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艾伊】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538 字
这句“晚安”过后,穆在原地呆了好几秒,直到身后的房间里开始传出换衣服的声音,才蹑手蹑脚的离开,只在扭头的时候露出一抹转瞬而逝的笑意……其中或许还有某种受到填充,而变得更加饱满的情感。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转生以来,穆都没有过兄弟姐妹,他其实一直都很渴求这样一类联系,即使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也足够美妙。
没想到这样的遗憾,竟然在这片失落之国得到了满足——穆往松软的鹿皮沙发里一躺,涣散的瞳孔看向天花板,有点呆滞的想道。
-就好像某种补偿一样,两次生命的“孤独开局”之后,在一个已经沉没于池中的副本里,他反倒体验到此番如此真实,美好到近乎不可思议的旅程。
在这里,有爱着“自己”的父亲,姐姐,族人——身后依然伫立着溺爱一切生命的慈母,大地拥有和谐的起伏,海洋与群山没有背弃人们;抬头的视角依旧无垠……身边没有异化的心灵,人们的善意依然炙热而纯粹……
这里昼夜区分,季节明晰;
辉光仍映照天幕……
穆深吸一口气,稍微抬了抬脑袋,静静看着面前的壁炉,他真切的感受到自己身体中,那仿佛连接着土壤的,始终温热的脉搏与呼吸。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感慨。
-何其幸运。
幽幽闭上眼睛,穆使劲晃了晃脑袋,抑制住这份下溺的感知,努力了一番才从身下柔软毛皮的包裹下坐起身,同时暗暗下定决心。
从现在起,谁再说摩尔迦娜是巨人的后裔,他就跟谁急——穆觉得最开始跟自己说这种话的老霍顿简直没有心,明明是这么可爱的姐姐……怎么想都不可能和那些野蛮丑陋的物种扯上关系……
-哪有一米六不到的巨人。
而等他彻底摆脱掉这份安逸感,穆才突然发觉自己忘记了某些东西——下一秒,他火急火燎冲回挂衣服的鹿骨架上,把自己那身已经软和许多的皮袄取下来,然后翻开那个熟悉的口袋。
好消息是,多莫依然很乖巧的待在里边。
坏消息,因为挂起来的衣服里没有了空隙,刚才的一段时间,小家伙显然被挤得够呛——等穆把她掏出来的时候,多莫身后的翅膀又变回了皱巴巴的样子……
看着妖精小姐即使坐在自己手心,还要刻意背过身去的样子,穆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下估计短时间里是哄不好了。
不过,多莫的懂事还是很让穆感动的,就她被挂在墙上这么难受的处境,小家伙竟然还能忍住不自己跑出来——这是因为在之前返程路上,穆特意跟她讲过,在恩布拉人的领地,尽可能不要出现在任何人面前……毕竟“灾厄”可不是个好头衔,原身的反应就是很好的证明。
再何况,正在筹划过冬的众人,在面对寒冬便已经用尽全力,没有更多的余裕——而一场‘末日’,即使只是‘可能的末日’,也不在大家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看起来,那时候就开始生闷气的妖精少女,虽然没理人,但还是好好把自己说的话都听进去了……这让穆很欣慰,要是养的鸽子能有多莫一半纯良,他都不至于天天担心小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
而接下去……
穆来到窗前,看了眼外边:混黑的天色与浑浊的雪野之间,除了恩布拉人房屋的轮廓,没有其他任何可以辨识出形状的参照物。
他又试着感应了一下恩舍的位置,但可能是离得太远,又或者是聚集地中的灵性活动太多,穆没能发现自己那个老爹具体的位置……但家园周围树卫的数量却在明显增多。
-看起来老头子还要忙一阵时间。
小心翼翼地给窗户开了条缝,适应了温暖的皮肤瞬间就泛起一阵刺痛感——这种天气回了家再出门,就像是大冬天的早起一样,不像正常人干的事。
穆面无表情的把窗子合拢,既然已经确认了恩舍的安全,家庭会议就不急着这一晚。
-还是先睡觉吧。
按着记忆回到自己的房间——穆把角落里那个比客厅小一圈的迷你壁炉点上火,再是四周扫视了一圈……这个房间看起来不算大,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摆设,除了床边的木柜上放着几本泛黄的书……穆简单摊开瞄了几眼,似乎还是从平原时候的老家搬过来的,制式的羊皮纸还有美观的抄写体。
如果这本书产自于‘桑’,那么穆对中庭的文明便有了一些初步的估计……书籍的载体仍未普及却也已经有了商品化的趋势,大概是中世纪后叶的节点。
看了眼依然背对自己不理人的多莫,他想了想,最后把小家伙放在床边柜一张铺开的皮草上——这原本是“穆”刚搬来安格瓦林的时候,准给从老家带的宠物鹦鹉做的窝,结果那只鸟在抵达新家园的第二天就被冻成了一块冰坨子,实在是可惜。
想着妖精应该不会怕冷,穆也只是象征性的把多莫安置了一下……在躺进被窝之后,他很快闭上眼睛,在眼前摇晃着的火光里,呼吸一点点平静下来。
“晚安,多莫。”他稍微等待了一下,也是很有默契的听见一声努力装成凶狠的轻语。
“晚安,讨厌的穆。”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收的秘识太多,即使是已经攀升过的灵性也在此刻感到久违的疲惫——几乎是闭上眼睛的瞬间,艾伊就陷入沉睡。
这是他在米德加德的第一个夜晚。
寂静徘徊在空气里,伴随壁炉中的火光一同摇曳……隐隐的,那节盘生在指节,与宿主平稳脉搏一同呼吸的藤蔓,此刻于无声中伸展着姿态,那如晶体般剔透的血色枝条,逐渐在橘红的光焰里绽放着耀眼的金色……
似乎在回应某道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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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庭,离北高原,安格瓦林群峦,斯库德山的鞍部——背靠恩布拉的新家大概有着十公里的距离。
恩舍已经沿着山脊走了半个小时,差不多步行至这条山脉的中间位置……即使有着卢恩符文的加护,这也不是段轻松的路程。
路过一截树根,经验丰富的中年男人习惯性的把脚边已经冻结实的动物粪便捡起来,碾碎并简单辨识了一番附近出没的兽群——在成为神木主祭之前,恩舍同样也是一位出色的猎人,这些从老人口中传承下来的传承与知识,已经在他心中扎根。
虽然经历了一次家园的变动,虽然从平原迁徙到高山,但恩舍从未感到任何的“不适应”。
而在族落中,每个猎人的表现也都是相似的……猎物换了一些种类,环境变得无比寒冷,这些似乎都没有影响到恩布拉人血脉中的本能,反而让他们的血液更加炙热,血管更加坚韧。
“应该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老猎人很擅长通过脚印、粪便的痕迹来分析野兽活动的规律,恩舍做的只会比他们更好——在判断出脚下这片范围,就是可能威胁到族人最远的一带区域之后,奔波许久的神木主祭终于松了口气。
在七个小时前,“穆”提醒对可能来袭的灾难做出警戒——他的原意应该是想让恩舍帮忙掩盖真相,顺便稳定众人的心态……但实干派的老祭司,除了在人们面前须要做的表面功夫……背地里也在试着帮上更多忙。
在将‘信差’可能出没的地带一一摸查之后,恩舍也是得出一些模棱两可的消息:之前那个占据着穆身体的异物所言非虚,那些恶心的东西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真的已经侵扰到距离人们活动只有一线之隔的地界。
单单只是想到这里,恩舍背后就有点发凉……而在他从不超过聚集地围栏的一公里之外,发现一具离奇死亡,并且明显有感染症状的驯鹿尸体之后,更是吓出一身冷汗——幸好警示来得如此及时,如果再晚上那么半天,或许族人们的处境都不会像现在这般安稳。
不过也有好消息……在恩舍踏遍了可能影响到家园的各个区域之后,也是察觉到‘信差’的感染力度正在缓缓回撤,这份新的变化也许是“穆”带来的……总之和那个家伙的到来离不开关系。
这样一来,对于那个不速之客,恩舍的情感也变得更加复杂——至少他真的在无声中拯救了部落,而如他自己所说……或许那个神神秘秘的家伙,真的是大母的使者,为了救世而来?
想到这里,恩舍叹了口气,作为一个父亲,这种时候,他的想法或许没有在外面表现的那么“光鲜”——至少现在,他绝大部分心思都还停留在“穆会不会有事”上边,即使神明真的将一位救世的使徒送来部族,身为祭司的他却没有任何高兴的情绪。
“如果快点回去的话,说不定还能赶上……”他只是这样在心里念着,然后加快的手中的动作——随着卢恩符文的亮光一瞬绽放,微弱的效果作用在他面前。
由于力量与灵感的衰退,即使是以“低消耗”为优势的卢恩魔法,恩舍也已经快使用到极限。
这份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灵魂,即使是将力量锚于大地的主祭,他也已经几乎力竭。
这一发【唤醒】的效果,已经几乎不支持调动树的灵性,只能用作预警的“绊绳”——恩舍现在也只能强迫自己完成这最后的几次施法,好让一切可能的威胁,都能被揭露在无法触碰到族人安全的范围之外。
很快,猎人最后的网结布置完毕——恩舍深深松了口气,短暂倚靠着树干休息了一会……在确认最后的力量用来维系卢恩魔法对体能的增幅,他活动了一下酸软的四肢,准备踏上回家的路程。
“咔。”
而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一声怪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恩舍在瞬间便把迈出半截的脚停在原处,猎人的经验告诉他,这是树枝折断的声音。
声音的来源是下方……准确来说,是铺在地面的枯枝被什么东西踩断了……
-啧。
恩舍罕见的皱了皱眉,但无论是出色的猎人还是祭司,即使再不安,也不会在夜间森林的深处展露自己的情绪。
只是几步,即使是踏在遍地枯枝的雪林间,即使穿着厚重的皮靴,他脚下的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悄然无声的将身体转移到面前乔木的后方,用树干遮住自己的身体,恩舍透过夜幕,看向异响发出的位置。
昏沉的黑暗中,那里空无一物。
-难道是误判?
恩舍紧锁眉头,他并没有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但刚才的断裂只有一声——如果是笨拙的,活动在地面的大型野兽,不应该这么快的不见踪影,而小型的动物,更没有压断树枝的体重。
还有一种可能……或许是风吹动了叠在一起的树枝,导致其中的某根断裂——这也是常常发生的事情,恩舍觉得自己可能是因为最近发生的怪事太多,导致神经过分紧绷,有些缺乏安全感……
想通了这些,他渐渐放松下来……毕竟连刚才被施加了唤醒魔法的树,也没有在自己的灵性中发出共鸣的警告,这大概率只是一次对危险的误判。
于是恩舍重新收拾好心情,简单确认了方向之后,开始从原路返回。
就在这个时候……
——“咔。”
迈到一半的步子又停止在原位……恩舍有点僵硬的滞在那里,随着一阵寒风吹过,他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发干。
-声音变近了。
不如说是近在咫尺!
原本用于维系体能加护魔法的秘质被解除,恩舍已经做出了战斗准备——虽然还没有确认危险的源头,但猎人直觉给出的警告,此刻堪称疯狂。
面对神秘而未知,但似乎在有意识朝自己靠近的不明之物时,每个恩布拉人都知道……直接逃跑反而是最愚蠢的方式。
灵魂中的力量被竭尽而渔的榨出,恩舍将手掌轻轻覆在地面上,随着某种波纹的扩散,卢恩魔法检索着周围任何一丝微小的动静。
-出乎预料,很轻松就找到了。
恩舍最后锁定了距离自己不远处的一个灌木丛……这样低矮的植被在覆雪森林中几乎随处可见,往往是蛇或者小型动物躲藏的场所。
他屏住呼吸,缓慢的靠过去——左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右手捏着一片卢恩符文,恩舍用无比谨慎的姿态,缓缓揭开那团覆盖了一层薄雪,显得稀疏的灌木。
……
…
下个瞬间,这个活了四十多载的男人,脸上露出了时隔不知道多少年的,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震惊。
灌木丛里蜷缩着一个人形生物——冰天雪地中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破烂内衫,还是湿漉漉的,身上几乎已经结满了冰碴,裸露在外的肤色几乎死去一样的苍白,缩成一团的样子几乎和襁褓里的婴儿差不多大小。
如果不是他的胸口还有起伏,说不定恩舍会把这当做是一具尸体。
老男人眯起眼睛,他发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地方。
-不对,好像又不是“人”。
虽然看起来是个小孩子……但他头顶长着奇怪的耳朵。
恩舍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生物,还有那对和他自己脑袋差不多大小的阔耳,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虽然思维陷入混沌,但猎人的经验还是在告诉他。
-这是狐狸的耳朵。
灰色的,耳朵特别大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