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狐狸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581 字
如果恩舍没有记错的话……距离自己出发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在没有交通工具可以依靠的森林深处,移动的方式只有靠双腿……通常,不会有狩猎的队伍会来到这么深的位置探索。
也就是说,自己理论上已经远离恩布拉人的聚集地,几乎抵达人类活动范围极限的边界——而在这么一片荒郊野外,他却看到了堪称荒谬的一幕。
一个凭空出现在自己面前,看起来甚至还有呼吸的活物……
恩舍震颤的目光扫过这个未知生物的全身——他的所有特征都几乎与人类一摸一样,只在头顶有一对比例失调……看起来与娇小体型格格不入的阔耳,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怪异的器官,恩舍却莫名觉得眼前的生物很可爱……
不过很快,他就狠狠摇了摇脑袋,把这份异样的情绪抛去脑后。
接下去,恩舍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将手中的武器捏的更紧,即使以一位资深猎人外加神木祭司的见闻和经验,他都无法理解此刻看见的事相。
中年男人早就过了那种爱心泛滥的阶段,看到形似人类幼崽的东西受伤就赶着去救治……如果换成某些年轻人在这里,那些热血的家伙或许还会把这当成是某种生活在森林中的精怪——就像是过去老一辈的长者,在孩子耳边讲述的异闻逸趣一样。
-不过……
恩舍有点恍惚,在昏暗的夜幕间,透过稀疏的灌木丛,他甚至在那个神秘生物的身后发现了一根尾巴——上边的绒毛同样已经湿透,几乎已经冻成了一根冰棍,却还被这只大耳朵狐狸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本能的依靠自己的身体取暖。
-好可怜……
恩舍意识间升起完全背离着谨慎的同情……而这一次,属于猎人的直觉和灵感却没有在发出警示——几秒前仍坚固的警戒之心,在短短的几秒中似乎被某种温和的气质消融,像雪一样化在泛滥的怜悯中。
神秘生物蜷缩而颤抖的样子,像是一根细微而柔软的刺,悄无声息的渗入他的灵魂之间……
“或许,真的是某种之前一直还没被观察到过的精怪……”
这样想道,他完全没有理由的开始为这个第一次见面,尚未排除威胁的生物辩解——他甚至翻出了自己记忆里的老黄历,从那些被分类成“逸闻传”的记录里寻找参考与根据。
作为恩布拉人的一员,恩舍也是从小听着长辈们关于‘极北的奇闻’长大的……这些没有确凿来源的故事通常很受欢迎,毕竟它们总比那些神神叨叨的宗教典籍和繁琐的历史有趣多了。
就比如不知何时在年轻人群体中极具人气的《湖中仙女》,在小孩子耳边特别诱人的《森林深处的糖果屋》,还有在老霍顿那种老光棍口中常常被提到的《五月国王!酒神的宴会》——这些被归类成“逸事”的闲闻,不止在榆民之间被流传,即使在外界的人类王国里也具有很高的传唱度。
其中,这些“逸事”中的大部分都没有得到过证实,就连寥寥几次的“目见”都处在模棱两可的怀疑之间。不过,在文娱活动都才刚刚萌芽的中庭,这些可能是“酒喝大了随口吹出来的牛逼”,只要足够奇异且有趣,也能够收获很多的关注——毕竟,像是吟游诗人这样充满着神话色彩的传奇职业,从先民的时代便已经开始向后传承。
甚至有一部分激进的史学家,把吟游诗人称作“开拓文明史边境的先驱”——至今,这个时代的人们都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历史”与“神话”,都是从早期的“酒后闲聊”里流传而出的。
而老一辈的榆民里,就有很多特别喜欢讲故事的长者,虽然他们大多都已经在二十年前的那场严冬中化作枯骨。但他们在生命的最后,还是把记忆中那些无法再展示完整的见闻,用口述或是笔记的方式录成典籍……
死者转述,生者铭记,这便是榆民传承过往的方式。
恩舍隐约记得,关于“偶遇林中精怪”的记录,在恩布拉人的语境里并不少见——很多老一辈的猎人都在临死之前提起过类似的经历,像是什么放走了陷阱里的狐狸然后被精怪报恩之类的……至于为什么他们往往到死前才会提起这种事,还没到年纪的中年男人目前还想不明白。
-而现在,恩舍却是实实在在遇到了一只长着狐狸耳朵的人形生物——他甚至都能听见这家伙牙齿打颤的声音……看着那些明显失温的生理迹象,恩舍确定,自己要是再犹豫一会,他估计是要死了。
-狐狸吗……
恩舍试着发出几声轻呵,迎来的几声像是野兽一样嘶哑的回应——狐狸从那鼓动的喉结里挤出这样濒死的动静,像是婴儿的啼哭一样令人揪心。
-看起来没办法【交流】——他想道。
但如果是森林中诞生的精怪……不应该是鹿一类的吗——恩舍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做出了决定,在几乎已经淹没理智的悲悯与怜爱感中,他选择把那堆灌木盖了回去,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走。
起步就是大步流星,甚至速度还在进一步加快!
都说过,他早就不是会相信这种事情的年纪了——好奇心对于恩舍而言是随时可以舍弃掉的东西,比起面对未知的危险,在麻烦还没有找上门之前……躲开很有效。
他会把情感留给族人,留给家人,但不会留给一个不明底细的神秘生物——只可惜就在恩舍才刚刚迈出几步路的同时,一声轻轻细细的叹息,就在他后脑勺的位置响了起来。
“诶……”
恩舍几乎是完全没有反应时间的,左手将匕首向后刺出的同时,右手上的卢恩符文便已经绽放微光——密密麻麻的荆棘从他额前破损的桂冠里蔓延而出,几乎是瞬间便占据了周身一切可能遭遇侵入的范围……
-该死!
在一阵毛骨悚然的危机感中,恩舍透过周围树的感官,已经锁定了悄无声息贴近自己周围的“敌人”……下一秒,他猛地把腰间另一片符文掷落于地面,并用靴尖将其狠狠踩进冻土的深层。
【THURISAZ!——囚圈】
随着倾尽灵感的卢恩魔法被激活,那些深扎于冻土层中的树根瞬间摆脱了千百年来的平静,腾出地面如万蛇狂舞——藤蔓几乎统治了以恩舍为圆心,蔓延出方圆数十米的范围,再是全部锁定在一个方位。
层层叠叠的根须同蛛网的姿态缠绕而去,如巨蟒般瞬间就将目标捆绑成一团臃肿的植茧,在持续加压的缚勒中,即使是一头结实的熊瞎子也会在这样的压力下颈骨寸断——
而恩舍此刻也终于松了口气,他本来是不想下重手的,但现在极度衰弱的力量和状态,让他不得已用一次性的强硬攻击手段保证自己的容错……
-应该死了吧,就算是精怪……
甚至没有去查看那茧中的目标,恩舍从未把像刚才那只狐狸一样的异族当成同类——他现在只是一个急切想要回家的父亲。
-就算是因为不安杀死了一只森林之子……那就让森林来惩罚我吧。
力量的消耗已经让常驻的卢恩加护也失去效果,幸好这段路程虽然坎坷,但还在恩舍可以应付的能力范围之内——他平时从未疏忽过锻炼,在心头某种昏沉的淤塞感里,老祭司反而跑得更快。
而就在下个瞬间……
‘咔——’
依然是熟悉的动静,只是一秒钟,恩舍的冷汗便布满后辈……这次,他没能分辨出声音的来源,因为这道碎裂的声响,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传出来的。
-不好……
本能的抓向腰间的符文,但这次,不速之客似乎没有再给他这样的机会——就像是玩够了猎物的猫,随着某种无法抵抗的下坠感,恩舍眼前一黑,断开的意识瞬间放弃了对肢体的控制,下一秒,失衡的惯性便将他就狠狠摔在一旁的地面上。
不知道是因为幸运还是别的原因,原本这样高速中的倒地,对于一个失去了加护的人类而言,最少都是重伤起步……但恩舍倒向的位置,却正好是一片灌木丛——在枯枝的缓冲下,即使摔得浑身发麻,但却诡异的没有造成任何伤势。
任何人在经历一次“思维的断片”,茫然是很常见的反应……恩舍在有些迟钝的感知里抬起半个身体,刚刚睁开的眼睛,视线便触碰到上方一片笼罩而下的阴影。
“好有意思的大叔……”
即使昏暗的夜里,恩舍也能看见一对闪闪发亮的……苍青色的眼睛,那是从对方眸中映出的光源,耳朵特别大的狐狸居高临下,对着他微笑……
恩舍屏住了呼吸,奇怪的是,虽然遭遇了预料之外的“攻击”,但他没有从敌人的眼神里看出丝毫恶意……
但他此刻还是毛骨悚然——
那道浑浊而充盈着愉悦的目光里,填充着比“恶意”还要可怕的东西……只是一次直接的对视,某种异样的感知便爬满了恩舍的全身。
瞳中瘙痒,耳边嗡鸣——视角的边缘蔓延起斑驳之色,他只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下溺……
从见到面前这个家伙以来,所有的“记忆”都开始被一只无形的手摊开,再被那炭笔重新涂写。
恩舍没办法反抗,无论是因为他本就衰弱的力量,还是因为那道彻底碾压的神秘度注视。
有幽幽的嘀咕声在他耳边响起来——
“我可是好不容易找到这里,追着他留下的痕迹……”狐狸像是在自言自语,同时举起手掌,细细注视着自己的身体——
在恩舍逐渐失神的目光中,眼前的家伙像是好玩一样,“咔”的一声折断了自己的食指……而下一秒,那伤口表面便泛起盐粒,血肉像是液体一样溶解再重塑。
“真是体贴啊……竟然还给我留下了这么完美的一个跳板——还是我最需要的血与肉……”
自言自语到这里,这只狐狸斑驳的瞳中似乎闪烁着几分幽怨,他像是在对着某个幻象抱怨,“明明当初创造我的时候,都没给我血肉……”
-什么…意思……
视野像是蒙上一层轻纱,在某种力量的控制下,恩舍已经无法再进行完整的思考——他只能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生物距离自己越来越近,那张好看的虚幻的小脸上闪过疯嚣的好奇与探知:
“你身上有光的气味……浓郁而且鲜艳,你一定在十二个小时内接触过他——”
那人摇了摇尾巴,看起来越来越无害,但在恩舍的意识中越也越来越危险。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本,我是想参考一下记忆库里的‘狐狸控拯救世界’,没想到还有人能抵抗狐狸的魅力,诶诶,实在是不可思议——不愧是他会接触的人吗,每个都好有意思……”
-“他”是谁?
恩舍想要开口询问,他发现双方的语言是互通的,也就是这个神秘生物其实可以交流——但就当他努力克制着下沉的思维,颤巍巍的张开嘴时,面前的狐狸冲他摆了摆手。
“不需要,你用脑袋想的就可以了——我能听见……”在恩舍战栗的目光中,狐狸又抖了抖耳朵,可爱的微笑瞬间让翻涌的恐惧全部消融。
“你想问‘他’是谁?啧,那家伙果然在哪里都会隐藏身份找乐子吗,真是有够屑的……”
他像这样说着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谜语,而恩舍在恍惚中,却不自觉的联想到那个占据了“穆”身体的外来者——而当他无法控制的考虑到这个可能的瞬间,面前的狐狸眼睛一亮。
“【穆】?”
不顾恩舍的懊悔,他明显兴奋起来,“诶!穆……他在这里竟然是你的儿子吗?”
像是反应慢一拍一样,过了一秒钟,他才张大嘴巴。
“哇——!”
狐狸吱哇乱叫了一声,然后眨了眨眼睛,随后轻笑着指了指自己,“大叔,你要不要猜猜我是谁?……或者,你要不要猜猜我是来干嘛的?”
这家伙的思维似乎有某种病态的跳跃,就好像多线程进程一样,完全没有线性思考该有的稳定,上一秒他还摆出一副兴致冲冲有奖竞猜的样子,下一秒就自顾自地给出了答案。
“我也是来找‘爸爸’的……”
“……”
人与非人之物终究无法互通有无……恩舍不知道自己即将遭遇什么,但绝望如狼——他再乐观也并不觉得自己可以在这样的处境下平安无事的回家,现在,恩舍也只好闭上眼睛,静静等待自己的命运。
耳边,嗡鸣伴随着梦呓般的低语,于无形中将他的记忆覆写成狐狸所希望的样子。
“大叔,你说……我要是就这样去找他,能不能吓他一跳……”
他自语着,“虽然很期待那样的画面,但也不能只顾着自己开心了,不然爸爸说不准会生气——所以现在开始进入正题,记住!”
「你此程从未进入过深山,也没有遇见过什么【狐狸】——而我,我是你无意间救下的一位【流浪者】,为了躲避仇人的追杀来到人迹罕至的群山,你出于某种心情(这里自己编),选择收留了我,并给我安排了合理的身份,允许我在你们的族落中生活。」
在恩舍仿佛如沉入梦境的视角中,他看见面前之人头顶的阔耳一点点消失,到最后连尾巴也不见了,直到变成一个平平无奇的年轻男人。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
「最后,我的名字叫“艾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