向更上方的楼梯，而穆现在的正前方挂着的，是一副巨大的挂画……

　　就和任何王庭中的装饰品一样，这幅画只是肉眼看上去就已经颇具质感，它的边缘覆盖着一圈复杂而美观的花纹，四条边框的正中还分别镶嵌着海蓝色的宝石。

　　而画面的内容，看起来似乎是一尊人像——穆眯了眯眼睛：这是一个身着一席哥特风格黑裙的少女，戴着晶白色的发夹，漆黑的长发及腰，坐姿端雅，明明只是死物却依然显得气度非凡……而有些遗憾的是，少女的面部被某种绘画技艺刻意的模糊了，五官明明乍看是清晰的，却又像是蒙了一层细纱一样无法完全窥清，只透出一股朦胧的美感。

　　-这玩意看起来就很值钱，穆猜的——当然现在的重点不在这里。

　　犹豫片刻，他把手高高举起来，这样勉强能够到和画像差不多一个高度，再是用力挥了挥。

　　“你好？”

　　他打了个招呼，然后收回动作继续等待——而下一秒，画中的人像仿佛突然背后发痒一样，突然一下子绷不住端庄的坐姿了，甚至还很明显还眨了一下眼睛。

　　-欸？

　　穆看着黑裙少女的瞳孔明显放大了一圈，耳边响起若有若无的轻呼，然后是一声突然变大的吱哇乱叫。

　　“哇！”

　　-呵呵。

　　穆面无表情，不屑一笑。

　　-终于对味了。

　　也不知道自己能发现这家伙是不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这道藏在画中的灵性波动几乎已经与梦境中的某种波纹完全融合在一起，如果不是因为穆本身对“灵光”特别敏感，或许都会错过这只一惊一乍的仙灵。

　　一边感慨着这才是这群家伙的正常风格，穆顺便把注意力放在面前这道突然鲜活起来的“意识”上。

　　因为黑裙少女的样貌看起来要比外边的仙度瑞拉成熟一点，所以他换了个称呼，“你好，这位女士，我是受邀来到宫殿的客人，请问你能告诉我，去哪里能见到女王陛下吗？”

　　“客人…唔，客人哦。”

　　画中少女明显因为自己被突然发现而陷入了短暂的混乱，第一时间貌似是想要躲到画框的外边去——不过想到对方可能是女王邀请来的，这家伙也是终于记起来自己的职责，不情不愿的调整好坐姿，恢复了几秒前端庄典雅的气质，不过很快又把脑袋探到画框的外边。

　　“咳咳，客人……这里已经好久没有来过外族的客人了——让我来查查王庭的访客名单，诶，话说名单去哪了……”

　　看着少女开始在画面之外翻箱倒柜，穆嘴角不由自主的有点抽抽，“呃，是女王没向你提前说吗？”

　　黑裙少女一下子把脑袋又扭了回来，眼神里透出“你是不是傻”这样的疑问，嘴边也是毫不客气。

　　“我只是一幅画啊，安安静静挂在墙上的画，画怎么会需要关心这种事情呢？如果不是被你发现，我都已经准备开始喝下午茶了。”

　　“可现在是半夜吧？”穆质疑道。

　　“半夜？和半夜有什么关系？”黑裙少女反问道，她眨了眨眼睛，流露出一股清澈的愚蠢——这让穆不得不相信，这家伙很可能是把“下午茶”当成一种很具体的食物名称了。

　　“你不知道吗……下午茶到了晚上再吃，是会变质的，变质你懂吧？就像是放久了的食物就不能吃了一样。”

　　秉承着入乡随俗的观念，穆完全融入了仙灵的思维方式，“变质了的下午茶就不能叫下午茶了，只能叫夜宵，这是已经坏掉的食物，可能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但会更容易让人变胖——就算是灵体也一样。”

　　“原来是这样吗……”

　　黑裙少女满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她看起来确实是在准备一餐点心，画幅边缘的桌子上已经摆好的茶壶，还有用多层托盘盛好的精致糕点能证明这点……

　　她可怜兮兮的看了眼手边放着的小蛋糕，似乎在变胖和食物之间抉择，而穆很适宜的咳嗽了两声，递上自己的安慰，“但如果只是偶尔吃的话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优雅的女士……你平时应该很少会在晚上用餐吧，所以只是这一次的话，完全没有问题。”

　　“嗯！没错，我平时从来不会在晚上吃东西，只是这一次……嗯，是专门为了接待客人！”

　　黑裙少女听罢很骄傲的点了点头，犹豫了一小会，再是把手边的小蛋糕向前递过来——穆愣了一两秒，才赶紧伸手去接……

　　下一秒，在某种奇异的感知中，这碟点心真的穿越了画的领域，结结实实的被送到了穆的手中。

　　看着面前精致的糕点，他呆滞的看着浮现而出的光幕：

　　「画中灵的下午茶（夜宵）/紫/神秘物品：几乎没有人参加过仙灵的宴会！——他们的食物都是从幻想的颗粒中具现的滋味……如果你能够结识到仙灵朋友，或许可以幸运的品尝到它的味道……（少吃，全是糖，甜死人。）

　　++效果：秘质补充/灵感强化（紫）/添加负面性相风险：肥胖*

　　备注：因为有坏蛋欺骗无知的画中灵，让她认为变质了的“下午茶”会变成名为“夜宵”东西，容易让人发胖——呵呵，那它现在真的能让人变胖了。

　　」

　　-我嘞个神秘物品……

　　穆目瞪口呆——这个画中少女随手拿出来的小蛋糕，竟然还是个紫色物品……要知道以他的炼金术造诣，在没有用那个人造生命的熟练度进阶之前，累死累活也就能稳定手搓出比紫色还低一级的蓝色道具。

　　也就是技艺刚完成升级，他才就刚能摸到这个小蛋糕的边——这么一想，穆顿时有点释然了。

　　强调，仙灵绝非绿色种族，一群臭开挂的。

　　而等到他再次抬头的时候，穆的眼神就已经完全变了……在简单的震惊过后，他也是发现了面前这幅画简直就是个超级大金库，还是开发不完的那种。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想办法薅走……

　　幸好穆在之前的摸索后，已经掌握了一些隐藏自己想法的方式，这个愚蠢的画中少女似乎也分辨不出对方的深沉恶念，只是一脸傻乐的把更多糕点递给穆，还喜滋滋的认为是他帮忙解决了这些会让人发胖的变质食物。

　　后者简单吃了两口，剩下的全塞到自己的器皿里，想试试看能不能带出梦境。

　　而在这轮宾主尽欢的夜宵结束之后，穆也是终于把注意力重新移回会见初灵的主线上——在隐晦表达了自己得赶紧去找女王，不能再多停留之后，画中的黑裙少女也是终于也想起了正事。

　　“既然是女王的朋友……你随便逛就可以了吧。”她这样道，面对穆满脸困惑，随口又解释了几句，“可能对于你们外族而言，宫殿是看起来很复杂的地方——但对仙灵来说，这里的本质其实很简单，它是女王的梦……这里每一条道路，每一层阶梯都可以是虚假的，当然也可以是真实的……”

　　她说，“既然是女王想要见你，你只管到处走走就行了，不需要在意什么墙壁，楼梯，大门——只要你愿意迈步，自然就会见到我们的女王……”

　　“哦，对了。”

　　突然，画中少女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补充了几句，“关于女王的情况，应该有人跟你说过了吧？但我还是得提醒一下，陛下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任何客人，所以性格方面……嗯，可能会有点奇怪，但你别也太紧张，女王很温柔的。”

　　“嗯……”穆张了张嘴，有点沉闷的答应道——已经不止一个人跟他描述过那位初灵的形象，除了大抵类似的“温和”……剩下的印象，貌似都集中在她的孤独上。

　　-总感觉不太妙。

　　无声的叹了口气，穆现在肯定也没有再做考虑的余地了——他告别这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黑裙少女，最后还是没不要脸到给人家连画框一起薅走。

　　顶着面前看起来很结实的墙体，穆闭上眼睛，再是不管不顾的往前抬起腿，然后迈步……

　　没有撞到东西的触感。

　　等到他再睁开眼睛，面前的场景已经彻底变了个样，之前类似“主厅”的结构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螺旋状的，向下蔓延的阶梯——他试着抬了抬头，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感……

　　头顶的景色，仿佛比例尺的失调——原本高耸的天花板就在自己头顶不到抬臂的距离，而根据那些熟悉的纹理来看，似乎“上方”才是原本的地面，而那不断下旋的阶梯，在万花筒般颠倒的视角下不断缩放，仿佛成为一条通向深渊的隧道。

　　突然支离破碎的空间结构，将这个地方变得比最抽象的梦境还要诡异——穆眯起眼睛，排除掉这种情况下视觉对意识的干扰……接下去，依然没有选择走寻常路，他直接一脚踏空，往那下方的天花板坠落而去……

　　一次，两次——

　　穆面无表情的，踏入一道紧紧闭合着的门扉，在那之后是另一道门扉——

　　-无穷无尽的门与墙。

　　五次，十次……

　　他穿过画像，落下阶梯，遁入墙面。

　　数十次，上百次——

　　倒悬的宫殿，重复的循环，往返的幻梦……

　　陆离的光斑在水晶质感的墙体中不断闪烁，倒映着这道仿佛不断折射于各个角度的辉光——它在那翡翠色的帷幕之间穿梭着，似乎正在进行着某种看不见尽头的仪式……

　　.

　　.

　　另外一边，在那光的穿行之隙间，一道单薄的身影从宫殿正门慢慢走进来——而似乎有着某种目的的，她很快就踱步来到穆不久前离开的正厅，站到那副巨大画像的面前。

　　“丹特丽安。”

　　她对着画幅中那张已经空空如也的华丽座椅轻声呼唤，而只是在几秒后，伴随一阵不满的哼哼声，黑裙少女磨着小虎牙从画幅的下方钻了出来。

　　“干嘛？”

　　她语气不善，一开始那份贵族少女的气质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现在看起来就像个狂躁症地雷女一样，“仙度瑞拉，我实在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反正……这个什么所谓的‘陛下的朋友’，又是你不知道从哪里拉过来的吧？”

　　丹特丽安睁着一对猩红的眼睛，看起来很不耐烦，却又强忍着某种焦躁幽怨道，“陛下的情况我比谁都清楚，至于你，我可不觉得你会是什么幼稚的蠢货，要么就是和那些妖精在一起待得久了，脑子也一起长坏了……以为随便找来几个‘朋友’，就能起到什么作用……”

　　“这次可不是随便找的……”

　　仙度瑞拉莫名有点窘迫的笑了笑——而面前的画像中突然涌起一阵墨痕般的涟漪，随着黑裙少女踩着画框把胳膊攀到外边，直到把上半身都从画里探了出来。

　　下个瞬间，一只漆黑的雾掌猛地抓向静静站在画前的女孩，把她瘦弱的身体全部捏在手心——仙度瑞拉表情依旧没有半分变化，面对从黑雾中凝聚出的少女半身，还有那双缓缓抚摸上自己脸颊，如雪般白皙的手掌，只是默默闭上眼睛。

　　“看看你的样子。”

　　丹特丽安用阴郁发涩的声音轻轻说着，“就你这样还自诩陛下的左翼，啧，就你也配与我为伍——把希望寄托在外族身上，连梦都不愿意再做下去的混蛋，我都在想……你会不会已经忘了自己还是一只仙灵？如果不是陛下还在看着你，你早在一千六百年前的那场茶会中途，就已经结珀了……”

　　“难道不是你在看着我吗？”

　　仙度瑞拉的语气依然平和，“陛下失去活动能力的时间……比那场茶会都要早一些，她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不再注视任何一只仙灵——至于我，我没有什么朋友，我的同族都将我视作异类，从那开始一直在盯着我的人，应该只有你了，丹特丽安。”

　　“咕！”

　　下个瞬间，随着一声奇怪的动静，伴有雾气炸开的特效，原本还掐的越来越紧的巨手突然解体，连带着黑裙少女在一秒钟之内缩回了自己的画框里，只在画幅最边缘露出来半截晶白色的发卡……还有从画中传出的一声悲鸣：

　　“噫——你在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