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槲寄生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299 字
《神秘学》中的神秘一词,代指的不是超自然力量本身,而是强调其归于“人”的方向,利用智性与灵感所定义的一侧学识,也被称为“隐秘的自然力”。
穆想起来一些很“偏僻”的知识:如果要给文明史分阶段,除了使用某些重大历史节点作为边界,还有一种分段方式,是用当前世界舞台上的“主客属性”来加以区分。
在这样模糊的认识论中,舞台大致可以被分为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造物这三个阶段,其中最早的一环便与先民们所处的文明历程对应……而巫术、宗教与科学,或许便是这三个阶段相对应的“思维模式”,从原始到精密,这是一个智性攀高再成长的过程。
但,凡日后枝繁叶茂之物,在最初的时刻也一定是一株细微的幼苗。
至于【金枝】……穆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现在已经不能用这个简单的名词来描述这个抽象的概念:那不止是一根异色的枝条,而名为【金枝】之说,其实是一场牵动了无数变化的伟大【事件】。
对于世界而言,它的意义或许没有准则的坠落来得那般重大且无从挽回,所以无法被冠以【大巡礼】之名,但对于人类而言,对【金枝】的初次目见,完全称得上一次精神领域的底层动荡。
而重新温故了这一幕的穆,觉得自己正在进行一场对过去的“巡礼”——无关世界,【独属于人的巡礼】。
他闭起眼睛,感受着周围从远古被制成琥珀,带着原始的气质被凝固至今的味道……在屏退了视觉的干扰之后,从一片漆黑的视界中央,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缓缓涌现——
在那硕叶累累的环绕下,树的沙沙声中,穆耳边响起那吟唱着金枝见闻的诗,也在此刻终于看见了那抹金色。
-此乃“灵性之视”。
在乐园历,自然对于人类而言是常恒的事相:因为现世还足够远离红池,但在正午——这重时代已经不似往日的那般坚固,任何完备的心智,都已经拥有了窥探无形领域的资格。
穆静静代入着先民的视角……他想道,或许这位吟唱着遗憾的诗人,便是人类中第一位觉醒资质的初行者。
在文明之火将将燃起的时节,人在被森森荫郁遮挡的树冠深处,偶然瞥见的【金枝】——而在这惊世的一瞥后,金枝引发奇思,带来思索与联想,迎接憧憬与追寻……
它是最初的,由灵性作编织的【谎言】……不,不该说是谎言——穆想着,他重新找了一个形容词。
应该是【愿望】。
“寻得金枝之愿”,是古老的人们在对“超越自然”之物时的,第一个具象化的灵性愿望——于是,它被永恒涌动着的红池回应了。
于是愿望有了实体。
如果将物质的现世比作浑浊的泥潭,将属于无形的色彩比作火——那么【金枝】的事件,带来的后果便是人类的群体升格,当灵感的火花塞从淤泥的覆盖之下被打亮,流溢自那最初之辉的神圣,便降下了切实的,可以被理解和触碰的【知识】。
这便是《神秘学》。
-神秘的学识绝非并列关系,而是树状发展,层层嵌套,其形式,再经过后来无数次的解构、深研、精修、祛魅后,终于筑成那伟大知识的根基。
在巢时代,那版修订了数千次的终极文档,在智库的中央数据库中占据了最高权重的《神秘学总纲》,便是一棵构成了神秘智识的参天巨树。
【金枝】,它便是位于这棵巨树主干之底的“基座”,地位就像是万有引力在经典物理中的位置一样崇高……
-人的金枝。
头脑风暴过后,穆睁开眼睛——
面前依然是苍翠的巨树,树冠之上依然空无一物……但有些东西,在揭开那层面纱之后,其象征之因已然完全不同。
-咕咕说的确实没错,如果解释了这一重归给【愿望】的意义,那么那根金枝究竟存不存在,也已经不再重要。
“原来如此……”他发出这样,如梦初醒的呓语,而下一刻,理解溶成答案,汇入其盘踞着翠枝的器皿。
「你已理解:【金枝之愿】」
「你的礼器,环生的槲寄生向你传递秘识:金枝的愿望是灵性的愿望——这是大群第一次的共情,预告着第一位“神秘学徒”的诞生……【金枝】,它是最淳朴的超自然,最早的魔法,最初的巫术,从此,在这片动荡红池之上的废墟,由这场人发起的巡礼后,智慧才真正奠定了神秘之学说的根基。」
-自此,神秘再非超越理解之伟力,而是一项可以被掌握的【学说】。
接着,顺应着槲寄生的引导,穆将这节秘识金尽数灌入那环生的枝丛间——沸腾的红液瞬间被雀跃的枝条吮吸殆尽。
「你的礼器·环生之秘正在得到修补。」
“……”穆看着自己沉寂下去的器皿,还有那段正褪去表皮,苍翠中似乎染上一抹虹金色的细长枝条,终于松了口气。
-装备升级任务,终于要搞定了。
确认了槲寄生已经没了反应,进化估计还需要一点时间,穆抬起头,许久没活动的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把他吓了一跳。
散开的瞳孔努力了好一会才重新凝实,穆有点幽怨地看向身旁的咕咕。
在灵感沸腾的期间,小鸽子没有打断他沉思的意思,只是这样静静的看着自己,暗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而在意识到对方思考的暂停后,她很认真的轻轻点头。
“看起来,你的收获不错。”
“大概,不知道算不算全部。”穆笑了笑,他不是愚钝的蠢狐狸,对于神秘本质的联想也足够敏锐——咕咕的引导已经在无形中诠释了很多东西,如果他这样都理解不了,估计会被小姑娘啄着脑袋骂“笨蛋”。
“我之前被自己的思维惯性,圈禁了很久很久……”他轻声感慨着,带着某种自嘲。
前世的存在,让穆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是“坏习惯”的研习心态——他本能会将神秘学当成像是数学,物理等类似的学科……再是拿出自己当初上大学时候的学习经验,从很功利的角度去剖析它们。
硬要解释……就像是将其看作某个规模庞大的精密仪器,时不时用螺丝刀去调试里边某块齿轮和杠杆结构——效率问题先不提,但至少在态度上而言,穆是只将神秘学当成是一件趁手的「工具」,学习的途中顺便用产物来增强自己,探索失落之国……再有高阶一点的用法,或许还有理解世界和改造大群的环节。
而在这样一个真实存在着“神明”的世界,穆有着与绝大部分神秘学者格格不入的视角——就比如司辰在他人眼中是至高而不可名状的存在,而在他眼里,这份形象却要‘亲近’得多。
归根究底,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还是由于某人开局的可利用资源太多,落地人脉就堪称通天,导致狐狸养成了一大堆的坏习惯。
“等这次回去,我估计也不能再继续单干了。”穆看着自己的手掌,柔声道——他觉得自己最近的状态,就像是独居者离开社群太久会忘记怎么说话一样。
在黄金黎明,狐狸其实已经算是完全脱产的‘架空人员’,虽然这样可以防止他沾染上巢都的坏气质,但这种闭门造车,有时候也会影响他的研习。
-就比如对《神秘学》的态度上。
其实,即使是后来将神秘学量化整编成具体“学科”的巢时代,大部分神秘学者也是有着切实指向“某位神明”的信仰的。
就比如那帮血族,他们毫无疑问都是【教条】的信徒……就算是基金会这样似乎在将一切资源称量,再将一切要素化为己用的【人类至上主义】政权,它内部也允许成员对神明一级的存在建立崇拜——当然,这部分信仰有着严格的规范,至少肯定不会让人自由到能给池底那些不明态度的宏伟者拨号。
-真要信教,信信那几个好说话的主就得了,比方亲近人类文明的【教条】、【铸炉】、【牡鹿】……再不济还有不爱太搭理人的【默鸦】。
但你要是一边吃着公家的饭,一边偷偷私联像是飞蛾这类混沌之神,那就有点太嚣张了——或许民间密教中不缺少这样疯狂的信众,但对以“维系秩序”当成本职工作的基金会而言,失控的信仰显然是不被允许的。
……
或许是刚刚完成了某个探索的里程碑,穆的思维稍微有点脱线,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意识起来一个挺在意的问题,
他看向一旁的咕咕,轻声道,“凡人的信仰……对于你们司辰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几乎没有。”
咕咕很干脆,“司辰的力量源于自身的礼法和支撑的准则,现世的介质对于我们而言已经不再具备‘不可缺少’的价值——这点即使对于宏伟者来说都是类似的……有很多常年在池底躺尸的懒家伙,他们根本就不关心现世,也不会在意凡物的崇拜——而那些会在意‘信仰’的存在,大部分都是正在企图结出宏伟之果的后辈,哦,那也至少是第四阶段的事情了。”
咕咕:“但司辰因为支撑准则,往往都在某些领域中与凡人们的思潮有着重合的部分,所以我们能够听到来自崇拜者的声音,甚至可以和他们的大群交流。”
小鸽子瞥了穆一眼,看对方听得很投入的样子,顺口又补充道,“反正,我们要信仰没什么实际的作用,大部分时候都是用来通电话的,就比如我……以前先民就经常把祈祷声传到我这里来——我是喜欢听他们说话,所以没关系。但有些孤僻的司辰可能会觉得厌烦,就会切断跟现实的交流通道,就比如安妲姐姐……还有的司辰,相反是因为太热情了,信徒的每一通呼唤都会回应……但也会造成不好的结果。”
“是弥母?”穆歪了歪头,插嘴道。
“不是。”咕咕摇摇头,“是那只蛾,祂热衷于往每个呼唤自己的信徒耳边传递嗡鸣,至于听到的人……大概都疯了。”
“呃……”穆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暗暗吐槽。
-果然司辰太闲也不好。
……
在等待槲寄生完成进化的过程中,穆有一嘴没一嘴的跟咕咕聊天——虽然后者表现的像个自闭症儿童,但小鸽子在熟悉了交流的方式之后,表现得还是很从容的,也可能是鸟天生都有话痨的属性。
“你刚才说司辰回应凡人的信仰纯看心情,也就是说弥母是位很特别的神明咯。”
在提到神木的时候,这个时代的白鸽似乎也已经从历史的回响里知晓了祂必将死去的事实——小鸽子表现出的情绪,是很难得的低落。
“伊格德拉西尔,啊,祂确实很奇怪。”
咕咕和弥母的私交或许很不错——这是穆猜的,虽然白鸽貌似在司辰圈子里是个小透明,平时也不太受关注的样子,但鸟和树的关系,应该再坏都坏不到哪里去。
-毕竟从乐园坠落之后,鸟儿至今才重新于树上有了一块可以立足的枝头。
咕咕看着面前的圣橡,柔声回应着,“司辰对凡人的态度大多很一般,除了弥母之外,最关心他们的或许……嗯,应该就是我啦——骄阳从不理会卑微之物,炉火无主亦在燃烧,中泉流淌着残酷而永不更替的命运……至于牡鹿,祂是最古之【兽】,木石之长子,除原初四者之外最早的活物,司握启迪之理的他虽然欣赏人类的智性,但对他们也不会有太多的关注。”
“只有伊格德拉西尔,祂将人类视作亲生之子——这或许也与祂的倾向有关,给予溺爱已成为祂的欲望,而对于司辰而言,欲望一样是最根源之物,比较凡人之欲还要纯粹无数倍。”
“这样啊……”穆低声呢喃着,他微微皱起眉,突然觉得这有些奇怪。
既然弥母爱人类如稚子,那么为什么还会有间隔百年发生的“大灾”,给予她的孩子一次次濒临灭绝的绝望。
-难道真的是祂忍耐不了支撑世界的压力,需要一个方向排压,以此维系根系的稳定吗……
“话说,既然信仰对弥母来说没有力量上的提升,那么也就是说……中庭信仰的更替,其实并不会对祂产生什么影响或者帮助。”
他琢磨着,“既然不需要重塑信仰来强化神木,那面对大灾,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位新的【稚子】,来重新建立与大母的交流……”
-但貌似【稚子】的选拔,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至少不是口头上的某种名义——之前多莫的话提醒了穆,稚子是与神圣相关的,类似于“树之子”的特殊身份。
他看向面前的圣橡,此前还没来得及解答的问题,现在在穆自己心里便有了猜测。
“先民为什么会请求骨白鸽帮忙保存下这棵树……”穆轻喃道,他已经理解了金枝的愿望,而这棵曾结出那枚金枝的树,似乎也代表着某种特殊的象征。
以致于它,是被一个失落之族选中的,在一整个被遗忘的时代后,郑重托付给死神保管的“宝物”。
-“这是最后的了……”——他想起咕咕无意间提起的信息:这是最后的一株圣橡,也是跨越了遥远时光被递送到这高原深处,种在神殿正中的东西。
一个迟钝而缓慢的民族,会把什么唯一的事物冻结起来,送给后来的人们呢?
-也许是……
【一次机会?】
穆想道。
曾诞生了第一位森林王的圣橡之下,曾被折下的第一节金枝之下——假如说他们也有什么想让后辈们记住的东西,努力将其甩出遗忘之渊的宝物,想必只会是一个机会。
“稚子于此诞出,而爱于此锚定。”咕咕突然轻盈的开口,“他们把树留给了你们,就和他们顽固的心一样。”
-树依然苍翠,但是爱呢?
穆于是有了答案。
-也许就是在这里,折下金枝,重新认识母亲的机会。
已经被折落的枝节,是属于【人的金枝】。
“那么就还有一节神的金枝,留在树上。”穆深呼吸,他缓慢迈开脚步,又一次折返回树前。
-圣橡依然苍翠,树心依然跳动。
他将手掌缓缓覆向那粗糙的树皮,仿佛拥抱一般将全身依靠过去,仿佛躲进母亲的襁褓里。
“就在这里。”他相信自己的猜测——面前的树干在这轮拥抱中仿佛变得更加高大,冰冷而粗粝的树皮变得温暖而柔暖。
穆在泛滥的溺爱里抬起头,像是婴儿伸手抓向母亲手中的糖果,他触碰到那丛低垂至自己身前的树冠,在那茂密的枝叶间寻找着。
-于是,他很快就找到了一抹异色,然后用自己的手掌狠狠抓向它——
……
下一秒,穆的动作僵住了——他突然蔓延起浓雾的眸中揣着某种怀疑,然后是不知源头的恐惧与不安。
传回的是【刺痛】。
他愣愣的把手收回来,看见有鲜艳的血顺着自己的臂,从那树的枝叶间流出来,仿佛一团燃烧着的火。
穆抓住那异物了——它是虹金色的,真切到不能再炽烈的虹金色。
在震颤的目光中,他缓缓松开自己的手掌。
这是一节无比熟悉的植物,它有沾着血色的褶皱叶片,还有枝条间颠倒的尖刺与细弱的根茎……染红的姿态像是一柄干枯的剑,像是被遗弃在此的凶器。
它静静呈在他的手中。
看着它……
穆有点发抖。
-这是一节被血色染透的槲寄生,配上它原本黄绿色的根茎……
看起来是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