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182 节

第一百七十八章 森林王的神殿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475 字

  血肉诞自盐水,那么赋予万物形体的母亲便是盐水神——在炼金术的领域中,给造物血肉是神圣的行为,这已不止是普通的创作,更是试图复现炼金术三大神迹之一:【创造生命】的狂妄。

  穆没有忘记,自己最早踏上翠玉之路时的目标……排除掉现实的养家糊口问题,他还要试着修复涅与琉璃两只堪称神迹造物的人偶,那是真正涉及到“创造灵魂”的禁忌领域。

  荷姆克鲁斯,人造生命——这是他根据瑰红炼金术中记载的案例所命名的造物,也是艾伊在炼金道路上第一次大范围超出技艺极限的尝试,借助了那些多余的业血,让他可以跳过常规的研习,短暂窥探那关于炼金术的至高成就。

  -至于这次尝试究竟成功与否……

  “穆。”耳边传来多莫担忧的呼唤,穆很快从不久前近乎泛滥的母性情愫中挣脱出来,深吸一口气。

  “没事。”他看着自己溶解成盐晶的双臂,无所谓的笑了笑——仪式的后果虽然看起来很吓人,但其实一点都不疼……反而是从断肢处传来一股似有似无的暖意,还有一股酥麻感。

  “甘盐之颂虽然等阶很高,但却是个流程很短的小型仪式……”穆随口解释道,而悬浮在他后边的一块械体也缓缓飘到他的断肢旁,然后顷刻炼化。

  虽然看起来像是金属做的,但残机本质上还是由血肉蜕变而成的器官,最早期的设计理念就有“物质中转站”的特性,关键时刻完全可以拿来回血。

  “简化过程的方法……就是用‘创造者’的血与爱,代替本该收集的圣化盐、处子之血、纯粹灵液……一大堆复杂得要死的材料,直接完成仪式,好处就是在哪里都能用……”

  很快,随着翼的溶解,穆的两条胳膊也重新长了出来,“坏处就是,可能会有点费命,但对我来说没什么所谓就是了。”

  既然是超出技艺极限的仪式,复现起来肯定是有代价的,穆看着多莫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笑了笑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而看向面前那团蠕动着的水球。

  本来透明的温蒂尼,已经彻底变成了和血相似的鲜红色——穆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它,等待它在融合了盐水后的第一个反应。

  “……”

  但在等待了感觉一两分钟之后,眼看这团长了脚的水球已经近乎沸涌,不断有歪曲的肢节不断伸出水体,又很快溶解着收缩回去。

  “……”

  飞在一旁的多莫歪了一下头,“它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嗯,可能出了点问题。”穆眯了眯眼睛,在灵性的视角中,他能看到重获新生的水精灵正在努力转变生命形式——那团不知道能不能算作“灵魂”的东西,涌动着扭曲形状,却始终无法真正塑造成型。

  “虽然我本来也没希望他能有多聪明……”

  穆叹了口气,开始反思会不会是自己太心急了——显然,即使有着业血的灌注,创造生命也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但连形状都没有,会不会有点太打击人了?”

  穆无奈的戳了戳这团颤颤巍巍的血球,多多少少也意识到了问题。

  【精灵】原本是只需要‘灵’就可以存在的生命,而一旦加入了盐水,它就需要生理结构作为生产活动力的基石——某种意义上,这或许可以被称作“进化”,可惜穆为它提供的东西,还支撑不起这样的进化。

  -诶,荷姆克鲁斯胎死腹中了。

  一旁的多莫似乎意识到了实验的失败,支支吾吾的似乎想要安慰几句,但穆很快就自己摆脱了失落——相比起他在炼金术的研习上遭遇的挫折,这也只是普遍,但不太普通的一次。

  “算了,就算没办法成型……至少它的力量还是有实质性提升的,当不成人造生命,就继续当温蒂尼呗。”

  穆很快恢复了心情……实在不行,就把这次尝试当成是提技能等级的耗材,反正也不是没干过——他之前为了研习炼金术,神秘素材都是一筐一筐烧的。

  “喝了我的血,他现在已经和我建立了联系。”穆随手把岸边的血球丢进湖里,红色瞬间被湖泊稀释,这只变异过的温蒂尼很快消失在水面下。

  “让他在这里当监控吧,这家伙作为水之精灵的本能还是在的,如果孶物卷土重来,我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做完这一切,穆松了口气,而光幕也缓缓从眼前浮出来:

  「日志已更新!」

  ++很少有人知道,【毒龙】是两只截然不同的个体,而更鲜为人知的是——在那布满着毒雾与腐烂的雾之国,绽放了一轮血色的太阳……介壳种对辉光的态度尚不可知,但菌一定厌恶光的触碰……我们尚未知晓这一轮光的普照改变了什么,但请相信,一定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

  ——可选任务·菌与龙(已完成……?)——

  记录者提醒:你完全可以认作这一切已经结束,毕竟那是复数位宏伟者的对抗,那不是属于你的战场……不过,你的影响也将在雾之国扩散——或许……也是在整个正午历扩散?

  .

  -诶诶诶。

  穆看着任务栏里出乎预料的……有些冗长的备注,莫名有点恍惚。

  -好消息,自己应该算是把中庭的感染源搞定了,但坏消息是,自己投出的那枚新星,似乎,可能,大概,造成了超出预估的影响?

  当然,这里的“好坏”是以“事态的受控程度”来判断的——而如果是按结果论,穆对自己的行动所造成的后果,仍然是一无所知。

  “就知道你要当谜语人。”

  穆叹了口气,他对从小白嘴里问出什么新的讯息并不抱希望,同时也知道自己的吐槽起不到什么作用,而天生的大心脏也让他很快调整好心态。

  “走吧……还有事要做呢。”

  确认温蒂尼已经重新回到湖底,穆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附近来自孶的影响已经开始消退,显而易见的就是“腐臭味”的淡去。

  蔓延到中庭的菌之肢节已经死去,感染也已经成为无源的灾害——接下去只要把游荡在群峦中的信差们清理一遍,穆就能为恩布拉人,争取到大灾真正到来前的一段时间。

  而现在,穆还有一些很在意的东西要处理。

  之前在天上的时候,隔得很远,他就已经发现了那些沿着湖畔分布的“遗迹”。

  现在重新凝聚出妖精之翼,穆再一次展翅而起,把姿态拉高到半空,而那片遗迹的全景终于映入眼帘。

  俯视的视角下,那些看起来无比古老,仿佛在沉睡的时间里死去的建筑——

  他飞过那些沉眠着的遗迹……

  苔藓是受遗忘的足迹,但在高原的气候下,那些不知道于哪个温暖季节长起的藓类植物,已经与搭起宫殿的石块融为一体,植物纤维的柔和轮廓与冰冷的无机物,在漫长的凝固中互相攀附着彼此的躯壳生长,化作一片冻碎的浓绿。

  先前的战斗并没有影响到失落在背景中的东西,在广袤的夜幕下,非常非常奇怪的,就当穆在将目光投落向那些遗迹的时候,原本弥漫在无源天光下的昏沉,就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转瞬消散,直到无比静谧的色彩覆盖整片冻土。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将某种名为‘肃穆’的介质,刻入那些石头的内部一样——仅仅是投往那里的注视,都需要在无声里庄重。

  此刻的遗迹,在某种“死去”的气息下,看起来更像是“废墟”——穆看着那些曾经或许也辉煌过的宫殿,用深呼吸调节着内心的某种悸动。

  略过那些残缺不堪,已经完全无法辨识用途的断垣,当下方的地势趋于平坦之后,穆便很快放弃了背后的翅膀,挑选了一块光秃秃的裸地,他缓缓落地,选择用脚步丈量这块陌生的地界。

  脚下是坚硬的冻土层,不知道蔓延到何等黑暗的深度。

  毕竟,在千米海拔之下的区域,就已经出现了大范围的覆雪森林——而来到如此深的地方,接近群峦的心脏,雪已经与大地融为一体。

  这里土壤或许和石头一样坚硬,而当穆把目光转向面前那些冰冷的遗迹,仔细观察那些覆盖着雪层或苔藓,呈现着惨白或是深绿色的墙面,他就很快发现。

  -这些就是石头。

  石头,人类最早用于建筑的材料,是和木头一样的原始的介质,若大地裸露,构成其表皮的东西,除去泥土,便是岩石。

  然而,石头并不是用于建造的好选择,如果要解释……那便是因为其冰冷而沉重,不适合容纳生命温热的躯体与灵魂。

  但与这些特性相对的,当它所呈现的特性趋近深刻的肃穆,那么石头便是属于神圣最好的容器。

  所以——穆的常识告诉他。

  -眼前的遗迹,应该是一座‘神殿’。

  可惜,他对建筑学并没有任何的研究,更何况这些遗迹古老到超出自己的认识——但某些“气质”,却还是可以从那坚固的轮廓里透出来,让他能够嗅到它们的古老。

  他继续向前探索。

  一路上,背景的过渡在这所高傲神殿前显得突兀,就在穆的身边,他的脚下:石头与石头的连接处是毫无转折的粗糙楞边,而眼前的宫殿,便是用无数和粗胚一样简陋却沉重的原料,搭建起它的主体……

  一步一个浅浅的雪坑,在用脚丈量了大半废墟之间的景色之后,穆抬起头,他终于来到这片遗迹中……保留最完整的一栋建筑跟下。

  面前的宫殿是和夜幕相同的黑色的。

  虽然堆砌着雪层,虽然被青苔覆盖,但那些石头依然透着像是钢铁一样的质感,它们最初应该受到过很精心的打磨,看起来很坚固——或许,当时还有着技艺最高超的雕塑师来为其刻下‘图腾’,让它保持着更深刻的威严。

  只可惜所有的痕迹,都几乎在无限漫长的时光中褪色。

  沿着那倾废道路,似乎是殿前小径的引导,穆看到一个看起来有近十米高的洞口。

  这或许是已经倾倒的“门关”。

  他经过身旁已经坍塌的庭柱,因为极寒,这里不会有惹人讨厌的蜘蛛网,甚至连灰尘都不会扬起。

  这让此趟的探索,在环境上要舒适得多——穆跨过脚下散落的岩石,把手掌覆在入口处的庭柱上……白喙中有追忆之理流动。

  遗迹是在极寒中凝固着的,所以那些铭刻在石头上的图案不会因为风化或是什么别的理由磨损,但这一切却又有着另外的……“被遗忘”的方式。

  -就比如“文字”的失却。

  穆皱起了眉头,他用指尖缓缓滑过那些刻画在石头上的简单线条,痕迹组成的形状也在追忆之理的溯回中缓缓清晰——但太可惜了:这些线条组成的……并不是某种记录着“过去”的图腾,而是文字。

  这是他不认识的文字,甚至在中庭……都不会再有人能够理解的烙印。

  【文字】,锚定了文明本质的基座之一,它因生命的使用而存续,又因为被万类遗忘而死去——文字之死是最深刻的一类遗失,是截断着一切的死亡。

  白喙目前的追忆之理,根本无法绕开它对认知的隔绝,这其中的严苛,就像“知识”的转述无法做到无中生有一样。

  “真可惜……”

  穆看着那些细密的符文,用指尖缓缓触碰着他们的形状,他努力将一切全部雕琢在自己如白板的瞳膜上,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找回这份失去之物。

  -太可惜了。

  他注视着这些记录在石头上的,可能在任何一重时代里都已经失落的历史,感到无可奈何。

  -这是一份痛苦,对于穆的探索之心而言……为无从追忆之痛,无从溯源之苦。

  “再往深处走走吧。”

  这个时候,耳边轻细的声音打破了极致的死寂,穆低了低头,正好看见努力抬着头的多莫,正在轻声说着什么。

  “多莫理解这种感觉,穆现在应该很难过?”

  她说,“就和多莫一样,但又和妖精们不一样……大多数前辈们都不会在意遗忘,大家都喜欢崭新的,没有被发现过的东西——但多莫可能和大家都不太一样。”

  小家伙叹气的声音也特别小,小到几乎听不清,“从诞生以来,比起‘未来’,多莫或许对‘过去’更感兴趣,我不喜欢遗忘,甚至不喜欢做梦,因为每一次梦醒都是一场遗忘。

  ——大家都说,像多莫这样奇怪的妖精,是很容易陷入‘凝滞’,或许真的会是这样……”

  多莫呢喃着,“也许,多莫天生更适合和人类做朋友,穆,我理解你现在的感受,我和你一样难过——因为那些被所有人都忘掉了的东西。”

  “……”穆静静地摩挲着指尖粗糙的触觉,他在苦恼之余,又觉得有些奇妙。

  -像这样,被一只妖精安慰的感觉。

  “而在这种时候,多莫又会想起自己是一只妖精——我们是要不断追逐新奇的,所以,再往更深处走走吧。”

  她说,“至少是怀抱着期待。”

  “……”

  在几秒钟的寂静后,穆沉沉呼出一口气。

  “嗯。”

  他绕开那断裂的庭柱,只身没入被掩埋在失落时间里的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