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神秘学》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123 字
【金枝】
就在面前这株从遥远岁月存续至今的圣橡树面前,穆又一次听到了这个词汇——原始的思想掺杂在某种情绪中,顺着树摇曳时候的温和轻响,还有那泥土的方向,几乎是扑面而来。
“金枝……”
本能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穆在反应过来的瞬间,就猛地抬起头,扫视着那茂密枝丛间的每一节叶片与枝条,企图从中找出任何一抹不协调的痕迹——可即使他已经动用了神秘的力量,这样的尝试仍然以失败告终。
树依然只是树,苍翠中没有能够看见的“金色”,树冠间也没有超出其本身的“异物”混杂在其中……至少穆找不到。
“金枝,它在哪?”他轻声道,片刻后才发觉自己的反应不太正常,有点自嘲的笑了笑,“好吧,我应该这样问才对——金枝到底是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咕咕第一时间也没有回应,她只是将手掌轻覆在橡木的树皮上,微微眯起眼睛,暗红的眸中闪过丝缕的……无从追溯更无法剖析的淡色情绪。
“这是最后的了……”
她答非所问,似乎不是在对穆说话,“安格瓦林的圣橡树……大母与先民们契约的象征,稚子之爱赋予它鲜活而坚韧的根茎——让树即使在贫瘠的群峦深处也能扎根生长,并且枝繁叶茂……”
“但即使是这样神圣之物……也只剩下这里最后的……孤零零的一株——先民们把它委托给我照顾,但我很难理解一棵树在人们眼中所代表的东西,所以只能按照他们的愿望,把它封于珀中保存起来,不知不觉……就已经过去了如此漫长的年岁。”
咕咕的声音很轻。
“即使是迟钝的先民,也不可能将名为文明之物永远停留在原点——在群峦的深处生衍数千年,族落中总会诞生那么几个‘叛逆’的孩子,他们或许早已忘却了高原之外那些‘野兽’的可怕。”
她叹气,“但可能……他们都还记得,只不过这些在时间里褪色的往事,让长者们向后传递的戒规再无力度,也圈禁不住这些向往新奇与探索的新生灵魂。”
先民在某个时间点迎来分化——叛逆的后代们已经厌倦了山与海的寂寥和冰冷,他们背对着离开生养先辈的雪峰,时隔千年,踏上名为“开拓”的旅程。
“即使是我也不知道先民历是在什么时候终结的……那不是一个可以被准确描述出来的时间——当充满活力人们试着将足迹向安格瓦林的另一端迈进,当他们将探索的动力转向群峦之外的沃土……”
-当人们将世界的概念向着广袤大地的远处延伸而出,那么高原与冻土的挽留,便再也阻挡不了他们的决心。
“先民的时代悄无声息的结束了。”
咕咕说,她低垂的眼眸极少的望向高天——就在这里,极北而凝固之地,埋葬着中庭人类史的起源,文明的开端。
“即使依旧弱小,虽然仍无法用血肉抗衡野兽,但那时的人类……已经拥有了更加完备的智性与勇气——这是在贫瘠的土地里磨砺而出的精神,也是真正足以直面自然的力量。”
-无关神秘,智慧与勇气本就是一种力量,而且是在看清了所有外物之后,最为根源的力量。
——在那之后,新阶段的文明便迎来萌芽……那是溯至大概两千年前的时间点,随着法律、文字、文化、宗教的发展,贸易与商业的成型,第一座人类王国在中庭建立:人们安居于米德加德中央,开拓了周边辽阔的旷野与荒漠,并将脚下的家园取名为“苍”。
文明进行到这个阶段,已经有足够余裕由抄写员将历史载录成卷宗,在目前卢恩纪年法的第十八个世纪,人们将这段时间称为【辉耀前夕】,它持续了大约两百年,位于卢恩历公元0年之前,被冠以奠定了人类史之基的重大节点。
从先民历(2100-3500+不等)到辉耀前夕(约230年),再到卢恩公元(现1724-?),这便是米德加德的历史。
其中,从辉耀前夕再向前,那些属于先民的时代,因为记录的缺失,加上当时出现的大规模族群分化……已经成为被遗忘的残篇——
在如今人类现存最大王国的“桑”中,史学家们努力回溯着那段太过久远的历史,却因为多次的大灾和文明断代,至今都未能还原其真实的面貌……最多的联系,也只有在少部分人口中转述的:《关于人类起源于极北群峦深处的可能性》……这样空洞潦草的猜测蓝图。
-或许,当今也只有在白鸽的口中,才能再听一遍那从往日浮起的回响。
“真好啊……”穆感慨着。
他是极为真切的…为自己能听到这样的一段故事感到欣悦——世界和生命的关系本就该是这样的……文明史本该就是回荡着赞歌、骄傲与成长的美好事相,理应越追溯原初,便让人越觉得其深刻,越感到其厚重。
“先民”的退场是必然的历程——就像可以被肉眼看到的渗透反应,智慧天生就会趋近“生存压力”更小的一边——就像从高原迁徙到平地,从海边搬迁到内陆……直到遍布世界。
而在这段经历中,旧的不断被遗忘,新的不断萌发……穆无声看向在一旁呆呆凝望着天空的咕咕——淡白色的小姑娘从未参与过这段旅程,她只是行着自己见证与铭记的职责,迎着每一场的冬之节,在每片深远之地的每一节枝杈上独立,安安静静的记录着大地上不断变化,不断徘徊,又不断被人忘却的一切。
-真好啊。
对失落历史的重温满足了极大的探索之欲,穆现在幸福的冒泡,他用几乎是宠溺的眼神看着咕咕——而这道有点腻味的注视也很快引起后者的警觉,小鸽子明显哆嗦了一下,瞬间从追忆的状态里退出,不动声色的往远离穆的方向缩了两步。
“诶诶诶……”穆无奈的举起双手,示意这次自己不会偷偷跑过来举高高,“你别急着跑,我之前只是找不到什么表扬你的办法——嗯……好像对说小孩子要多用鼓励方式……等回去,我让弥雅给你炸薯条吃……话说你是不是没吃过薯条?”
“我又不用吃东西。”咕咕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穆想了想,自信道,“不用吃又不是不能吃,相信我,鸽子都会喜欢吃薯条的。”
随口胡扯了几句,他觉得也是时候将话题再进一层——穆往后退了几步,直到不贴近那圣橡的皮肤,直到瞳孔里能映出树的全貌……
感受着心底不断翻涌的那份悸动:仿佛重新回到故乡的临近祖地的情怯,也不知道它源于自己还是原身,穆轻声开口。
“恩布拉人,应该和先民有着联系?”
穆已经知道,现存于中庭的每个人都曾是先民的后代……但“关联”有些时候并不是只靠血缘传承的,在经历了数千年的分化与繁衍后,地缘上的阻隔,有时会架起比想象中更厚重的壁垒。
他说:“恩布拉,榆树的子民——我这具身体的原主所生活的族落,在他的记忆里,恩布拉人本就与中庭的主流文化格格不入……或者说被排挤在外。”
-就和此前多莫所震惊的一样:现在的“桑”……那王国中的众人早已淡忘了指向神木的信仰:那份曾被思潮簇拥的伟大……不知何时已被祛除。
人们很少再关心自己的起源,他们的信仰也开始偏移到更加崇高的方位:祂比沉默无声的大地更辉耀,比脚下之土更灿烂。
无论是在已经毁灭的“耀”,还是现在的“桑”——主流的信仰已经转变到“太阳”的一侧,靠向“光”的一边。
但是恩布拉人……这些似乎停留在那远古气质里的家伙,却依然与往日的先民们一样“迟钝”。
“即使是迁徙……他们也不选择什么更加富饶的地方,反而举族搬来安格瓦林……”
穆皱了皱眉,“哪有这样搬家的——诶,等等。”
他本来是要继续吐槽,但刚才的话似乎惊起了某道意识的反应——自闭的“穆”…此刻用消极的,但依然显得很严肃的灵性波动,向他转述这样的经过:
「迁移来这里……是母亲死前的意志,她是上一任的神木主祭,而父亲在接替了她的职责之后,也一同接下了她的嘱托——他说服了严冬之后所剩不多的几位长者,选择带人们回到这里……」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要回来?”艾伊在脑海里反问道。
「……」
“穆”的意识又一次陷入沉默,显然,他并不知道这背后的深意,只把这当成是母亲的遗愿。
而一旁的咕咕用一声轻吟解释了他的困扰:
“最初……这支族落或许还不叫榆树之民,但他们的起源却是一致的:恩布拉人,是那初代森林王的子嗣。”
“初代?”穆眯了眯眼睛,他记得森林王,也就是【稚子】,在先民语境里所代表着的概念,是“祭司”与“君王”共治的化身,是神权与王权的集合。
“他的后代,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当然。”咕咕不假思索,“摘取金枝之人,折断命运之子,其与大母的羁绊便已刻入灵性……这是血缘的传递无法稀释的介质,无论经历再漫长的岁月都不会褪色半分——如果说还需要有人能记得母亲之爱,那么那些孩子就一定是你们。”
她口中的“你们”,指的显然是穆所在的恩布拉人一族。
“结果到现在,我还不知道金枝到底是什么意思嘛……”然而穆现在关心的不是什么传承,他急着想把一直困扰着自己,目前堵塞在灵性之上的疑问解答。
“【金枝】……呃,是金色的树枝?我好像也没看到啊。”他再次认认真真的扫视了一遍面前的圣橡,可仍然一无所获。
“不,它已经在这里了。”——出乎穆预料的,咕咕这样说,而就在前者紧皱起眉头冥思苦想的时候,小鸽子又慢悠悠的补充了一句,之前突然的开口好像是故意捉弄人。
“如果你想找的,是那节【人的金枝】的话……或许,它早已被折下,甚至其形态也已长成更加伟大的东西,如今,每棵树上都生长着它的影子……而其中的每一节也都是金枝。”
穆一愣,“什么意思?”
-金枝还分种类?
咕咕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她清了清嗓子——用鸟鸣一样婉转动听的旋律,像是朗诵起一首古老的诗:
「清晨...我似乎看见一棵荫密的树上藏有一根茎条柔韧带叶的枝,整片树林遮盖着它的色彩,森森的树荫覆裹着它的闪耀……
寻着那金色,我被野鸽引导着人进入幽谷,谷底深处长着那金枝,鸽子栖息在这棵树上……那树枝发出闪烁的金辉,好像严冬森林里的结出的光。
它这样寄生在大树上的植物中,绿叶扶疏,果实金黄,绕树累累……似乎是浓荫圣橡上的茂叶金枝,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就在那棵分叉的树上,就在那里,銫的气氲陆离,在枝叶间闪烁。宛如林中的黄金,在冬寒时节,当新叶染绿了树木。多叶的金枝在这黝黑的圣橡树上,恰是这般模样,金质的叶子在清风中也如此嗒嗒作响……
“我的金枝!美丽而动人的金枝——我会折下它!
“而当我抵达那树下,我又未寻得它……可也总有人会寻得它……”
」
——《金枝》——
……最后一声带着哀婉的语调落下。
在某种遥远而平静的律动中,咕咕的声音随着诗篇翻页。
“写下这段见闻的是一位先民,他或许是第一位目见【金枝】者——某天清晨,他突然在深林间看到了一节金黄色的折光,像是摇曳的辉枝……于是便试着跨越山峦,去往谷底寻找它的踪影……而在无功而返后,他将自己的见闻织成诗歌,在族落中传颂……”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说自己看见过那节金色的枝条——它就生长在茂密树冠中的一角,可每当有人靠近,那抹金色就像是调皮的精灵,隐入那雪层与枝条的翠与白中不见了。”
听完这首失落而忧郁的诗篇,再是咕咕毫无波澜的陈述,穆若有所思。
很自然的,他产生这样的怀疑。
“这节金色的枝条……真的存在吗?”
穆抬起头,又一次确认着面前圣橡的“普通”——这真的只是一株普普通通,除了被施加的制珀学之外,再无半分神异色彩的橡树。
“如果只是一抹不太协调的金色,自然界应该有许多形成的方式……”他这样说着,再是指挥一旁的残机,将光直照向树冠——瞬间,那被薄雪覆盖着的枝叶间,仿佛镀上了一道金属质感的银白。
“光在细雪漫反射后的光影,加上一些树种表皮上类似白蜡一般的光泽……如果是清晨,或许真的会有那么一节枝条,呈现着金黄色呢?”
穆这样说着,再是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回答——但让他心情突然变得复杂的是,咕咕只是站在一旁,歪着小脑袋,似乎没有再进一步解释的意思。
-不。
穆与那对暗红色的眼眸对视两秒,他深吸一口气,他感到一阵清醒的迷茫——就好像在冰天雪地中饮下一口烈酒,从心口一直贯穿到灵魂的灼烧感。
-不对。
他突然想起来,这里是一个真实存在着超自然之力的世界——只是在咕咕此前转述的历史段落中,不知道是她故意忽略了关于不属于自然的影响力,还是某种别的原因,总之,神秘这个“字眼”并没有出场。
-这样的话,有没有一种可能……
穆联想到太多东西了,一直被压抑着的灵感,此刻就如无法克制的洪流般上涌——他看向那树的枝冠,他想到金枝,他想到追逐金枝的人们——为什么要将其所属强调成是【人的】……为什么说它已存在于每一处树冠之上。
-那是什么?
他想道。
最初那位先民真的看见了一节金黄色的枝条吗?或许是真的……但那根【金枝】真的存在吗?穆原本以为其不存在,但在此刻的灵感喷发中,他有了某种新的猜想。
-就在这里,群峦之中,原始而稚嫩的文明之下,有太多不能用已经形成的经验来称量之物。
「金枝」,这是对“超自然”事件的一次目见:无论是将其拟作植物的灵魂,还是某种更加纯粹的东西——至此,无形的“思念”就是如此成型的,而这份思念呈递到无质的领域,我们至今不知道它掀动了哪一道属于红池的波纹。
但可以确信的是,无形的【波纹】曾在这里涌动过。
-就在这里。
穆深深呼出一口气……他感到从灵魂中传递而出的酸乏,再是某种预感逐渐被补完的震颤。
-就只能在这里了。
之后已长成的伟大之物,当初还只是一节在林间闪烁的,连存在都未被锚定的金色枝条…
从最初的灵性愿望里萌芽的——
……《神·秘·学》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