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岩石为巨人之骨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828 字
迈过已经坍塌的门户,前方是一条昏黑的,在视角中几乎漫无尽头的甬道,这和穆对宫殿这类建筑的印象不同。
他本以为自己会很快来到一座宽敞的大厅……若是神殿,这里以前或许会有一个镂空的穹隆,一条通往布道台的道路——枯朽的膏像往往会排列在两侧,到处都应该是神圣而庄严的样子。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连文字都消失了,穆沉默着迈步,身旁光秃秃的墙壁上没有痕迹,没有符文,更没有穆所希望看见的壁画与图腾。
一切看起来都怪怪的。
身后悬浮着的械翼释放着光芒,代替了探索用的光源,还能顺便兼顾守卫之责——穆知道,自己现在远离了人类的活动范围,而面前的遗迹更是超出了文明史记录的古老……至少有以千计算的时间内,从未有生命踏足过这片区域。
未知的危险是可能存在的。
但很奇怪的是,虽然本能的保持着最高程度的警戒……但穆实际上的内心深处,并没有升起丝毫类似于“不安”的情绪——相反,仅仅只是抚摸着身侧粗粝的岩石,他便感到一股“深刻的平静”。
仿佛未出生的胚胎蜷缩在子宫,浸泡于未诞前的羊水里那样……宽恕与温柔掩盖了一切躁动,也许再也不需要担心什么琐事,只需要在那无垠的安定里睡上一个好觉。
但很快,他就在灵感的警觉中清醒——
-是…烬?
不对。
穆这样想道,很快又纠正了这里的用词。
-在这里,应该还是「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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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每一位踏足神秘的学者而言,准则除了其本身蕴藏的力量,往往也代表着某种偏移。
这是名为“倾向”的偏转。
就像人们认为研习启的学徒会更加聪慧,而研习火的学徒会容易执拗——而对于穆而言,他的情况要复杂很多……毕竟应该不会再有人和他一样同时容纳着五六种准则,其中甚至有特性完全相悖的的情况。
换成寻常神秘学者来,恐怕再坚固的器皿都会因为准则的冲突而破碎——而穆,在有着分裂之时大仪式为其提供的特质,他也在刻意控制一部分道路的深入。
就比如蛾……艾伊将自己最混沌的面相分割成名为“艾娜”的个体,就是为了防止深入的准则之理,进一步对他的倾向产生其他影响。
至于他的本体,艾伊粗略决定以“灯”、“火”,还有“烬”这三重可以维持相对平衡的准则作为研习的基石,同时也能与攀升的养料产生互补。
其中,灯和烬都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梯倾斜——而最初穆给自己找的“圣幕”途径,他其实已经不想纳入本体的研习范畴,毕竟下沉之后的穹之准则,无论从何种意义上都不满足他的倾向与需求,最多也就是像“蛾”一样,切割一个完全分裂的马甲出去。
而除掉必要的“灯”,烬作为穆为自己选择的第二准则,也是有考虑的——毕竟狐狸最初的特质,本就带有一种“惰性”……这当然不是单纯指的懒狗,而是某种等待推进的被动。
就像是不易反应的惰性元素,艾伊在本性中有着某种趋近安定的倾向,就像他在面对共情与悲怆时候的钝感——这是凝滞的情绪,也是先天【迟钝】气质。
即使面对属于历史与文明的庞大之物,穆也能共情其失落的苦痛,甚至致以哀悼……关于这点,在当初面对“伊苏”将终的命运时,那最后的一份悲悯的养料便足以证明。
他痛恨“遗失”,就仿佛“忘却”是不可原谅的过错,不可弥补之过失。
无论是对“正常世界”的追寻,对应该存在的天空与海洋的缅怀,还是失落国度的探索,都是艾伊将自己作为刻度,试着铭记一切的尝试……就像是白鸽曾做到的一样。
因此,冬,这是穆熟知的力量,也是他已经踏上的途径……安定与宁静始终都是冬曾持有的规则,即使经历了一次的死去也没有扭转,冬或许也与不熄之【心】存有联系——穆所能理解的……便是它们共拥而不互通的结尾。
冬以【铭记】冻结死亡,而心以【搏动】拒绝死亡,只是一者无法停止前进,而一者永恒滞于原地……
“唔……”
就在他沉入灵感的同时,耳边响起妖精少女有气无力的动静,“多莫有点晕晕的……”
-什么?
“咕——”
与此同时,还没等穆反应过来,熟悉的鸟鸣从脑海中传来,而他也是默契的向一旁摊开手掌,迎接显现出实体,轻盈落在自己手中的白咕咕。
“咕。”白鸽漆黑的眼球与他对视,而穆歪了一下头,关于鸟鸣学,铭刻在他灵性中的知识足以将其全部转译——(让她回去。)
“多莫吗……”
在咕咕的提醒下,穆是很快注意到妖精少女的状态不对——从进入遗迹深处后的探索途中,她便沉默着很少再开口,此刻坐在自己肩上的多莫,连翅膀的无知觉动作,都在寂静中逐渐放缓。
白鸽又叫了一声。
“咕。(否则,冬会杀死她。)”
“……”
穆一楞,很快意识到原因,脸上露出几分落寞,“这样啊……”
停滞是妖精的为数不多的死亡方式,而这座因为某种要素,正处于“凝固”状态的遗迹,或许并不欢迎一只仙灵的深入探索。
抱着某种歉意,穆将肩膀上似乎已经打起瞌睡,看起来不太精神的小家伙托起来,放在自己的一片械翼上——没有接受多莫使劲挥着一条软绵绵的胳膊,似乎是在表达反抗的态度,笑着将她送回甬道的起点。
现在,这里真的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穆叹了口气,而这个时候,另一只手上托着的白鸽突然扇了扇翅膀。
-哦,忘了还有两只鸟。
而下一秒,就在穆堪称惊悚的目光下,白鸽“哗”的一下扑打着羽翼从他掌中腾空而起,再是于一阵铺面的微光里——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小姑娘。
-欸。
穆眨了眨眼睛,有点惊讶,他已经很久没看到咕咕的这个模样……或许是物种的天性,就像现在的穆还会时不时怀念自己的尾巴,而作为飞鸟的白咕咕,平时一般都更喜欢自己的翅膀多一点,很少会展示她的人类形态,除了刚从伊苏回来的时候。
——面前的女孩,看起来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比穆第一次看见她的那会……似乎要长大了好多,差不多高出来一个头。
大概比狐狸的本体……嗯,经过穆的仔细观察比对,应该还是要矮一点点的。
小姑娘依然是那身洁白的长裙,袖口扎着几朵白色的领花——那头垂到腰间的长发被一根象牙色的骨簪简单的扎了一下,浑身上下连睫毛都是雪一样的淡白色。
想到这里存在的鸟儿是“白鸽”而非后来的“黑鸦”,眼前这样的咕咕,或许就是她在正午历的模样。
“怎么司辰还有童工啊……”
穆笑了笑,再是悄悄蹲下身子,朝咕咕张开手臂——后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靠过来,轻轻抱了抱他。
“你还小一点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直接扛肩上的那种!连你自己是鸟的时候,都天天站我脑袋上……”
穆有点不满的撇了撇嘴,趁咕咕在发呆,悄悄给小姑娘拽进怀里,又轻轻撸了把那头白毛,哼哼了几声,“啧,还没鸽子的羽毛手感好。”
“咕。”小姑娘鼓了鼓腮帮子,却也只能无声的叹了口气——而穆胡闹了一下之后,也很快松开了她。
-总感觉自己完成了很厉害的成就……
穆还在琢磨,“抱过小时候的司辰”算不算一种超级加辈,而咕咕却已经悄无声息的走到他的前面,面朝隆长的甬道深处迈开脚步。
“咕。(过来。)”
一边在心里吐槽鸽子不爱说人话,连说话都像是省流版,穆一边也是无声的跟了上去,同时心里也已经确定。
-这座遗迹,果然与“骨白鸽”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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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接下去无聊的前行里,穆也和沉默少言的咕咕,进行了一番简短而粗略的交流。
-“你的本体现在在哪?”
“咕。(死之国。)”
-“怎么住的比那条毒龙还下边啊……那里不会很黑吗?(死之国在九重王国的最底部。)”——感觉到咕咕这样话少的小姑娘可能有自闭倾向,如果住在什么乌漆嘛黑的地方就更糟糕了,对此穆也是表现得有点担心。
“咕,咕咕咕,咕。(不会,那里是骨白色的领域,是死者必然通行的国度。)”
-“死者?”
“咕。(白鸽引渡死者。)”
在讨论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咕咕突然停了下来,而她异常的举动紧跟在后边的穆也一起慢下脚步。
“怎么了?”
-和黑鸦不同,白鸽似乎是真的不喜欢说话——咕咕在瞪了穆一眼后,连象征性的咕都懒得发音了,接下去的声音便直接从他脑海中响起来。
“看你旁边的墙壁。”
在前者的提醒下,穆也是猛地扭过头,光源随即凑近过来,他终于又在这样的深处看到了新的‘痕迹’。
-依然是文字,白喙之眸的清晰的纹理可以辨识出……神殿内部的墙壁符文,与在其门口庭柱上的烙印出自同源。
依然是无法被追忆理解的失落之语。
但这次,穆并没有沮丧,他看向脚步极缓,几乎像是停滞在原地的咕咕,而对方也是在他脑中轻吟道。
“它们真的很古老……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形容这样刻度的时间,正午是一段太过漫长的跨途,我们珍惜这段远离了黑暗与潮湿的光阴,是安妲长姊收回了置于‘上’的翼膜而后迎来的,而在这之前,世界是属于介壳的国度,到处都是燥热的荒漠,幽邃的大海,昏暗的沼泽,没有一处不是。”
咕咕似乎并不擅长这样的长句,她表述的方式有很多怪异的地方,穆只能努力去聆听,再是理解。
“在介壳为主角的时代,其他的生命都是伏行于黑暗中的奴隶,即使是高贵的有翼种也只能徘徊在坍塌的乐园之下,躲藏在那风的遗骸之中生活。而人类更为卑贱,那个时候,人与虫的定义是模糊不清的,甚至有创造论说……人类由介壳种而生,这同样是一重未被锚定和证实的疑问。”
穆不自觉的屏住呼吸,他的手掌覆盖在一旁墙壁之上,感受着苔藓冰冷而滑腻的触觉。
“而在介壳历的终点,发生了两件大事。”咕咕转述着。
“第一件……是【火】的升起。”
迎面而来的,是仿佛从颅内升起的灼热感,又很快就被咕咕没有起伏的声线扑灭。
穆感觉自己的眼前像是点燃了一抹惨白的火光,恍惚中将那满墙的刻痕烧得蜷曲褶皱——却又在下个瞬间,他突然发现自己能够读懂上面的意思了。
而自己手掌正覆盖的这一行文字……它的翻译是:
【礼赞大炉——野蛮之火已被粉碎,曜火的照明早于天光,火燎蒙昧形体才可剥离怀疑,铭记!我们生而有手足,此乃荣耀,我们绝非伏行蠕动的虫豸……】
不知什么时候,咕咕的视线无声投落在他身上——淡白的瞳仁无声中扩散到整片瞳孔,白喙的礼节,映射着属于白鸽的眼眸,这份超越时间的铭记之理打破了认知的阻隔,将视线追溯至遥远的时代之初。
“野兽对火的态度或许是畏惧居多,但对于拥有智性的人类,火便是支撑起了一切的事相……在介壳历漫无止境的黑暗中,人类的第一缕照耀不是来自上方的骄阳,而是来自地面的初火。”
“【火】在乐园历的中旬便已经孕育有雏形,却直到介壳历的尾声才升至最高,其间甚至经历了一次关于初火所属的战争,才最终决定了火之支柱的王冠。”
咕咕用旁观者的态度,轻声转述着这段险些被万类遗忘在黑暗中,只被那骨白色的默示录承载着的历史,“来自初火的照明之理点亮了沼泽与泥潭,当那赤金色的焰燃起来,生长着四肢的,用双腿支撑起新形体的【人】——才终于和虫、还有在黑暗里伏行的野兽区分开来,跟随火光的引导聚集在一起,也直到那个时候,你们那名为【文明】的概念,才在火焰里迎来新生。”
-只在大地上伏行,是任何生命都能做到的事情,而将兽放逐者,用火的道理将智性其囚于“双脚行走”的形体中,才可被称作“人的文明”。
“在那里……经历漫长的退化,连语言都已经遗忘,连手足都开始向内生长……你们却仍然重新学会了用火。”咕咕用的是你们,她的声音莫名低垂着,明明仍是毫无起伏,但不知道为什么,穆却从中听出未知意义的一丝欣慰,“简直就是一场奇迹。”
“于是,当铸炉的王冠从破碎的燧石里升起,冻结的黑暗和凝固成坚冰的时间缓缓融化,时代终于开始前进。”
在不明源头的沉重感里,穆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而在原地停留了许久的咕咕,却又一次迈动脚步。
小姑娘走起路来是静悄悄的,穆还没来记得把墙上的痕迹全部翻译完,只能先将他们全部记下,再是几步快速跟上。
咕咕的声音继续传入耳中,渐渐能够激起回响。
“但这个地方真正想要记录的东西,并不是‘火’——而是关于介壳历之终的第二件大事。”
不知不觉,漫长的甬道似乎有走到尽头的迹象,前方的道路开始不断向两端扩展延伸,伴随某种怪异感知在周围涌动……穆使劲深呼吸,终于是在一成不变的,干燥而无味的空气里,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意。
-这是……
湿润泥土的味道?
穆眯起眼睛,伴随甬道终于行至尽头,突然开拓起来的视角,让适应了狭窄空间里强光的视觉不太适应——指挥身旁的械翼分散开来,分别照亮着周围的场景……
因为时间的磨损,断裂的墙面到处都直通外界,但支撑着穹隆的残破结构仍顽强的组成起一个整体,让这片区域……和之前那些并不协调的部分勉强能够拼接成一块。
虽然建筑的主体用的是石头,但这里的穹隆似乎是某种玻璃……那些东西是透明的,能够让穆从大厅的中心,抬头看见上方黑暗静谧的天空。
而此刻,他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奇怪的发现……这里的夜晚是有“天象”的,虽然太阳的光源不知被什么东西遮蔽,但它还是化作一个针扎般的小点,镶嵌在夜幕的中央,仿佛一颗苍白的星辰……而在它周围,还遍布着许多黯淡的远星。
这让穆想起了……曾与炼金术同名,但却早已于巢时代失落的伟大技艺,只在瑰红密续中还有部分记录的“占星术”。
-星星吗……
穆怀着复杂的心情收回目光,静静环顾周围——他之前所想象的……类似于神殿中枢的构造终于出现在这里。
遗迹群的面积超乎想象,之前穆在天上看见的“废墟”,虽然看起来支离破碎,但似乎都是属于神殿主体的一部分,算上之前狭长的道路,这片位于室内的范围,几乎要向横纵间绵延近千米。
而随着光源的逐渐扩散,整个神殿的全貌也终于逐渐被揭露……它的边缘是圆形的,四周的暗色墙面上有着交错的镂空,大部分地方连来自外界群山的寒风都无法阻挡——而位于四面八方的甬道正中,神殿的大厅要比外面还冷上许多。
“好大的风……”
穆缩了缩脖子,原本在森林一带绰绰有余的御寒装束,在这里也有些不够用了……但就当他想用卢恩魔法给自己取暖的时候,前方突然响起……仿佛石块之间碰撞的声响。
是咕咕……她蹲在漆黑的角落里,像是随手从地上拿起了两块苍白色的石片,再是将其轻轻碰撞。
“咔——”
火星迸溅,却没有火焰燃起来。
“看到了吧,这样是点不着火的。”咕咕说,而穆则是困惑的看着她,看着她举着石片缓缓站起身,摸着黑向前走了几步,再是对着黑暗又一次擦亮它们。
“咔——”
这一次,火焰点燃了——攀附着某种粗糙的介质,在严寒中缓缓蔓延着,直到照亮那“巨物”的全部。
在火光中,穆微微抬起头,看清楚了眼前的东西的全貌。
——这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树。
而下一秒,在熊熊燃烧的火光里,咕咕的低语像是庄严的背景音一样响起来。
“神木或许是创造生命的母亲……但祂此前也从未胜任过支撑世界的大地——介壳历即将终结前,司辰们迫切需要新时代的重启,而植物与泥土的柔软最初无法承载万类,为了让祂理解如何用枝叶形成‘坚固’……铸炉选择把与自己争夺火之王冠的死敌的最为巨大的一位子嗣投入炉火,把其坚硬的骨头煅烧成【岩石】,浇筑成第一座【王国】,石头的坚固教会了神木何为支撑,而第一座建起的物质王国,便被用作人类的家园。”
咕咕:“被熔铸之物为巨人,而筑成之国就名为米德加德。”
——【岩石】为巨人之骨。
中庭为巨人之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