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姐姐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695 字
返程的道路一帆风顺——如果排除掉因为被一个人丢在外面,现在看起来有点气鼓鼓的多莫……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穆才发觉,就算是脾气再好的妖精也会记仇,这点就连多莫也不例外……好在小家伙算是特别容易对付的一类,表达怨念的方式也只不过是躲在口袋里不理人。
他甚至怀疑……等自己回到家,多莫还记不记得刚才的发生的事情都说不定。
而就在这样和谐的氛围里,穆借着身后的妖精之翼很快翻越了群峦的阻隔,当雪被覆盖的边缘终于出现一抹不同的色彩,恩布拉人的家园也重新出现在他视野当中。
昏暗的天幕间没有任何关于时间流逝的指示物,而根据体感,距离他这番外出……大概是过去了五六个小时的样子——穆在高处张望了一下,看到那里篝火堆已经尽数熄灭,就悄悄挑了个黑暗的角落降回地面。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护栏外围的猎人小屋里还亮着一些微弱而摇曳的灯光——附近没有人在巡逻,而穆在套着静默术路过这里的时候,隐约察觉到那些围绕着聚集地的乔木里……充盈着活跃的灵性反应。
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离开前给恩舍留下的那些警告起了作用,作为神木主祭,自己那个父亲显然有着在不惊动众人的情况下守护这处家园的力量……只要有游荡的野兽靠近,这些被施加了【唤醒】的树人就会用粗壮的根须撕碎并消化那些入侵者。
-那个便宜老爹还是很靠谱的,他想道,再是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树卫,轻盈的跨过那圈低矮的围栏。
回到聚集地换成步行之后,常常会不注意的踩过脚边松软的炭灰堆……穆感受着脚下微弱的暖意——熄灭的篝火将最后余温保留在大地的浅层,冬天前最后的一场狩猎结束,而族人们在这里举行的盛大庆典,也已经在几个小时前落下帷幕。
-有点可惜呢。
穆觉得有点遗憾——毕竟这样一场原始而朴质的庆祝,或许会是一次美好的体验,但本该作为‘主角’的他还是错过了这场狂欢,就是不知道老霍顿和希文他们会不会也很遗憾……
-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有点走神的想着,穆自顾自地笑了一下,接下去按照记忆里的指示,他往自己家的方向迈开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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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极北的安格瓦林,于秋的终末有着巨大的昼夜时差,即使是群峦的边缘,这片土地在下午便已经入夜,所以大概八九点的现在……在正常的作息中也才刚到睡觉的时间点。
但夜晚总是要比白天拮据的——到了晚上,群峦中的气温便急剧降低,体感上的寒冷已经被包裹在厚袄里麻痹而臃肿的感知掩盖了……把身后的毡帽拉拢,穆深吸一口气,现在只有露在外边的脸颊仍能感到一阵刺痛,眼前蔓延而起的朦胧雾气,只一刻就在尖啸着的夜风里转瞬消散。
-真冷。
他扭动僵硬的脖子,无声看向周围——路过的碎泊停滞了流动,湖面化作坚冰……也许是大灾迫近的预兆,即使秋末的‘雾月’还留尾声,室外的寒意就已经比最冷的霜月还要粘稠……
距离到家还有一段脚程,穆无聊的翻阅着自己记忆里的常识:
按照常理,对于恩布拉人这样容错率不高的小族落而言,过冬是很困难的事,而根据部落轻盈的体量,它应该处于“咬咬牙还能挺过去”的程度。
不过,与直觉不符的是,这些案例不适用于自己的族人——虽然在极北之外的土地生衍了数百年,但只要一回到这块永冻的国度,榆的子民便好似归乡的游子,对万物充满余裕。
如果不是因为‘信差’与‘大灾’的威胁,想必人们完全可以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中扎下根系……
穆眨了眨浅蓝色的眼睛,他对自己的“族人”,怀抱着某种探求的欲望。
在这里,大家对寒冷的适应力强到不可思议,这似乎是某种扎入血肉,与灵魂共通的“特质”——结合自己的现代知识,穆观察并分析着其中的细枝末节:恩布拉人的汗腺组织并不发达,却有着天生浓密的毛发。
即使是刚成年不久的男子,穆也有着一头齐肩的,比丝绸还要美丽的金发……而因为之前在平原生存,他有着剃须的习惯——而那些不这样做的族人,就比如老霍顿那样,很容易就能养出一下巴浓密的胡须……
显然,这种种刻入基因的特质,都表明恩布拉人实际上是一支亲寒的族落——换句话说,他们本就该生活在群栾与极北之地的原住民……就像数千年前的那群先民一样。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稚子之嗣】。
穆呆呆的想道。
即便是如此跨度的时间,也未能磨灭恩布拉人脉搏中属于寒冷的蔓延……所谓传承与烙印,本就是这么深刻的东西——就像是某种刻度一样,标记在灵魂的最深处。
-而既然如此,关于【稚子】的传承……或许可以从族人的信仰里寻找痕迹,穆想到自己那个还在当神木主祭的父亲,虽然他并没有通过妖精对稚子职责的判定,但也应该会知晓关于“折断金枝仪式”的一些信息。
-就是不知道老头子睡了没有。
使劲晃了晃脑袋,穆已经在心里编排好了一大堆问题,只等待这场迟来的‘家庭会议’——而如果恩舍已经睡下了,那放到明天开会也不是不行。
毕竟迫在眉睫的感染之灾已经被从源头上堵截,时间上不算窘迫……
“哈啊……”打了个哈欠,穆也是在朦胧的视线中看见了自己的家——因为搬来还不久,加上大部分伐木场的产出都要当做燃料过冬,所以即使是主祭的住所,也算不上“特殊”……除了一个用于日常祭司活动,被简易篱笆围起来的后院,眼前这栋木屋看起来平平无奇。
木屋的房顶是架起来很高的三角形,底部被几块木墩抬高了一节,离开冰冷的地面——那些支撑地基的树桩做了碳化处理,表面一层覆霜让其看起来和石头一样坚固。
让穆感到意外的是,恩布拉人搭建房子的材料里竟然还有玻璃——虽然大部分设计都是很朴实的为了保暖考虑,但那些磨砂质感的窗户,还是让这个火柴盒看起来有了几分温馨感……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从粗糙玻璃后边透出来的壁炉焰光。
抱着恩舍或许还没休息的想法,穆围着木屋绕了一圈,终于看见了那扇并不起眼的门……而下一秒,他歪了一下头,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在离开地面半米左右的门槛边缘,一个模糊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坐在那里,少女并拢双腿缩成一团,将膝盖蜷缩着环抱在怀里的样子,让她比看起来还要娇小一点,甚至显得有些可怜。
“姐?”
穆心头一紧,嘴里有点发干,垫着脚尖小心翼翼地靠过去……
接近到几米距离,原本把脑袋埋在双膝间的身影突然有了动作,她慢悠悠的抬起头——扩散得很大的瞳孔,像是没睡醒的猫一样朦胧。
过了几秒钟,红头发的少女才缓缓将视线的焦距凝实——她歪着脑袋盯着穆看了一会,然后露出后知后觉……应该是想传达出“高兴”的情绪。
“回来了。”
只可惜,不管是语气还是表情,缺乏面部动作的女孩都没能很好的表现出来:接下去的几秒钟沉默,没有后续动作的她也许是在沮丧,但很快就被笑着迎上前的穆挡住了。
“怎么就这样坐在门口……”
他先是嗔怪,但又有点心虚——毕竟摩尔迦娜这个样子很可能是为了等他回家,但还是让穆有点措手不及。
“等穆回来。”她轻声应道,穆听着也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轻轻托住少女的背,像是提溜小猫一样把她整只抱起来——后者很自然的把原本抱着膝盖的手臂环到他的脖子上,但就像是后脑勺被塞了个冰镇的易拉罐一样,穆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声音都带着点哆嗦。
“也不知道多穿点……你不冷的吗?”
和狩猎结束后把摩尔迦娜背回来的时候差不多,缺乏温度的少女整个人都凉飕飕的,掉下去的袖管让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冰块一样——穆随手给她背上拍了个明燎,赶紧拉开身前的门,给天冷不知道往家跑的笨蛋姐姐塞回屋子里。
还好,一直燃烧着的壁炉让室内的温度一直处在舒适的区间——穆松了口气,最后感受了一下室外呼啸的寒风,扯紧衣领撤回家里,再狠狠把门闭拢。
-暖和起来了。
感受着热流在自己的血管中流动,像是按摩一样把僵化肌肉里的寒冷化开,穆把冻得跟石头一样硬的外袄和毡帽脱下来,挂在进门处的衣帽架上——这个精巧的小型家具是用鹿角和一副完整的鹿脊骨做成的,隐约还能看到支架间已经完全干掉,变成暗红色的血纤,如果不是穆本人已经习惯了它的样子,看起来还怪渗人的。
“爸爸呢?”
穆蹲在门口,正在努力把冻结实的长筒靴从脚上脱下来,随口对着站在一旁的摩尔迦娜问道——后者摇了摇头,小声回了一句“还没回来”……穆听闻眯了眯眼,猜恩舍估计是设置警戒线去了,轻轻叹了口气。
-家园附近的威胁,他早在出发前就已经全部排除,而感知的范围内也没有出现任何死亡或是危险的气息——对于一个掌握着神秘力量的主祭,周围应该没有能威胁到自己那个便宜老爹的东西,所以穆还是很放心的。
“下次不要在门口等人,这么冷的天……”几番尝试后,穆也是终于把那双鹿皮靴拽了下来,随手挂到壁炉边上的鹿角挂钩上,一边跟摩尔迦娜嘱咐道,“就算再不怕冷也不可以,这是常识问题,不然下次我就不敢背你了……”
“但是我怕穆找不到家。”少女歪头。
“姐,我已经成年了。”穆无奈的解释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姐姐心里到底是什么个形象……总之看起来就像没长大一样——虽然知道自己的话大概率是无用功,但他还是做了象征性的抗议。
“我又不是笨蛋,像你一样天冷不知道往家跑……”穆笑着敲了敲小姑娘的脑袋——虽然不管是看家庭还是年龄,眼前这个看起来特别小只的女孩都是自己的长辈,但实际上,无论是“穆”还是“艾伊”,都很难把她当成姐姐看待。
从小木讷少语,仿佛无机物一样,几乎可以称作“孤僻”的少女,在穆的眼中一直都是个需要照顾的对象。虽然她要比希文那个小王八蛋要成熟多了,但人家至少还是同龄人中的‘孩子王’……而摩尔迦娜这个问题姐姐,在穆的眼中,省心又不省心。
省心的是……她不会闯祸,甚至通常是是处理问题的一方——但那份‘不亲近万物’的冰冷确实实打实的让人烦恼,对于注重家庭观念,秉承群居特质的恩布拉人而言,摩尔迦娜显然是个异类。
在早先她没有表现出“伊赛氏”的特殊之前,人们对她的态度更像是某种低垂的“怜爱”——就像是面对先天缺失了某种能力的同类时,那种自然的悲悯之心。
不过,虽然朴实而纯粹的大家愿意给她善意,但不管怎么想,这显然都不是“族人”之间应该存在的关系——恩舍就不止一次对摩尔迦娜的性格问题感到头疼,连带着连穆也对自己这个姐姐有些发愁……就连原身也曾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真的会有人,在恩布拉人这样热情而淳朴的生活环境里,还能像是一块不化的顽石,如此的‘坚硬’且‘冰冷’吗?
无法克制的,穆就联想到了不久前老霍顿偶然间向他提到的无心之言……那番关于‘巨人’的言说……而又很自然的,穆便又记起在那神殿里听到的传闻,还有那些铭刻在石壁上的符文。
关于那恶火之神的控诉,被先民记录在不朽的石头上——现在有了白鸽的许可,穆可以将其一一译出。
「巨人是野性之火的子嗣,为燧石之胎——他们因野蛮而顽劣,因力量而邪恶……他们以秩序与文明倾覆后的浑浊为美,以死亡与恐惧的哀嚎为乐,他们以弱者的血肉为食,企图永远占据那节最高大的精神之脊,放牧弱小的尊严,让万类永恒跪拜……」
-邪恶吗……
穆想着,悄无声息的目光短暂的在摩尔迦娜那张缺乏情绪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而那双绯红色的眼睛倒映着屋子里无处不在的火光,此刻用幼兽一样懵懂的视线回应他。
-邪恶个毛线。
回想起刚才摩尔迦娜蜷缩着蹲在门口的样子,穆有点自嘲的笑了笑,随手把小只的姐姐拽近一点,在掌心点起明燎,轻轻捂住她冻得通红的耳朵。
“穆记住回家的路了吗?”
摩尔迦娜突然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橘黄的炉焰在身旁摇曳,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自己记不记得回家的路特别纠结,但还是像哄小孩子一样说着‘当然’,再是推着她的肩膀给女孩送回她自己的房间门口。
“既然我已经到家了,姐姐就去休息吧……爸爸那边,我来等他回来。”穆安慰着,又随口假装无意的补充一句,“这么晚不睡觉,小心以后都不长个子了……”
摩尔迦娜的肩膀很明显僵硬了一下——对于记忆中自己这个姐姐的‘弱点’,穆也是很轻易就掌握了,再顺手就给她推进房间。
“晚安。”他轻轻把门带上,在原地停留了两秒,转身准备踱步回不算大的客厅。
而下一秒,身后闭合的房门里边,传出来一声轻轻细细,像是猫叫一样的……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