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先民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304 字
火攀附着树的轮廓燃烧。
在愈发明亮的焰光中,穆本来很认真的在听咕咕的轻语,但又很快在某种心悸感里惊醒——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到这份不安的来源,最后的目光依然停在面前正在火中蜷缩的树上。
-这是一株……橡树,很高大的橡树——不同于周围的枯朽与死寂,它有着格格不入的茂盛与生机,苍翠的枝叶几乎遮蔽了神殿内半侧的穹隆。
穆歪歪脑袋,觉得自己应该不会认错——虽然是半年前刚迁徙来安格瓦林群峦,但崇拜自然的恩布拉人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完全熟悉并融入了此地的环境,至少在辨认树的种类上,穆认为自己的经验是值得信任的。
但又很奇怪。
在常识里,橡树是很优质的树种,它们几乎在每一座覆雪森林中都有分布,即使是寒冷与干燥也很难阻碍橡木的生长。
但这样的适应力……并不代表它们就能不遵守自然规律,生长在连针叶木都无法生存的安格瓦林中央——这个地方不应该出现一棵能够长到近十米高的巨型橡树。
而此刻,看着暴虐而残忍的火焰燎伤着的肌肤一路向上蔓延,似要将此地之前安定的气质尽数焚烧的姿态,穆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某种凭空的力道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悲伤,绝望,还有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全部都是因为目及所见的这幕场景:
【在火光中熊熊燃烧的树。】
“……”
-毫无由来的,穆莫名感到一阵恐惧。
属于神秘的波纹,牵动着不知位于哪层潜意识中的联想……某种虚无而轻薄的幻景,像是清醒之梦一样,似将在眼前这一幕的倒影中涌现,即将要从灵性的最底下孵化而出……
而下个瞬间,伴随咕咕很突兀的拍了拍手,穆捂住嘴巴,在两声干呕过后,摆脱了几秒前的可怕心悸感,眼中浮起一缕茫然。
因为视线突然陷入昏暗。
上一幕还在燃烧着的火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穆把指腹按在自己的眼睛上,只有那抹清晰的灼烧感,以及险些沸腾的瞳液,预告着刚才的场景并非虚幻。
“我见过这一幕……”
穆喃喃道,是笃定的语气。
-什么时候?——他想道。
-我不记得的过去?
他皱眉。
-但怎么可能……
穆感到强烈的困惑……贴紧心弦的熟悉感像是蚀骨的毒药,逼迫他在自己的灵魂中检索与其相关的场景……但永不遗忘的白板提醒他:无论是“穆”,还是“艾伊”自己,都没有在过去的任何时间见到过这样类似的画面。
“奇怪了……”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终于把余下的那抹惊惧感抛却,转而扭过头,先是召唤残机沿着这棵橡树的轮廓将其彻底照亮,再沉默着看向咕咕。
淡白色的小姑娘依然站在原地,保持双手合十的动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穆从她始终如雪般寂静的表情里,似乎看出一缕淡到无法辨识的笑意……
就好像小孩子达成了一个恶作剧一样,很得意的坏笑。
-这白鸽子切开来绝对是黑的。
穆立马笃定,自己认认真真辛辛苦苦养的可爱小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只性情恶劣的坏小孩……反正腹黑的属性是肯定跑不了。
但还好——穆对“性情恶劣”的识别标准一直都特别高,毕竟他随身还带了扇除去和自己斗嘴,就是怂恿自己烧钱加满口谜语的破门……相处久了,他现在都已经快忘记什么叫“纯良”了。
-靠,我周围就不能多几个好人吗?——能治愈人心的那种……
越是这样吐槽,穆就越怀念被丢在外边的多莫,但现在的他也懒得跟小孩子计较,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询问。
“咕咕,你刚才说的,什么石为巨人之骨,中庭是巨人之尸——”
他皱眉道,“我差不多能明白一部分……铸炉将一只巨人锻铸成岩石的形态,用它的尸体筑下了米德加德的根基——这大概就是正午历的九重王国里第一座物质王国的起源,然后……神木也通过研习岩石的本质,学会了何为支撑的坚固,这才正式搭建了新世界的形骸。”
“并不是什么【岩石】的形态。”
咕咕及时纠正了一节看起来很不起眼的语意,“铸炉所铸之物就是【岩石】。”
在穆困惑的眼神中,她继续道。
“在正午历之前,介壳种和伏行的万类居住在暗无天光的淤泥里,到处都是潮湿阴暗的沼泽,昏沉无光的大海,以及永恒流动的荒漠。”
“那里是火未升起前的旧世界,它蒙昧且浑浊,生命不用语言和文字沟通,而是用痴愚的吼叫交流——污秽的泥浆包裹在浑浊的形体之上,人与兽无法互相辨认身份,它们肢体里的骨头因为长期的伏行,要么溶解,要么向内生长……”
咕咕:“直到铸炉用文明与秩序之火粉碎了最原始的野蛮,再从祂那位死敌的碎块中开启第一次【铸造】,借此锚定了由【岩石】为基础的新形体——坚固的物质支撑万类的脊椎,让他们不再伏倒,淤泥的旧形骸便永不直立。”
【岩石】为【新形体】之基座,它是属于铸炉的功业,这点即使是从盐水和淤泥中孕育生命的神木也无法取代。
“……”穆静静听着,他若有所思——与其说咕咕口中的陈述是某种详细的口头记录,倒不如说这是类似于“神话”格式的喻体历史。
她讲述的……是关于在介壳历的尽头,万类从初火中复兴,重新建立起文明的故事——无论是岩石还是淤泥,都是某种脱离蒙昧的象征……
而穆现在在意的是另外的东西。
“铸炉的敌人……是谁?”
他回忆着咕咕反复提及的“炉火之死敌”——这与之前壁画中所记录的相符。
那是一位与铸炉曾抢夺火之王冠的存在,而这座神殿的建造者,用“野蛮之火”,“覆逆文明的顽劣之石”,“嗜血的原始野性”之类的形容词来指代祂。
而刚才,他还知道了另一类与其有关的生命,甚至是现存于正午历,扮演着重要角色的物种:【巨人】。
——此乃那位失败之火的子嗣。
穆觉得这很值得深究。
“不要论及一位已沉入虚界的旧日神明,这是每位生者应该遵循的礼节。”
咕咕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也不要谈论应当被遗忘的死者,否则那归于虚相的名字会在记忆里重生——咕,我已经有点后悔告诉你关于祂的故事了……毕竟你不会遗忘,死者在你这里便多了一个攀点。”
“还有这种事……”穆觉得这挺扯淡的,但既然咕咕是在以骨白鸽的身份告诫他这样的道理,他便老老实实的略过这个问题,不过随口了几句。
“那我要是天天惦记着弥母复活,祂能打赢复活赛回来当司辰吗?”
出乎穆预料的是,咕咕竟然真的认真解答了这个问题——说话很用心,但又特别冷淡的小鸽子……还挺可爱的。
“神木之死绝非遗忘之死,祂甚至未去到虚界,我在那里没找到祂——又或许……祂的死亡比遗忘更深刻。”
她轻声呢喃着,又悄悄抬起脑袋,看向身前的高耸橡木——穆跟着她的目光过去,向前几步,走到那立于神殿中央的巨树底下。
它的枝冠真的很茂盛,比起穆在更下方的海拔见过的任何一棵树都要挺拔……而这显然不是什么正常情况。
“这是什么?”他问,有点好奇。
如果自己的感知没有出错,那么这片遗迹最核心的那股凝滞之法,冬之气息,便是从这棵橡树中流出——历经数千年也毫无枯朽的痕迹,维系着其在漫长光阴中的常续生机。
下个瞬间,光幕从面前浮现,在这份相似而同源的力量性质之下,神秘的芳香向穆敞开门扉。
「长青是存续的答案,而抵达存续的结局绝不止一种——心以不息的搏动对抗枯死,而冬的技法则是与之悖而相似……无论是冻结或是凝固,只要遗忘未降临到我们的额前,只要在那默示录尚未涂去我们的名字,只要保存的完美尚未失效,应许的终局便不会到来。」
「抵抗结局的答案不止一种,而这是冬曾选择的停滞——鸦应该也有类似的技巧,但白鸽的手法更加温和,鸣声也更为哀婉。」
「以冬为刻度,新的技艺:」
「制珀学」
……
看着涌现而出的秘识,穆也很快搞懂了很多东西——这片遗迹的主体并没有得到神秘的留存,是因为……白鸽所真正保管的东西,其实只是眼前的这棵树。
“我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们……那群最初的,在新时代重启后的第一批居民。”
咕咕轻声道,她看向周围的断垣残壁,话语里的“他们”应该指的就是这座神殿的创造者。
小姑娘的语气很淡很淡,缺乏情绪的点缀,像是空灵的笛声,“这是一个新形成的世界,即使是司辰也对它之后的发展一无所知,更何况是人……最早的他们刚刚从淤泥里长出脊柱,而在更加宏大的概念中,那甚至可以称作人类的诞生。”
“毕竟每一重时代,在某种意义重大的节点上都有着独立的权重——我想,智性归给双足行走的生命,无论发生在何时,都是一幕舞台上最沉重的锚点之一。”
历史与时代也是需要“节点”来支撑的,无论当时的主角是介壳种,人类,还是其他的万类生命,在他们搭建起“文明”的时刻,其中升腾的象征意义都堪称宏伟——这个过程……甚至连司辰都需要投以尊重的见证与注视。
咕咕把手背到身后。
“早期的人类很弱很弱,他们刚刚学会用可控的火种,却也还保留着【野蛮之火】在其灵魂里留下的烙印,所以最初,并没有所谓的国度被建成,文明尚且是不完整的卑微。”
“而因为铸炉的伟业,在米德加德的岩石之上,野兽们也被慷慨的赠与了坚固的脊柱与骨骼。又由于神木对盐水的滥用和对生命的普遍溺爱,「兽」作为大地的长子,甚至有着比人类更强壮的血肉,更厚重的皮毛,更尖锐的爪牙……这样一来,在与兽的生存竞争中,即使有着火的帮助,人们依然只能依靠兽畏火的特性勉强生存。”
咕咕想了想,看向穆道,“那些人类,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开端,既然他们是最先的,那就叫他们「先民」吧。”
她指了指身后的遗迹,再是朝向漫无边际的夜幕张开双臂,“先民历初,为了躲避可怕而强大的野兽,人们将聚集地迁移到山脉的尖峰,群峦的深处——强大的兽无法利用这里脆弱的生态链填饱肚皮,但是拥有智性的人类或许可以试试……他们花费了很多努力,在比覆雪森林更高的地带,人们升起篝火,在火的周围把灌木伐倒,点燃它们烧成草木灰当做肥料,然后在一年仅有五个月活水期的流域中,耕种最耐寒的黑麦种……”
咕咕转述着这段古老到褪色,连痕迹都磨损在一场场灾难中,至今未在中庭留下记忆的历史。
“他们建造冰屋或占据山洞御寒,用混合了唾沫和动物油脂的碎草填满石头间的空隙阻挡风暴,他们狩猎零落在族群之外的驯鹿得到肉食,剥皮制衣,在裸露的火山口寻找盐分——他们抓紧一切时间抓捕冻层冰面下的鱼群,在石头上养殖无需照料的苔藓……”
白鸽的声音依然没有丝毫的波动,就像是冰一样淡而冷,但穆还是穆莫名感到肃穆,他静静地听着,不愿意发出任何声音,似是害怕惊扰到某种事物沉眠一样的庄重。
这是一种超越时空的,从某种更底层的大群里浮起的悠扬旋律。
每个人都能与其互通有无——因那是文明步履蹒跚时候的稚嫩模样,是婴儿从襁褓里刚刚发出啼哭时候的……最初的神圣。
“就这样,先民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旅程,他们的足印跋涉了大半安格瓦林,最后终于在群峦深处立稳脚跟,第一次建立起可能能够被称作“国度”的东西——而其实,这也只是一个个零散的小聚集地,比乐园历的任何一个村落的规模都要更小。”
咕咕这里好像是又笑了一下,穆没太看清,又觉得她莫名有点骄傲的样子,“但是每次我停在覆雪的枝头,和白色融为一体,静静观察着他们的时候,嗯,我都觉得……咕……”
她说,虽然是个看起来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此刻却莫名流露出温和的宽容,还有淡色而婉约的母性。
“这已经很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