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盐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798 字
剥……皮。
-时隔许久,穆终于在这一幕历史中捕捉到关于那场大巡礼的丝缕讯息——因为在此之前,有太多繁复的发展牵扯了他的心神。
正午,它是一重承载了太多秘密的时空,太多伟大者死去,又有新的伟大再度升起,连神木与骄阳这样的原初之神参与其中,都在死亡中迎来沉寂,再于后来的历史淡去痕迹。
这根本就是一场以整个世界为舞台,几乎所有神明为参与者的大逃杀——我们唯一能得知的是,弥母的死亡流出名为【剥宴】的圣餐,而骄阳的失败流出称作【熄灭日】的污秽。
【劣化】与【辉光之创】,至少有两道咒缚,都是于此地孵化……
穆深吸一口气,单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腹部上……即使在攀升之路上已不再是几个月前那样的新人,但那启程时遭遇的狩猎,让这道疤痕直到现在依然深刻。
流动的辉光填补不了它,伤疤已经刻入灵魂的形态,而光的接近,也只能令其更加渴慕而冲动。
关于‘蛾’之准则的力量,穆从未进行过深研,一直以来,只是使用着它最基础的技艺与能力,比如特别好用的‘诱导术’还有‘伪装的奇想’。
他没想过探寻其内核。
毕竟蛾与灯的相性堪称格格不入,存在的联系只有前者对后者单向的渴慕与永恒的追寻,混沌与理性也分别置于腹与颅的两极,几乎不可互通,深知自己基础盘在何处的艾伊,自然不会去深度研习蛾的道理。
主要还是怕自己变成疯子。
-你知道的,我和辉光的合作一直都很愉快,小白是我的好兄弟,至于飞蛾,我祝祂一切顺利……
穆无奈的想道。
-但最好也别那么顺利。
那只为自己锚下伤疤的存在,【飞蛾】,根据巢时代向前追溯,祂已经是后来实打实的司辰,甚至是在正午沦陷后唯一看起来屁事没有,甚至得了一堆好处的“优胜者”。
至少弥母的死因与祂脱不开关系,而辉光受创后,世界的潮湿与黑暗又多了几分……祂占有的领域显然正在不断扩张——这位百无禁忌的混沌神明,即使是在穹顶与炉火的笼罩之下,都敢近乎肆无忌惮的上浮现世,捕食祂锁定的猎物。
-靠,还有没有人管管啊?
结合此刻从槲寄生中流出的秘识,穆想起来自己所掌握的神秘技艺【蛾之奇想】——它的核心能力【伪装】,或许就是飞蛾在狩猎神木后,从剥下的皮囊中得到的礼法。
当蛾展翅于天空,祂便可以是羽毛黑白斑驳的鸟,而当祂收拢翅膀伏行于近地的灌木,便可以是混沌而嗡鸣的虫。
还有……
穆还想起来,在鳞没有升起之前,连‘蜕变’都是祂所持的礼法……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薅过来的,还是祂自己升起的。
-行吧。
他脑仁有点麻。
不管怎么想,那只大扑棱蛾子都已经在正午历赢麻了,在神木和骄阳都死去的前提下,就算现在告诉艾伊,飞蛾就是这重时代的最终锚定者,也不会带来太多惊讶……
就是不知道此刻还不是司辰的祂,是怎么从这场大逃杀里胜出的。
拨了拨手背上那从翠绿的枝茎,穆无奈的叹了口气,
可惜,就算是槲寄生现在把关于【剥宴】的秘识换个方式转述给他听,穆也对飞蛾没有半点干预的手段——毕竟自己连祂的本体都确定不了,连祂此刻在做什么都不清楚,又怎么去阻止其对神木的加害。
但是……
穆最后核查了一遍新得到的秘识。
-此前的【寄生】。
还有【剥皮】……?
总感觉这两种杀死树的方法,像是被什么熟悉的事相强行串联在一起……穆一遍遍在灵感中重复着这两个概念,却还是皱眉。
思维沉寂在黯淡里,但他似乎觉得自己漏过了什么东西,这种预感并不算强烈,就像是临近清醒时刻的幻梦,柴薪熄灭前迸溅而出的火星一样,几乎是转瞬即逝。
-算了。
槲寄生中流出的秘识已然告一段落,活跃的翠枝也很快从手背的皮肤处蜷缩了回去……穆戳了戳那个位置,感受了一下器皿和灵魂的状况,确认剥掉这块鳞片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便暂时把这件事放到一边。
集中回现实,迎接他的是熟悉的寒风……还有周围凝聚着的水汽——夜色仍然浓郁,天空昏沉的幕帘不减厚重……先前的赶路加上这番遭遇战,加起来也才过去了大概五六个小时。
弥母所支撑的国度似乎也有某种关于“纬度”的结构,位于极北的高原在这个季节的夜晚,漫长到让人感到煎熬……如果按照昼夜对称的常识,下午三点的入夜,距离下一次白昼还有接近十个小时。
夜还很长。
对秘识的容纳代替了休息,穆晃了晃脑袋,几个深呼吸便从之前的昏沉里调整了过来——群峦深处比之前的森林更加寒冷了,只在原地坐了几分钟,呼吸就有一股像是被冻裂的酸麻感,甚至还有隐隐从喉咙里泛起来一股血腥味。
活动了一下僵掉的四肢,现在浑身上下能动弹的就只有点着“明燎”的右臂,手心是安安静静蹲坐在原处的多莫。
除了对穆的突然失神有点担忧,妖精少女似乎已经收拾好刚才的不太稳定的情绪,重新恢复了让人安心的表现。
察觉到穆回神,小家伙也是很快就扇着翅膀凑上来,“穆刚才……入梦了?”
穆想了想,觉得这是妖精内部对“过了个灵感check”这个状态的说法,就点了点头,“听到了一些新的知识,关于一个坏家伙的……”
本来是这样说着,但穆又觉得有点不对……毕竟对于仙灵种而言,在梦乡沉没以后,愿意收留他们的貌似也只剩下那只扑棱蛾子,就临时改变了说法,“也不能完全说祂是坏蛋……但多莫最好别跟那家伙扯上关系,嗯……就算以后发生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多莫就跟着我好了。”
已经在想着怎么从这里把妖精小姐拐走,穆说起话来完全不带犹豫,“这次的大灾……可能会比你们想象中的还恐怖一些,但没关系,我会想办法……”
他觉得自己不算膨胀,毕竟拯救神木几乎是肃正世界的伟业中必须达成的一环……即使如今只能尝试。
-但尝试也可以是【许诺】。
很快,一边和多莫闲聊,穆也从寒冷中重新找回知觉,有点僵硬的站起身,看向身前不远处的战场。
“总算搞定件正事。”他感慨着。
暂时还无法从根源上处理大灾,不过至少成功推延了菌向着中庭的蔓延,消灭了通道正上方的“肢节”,孶物感染的进度应该能延缓很多。
“只是这个湖……”
凝聚出妖精之翼,穆飞到“通道”的正上方向下俯视——眼中严肃又浓郁了几分……
“光触碰不到那座湖的底部……如果那家伙卷土重来,我也得不到任何预警。”
作为完美主义者,穆还是沾点强迫症的……对于一个显示(已完成)任务,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变成一个需要重复劳作的任务。
当炸逼确实爽,但一直靠当量解决问题也不是个事。
不过很快,随着他绕着湖边思索一圈,就很快在原地找到了解决方案。
“温蒂尼?”
他落在之前脱离水面不远的位置,就在湖畔边上,自己被甩飞到岸边的地方,一团还在活动的灵性引起了他的注意。
“竟然还没死……”穆有点惊讶,轻轻捻了捻那滩沾在碎石上的水渍——元素精灵不愧是常见几类最耐杀的生命形态之一,都这样了竟然还算“活着”。
自己泼洒的那滴的仁慈之血或许在无形中帮助了它,让这只温蒂尼在摆脱了感染的情况下,维持着灵性的不散。
“运气真好啊……”
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业血储备,其中99%都在刚才的奇迹里消耗掉了。
要说不心疼肯定是假的,这些存货还包括了那场“光之父”显圣神迹中所积攒的部分,再想从远郊人的信仰里薅出来这么多力量,按照现在的组织发展进度,少说也得小半年。
狐狸自认为不算是太严重的仓鼠癖,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有囤积欲望,但只要用的时候足够爽……就会很充实。
“还剩下个底……正好都给你吧。”
随手对那滩水渍丢了个唤醒上去,看着温蒂尼虚弱的凝聚出一团小水球当做脑袋——穆在它头顶上捻了捻手指,最后的一丝业血也渗入这道险些干枯的灵性里。
而前者,也在此刻的静谧里低垂下头颅,感受那与水一样温和的血痕,以及其中掺入的温度。
血在无色的水中一点点扩散,直到将其完全晕染成鲜红——神圣而微弱的辉光照在穆的脸上,在红石髓一样的光泽里,灵魂透着如干涸盐卤般的腥味。
“我之前得到过一些灵感,它们关于大地与生命。”穆说,他低声呢喃着,倒映着鲜红的眼睛像是要渗出血渍。
知识是最显赫的力量,而艾伊又掌握着很多的知识,神秘是交感与联系的甬道——它从无形的灵感里上浮,从神圣的火花塞中迸溅……
穆从未疏忽过汲纳与延伸,举一反三的灵感从未抛弃他。
此刻,‘水’的精灵便是那个媒介,触发他联想的媒介。
-在巢都的现代神秘学总纲中,生命被视作一种‘泥’,是‘地’元素与‘水’元素的结合——而穆所知的秘识也是类似,原初的两位“下灵”树与泉,凭依土地与河流的本质,锚定了生命最初的形态……这或许也是最‘真实’的一重真相。
而在不同的教义里,受到不同司辰所记录的时代也各有差异,例如人类的起源仍然是疑问:仅仅是穆所知晓的,便有无翼鸟与木生说两种……而从此也可以见得,历史在多种的可能性里游弋,只有知识本身锚定一切。
比如,在瑰红炼金术中所记录的世界观,现世的存在被形容成一个坚固圆形天顶,这个天顶的作用在于将原始海洋(大礼池)划分为上部和下部,以便于出现湿地——
只有湿地的内部才可以诞生生命,因土壤里有【盐】。
-【盐】。
“对翠玉之路的研习,不止教会了我败家,起码还有很多有趣的知识……”
穆把手中的多莫放到自己的肩上,之前一路上的闲聊,在论及弥母的时候,除了众人皆知的‘神木’、‘溺爱之母’之类的称呼之外,妖精小姐还向他科普了很多别的知识。
就像是……大母,在更加远古或是完整的语境里,也被称为‘伟大的盐之母’,或是‘盐水之神’。
因在神秘的范畴中,盐是实体的血肉,是物质的子宫。
这和他所知的,关于炼金术的知识产生了联系,也让穆诞生了一些别致的灵感。
“瑰红炼金术所记录的仪式……最开始我全都用不来,但经过这么久研习,我至少能够掌握其中的一部分。”
穆想到了一个仪式,放在这里就很合适——在瑰红密续的记录中,它的开创者名为冯·霍恩海姆,是一位或许抵达了“哲人王”境界的伟大炼金术师。
这个简易仪式的名字叫做【甘盐之颂】……而根据穆的大致判断,他现在已经可以尝试使用它了——虽然艾伊本人的炼金术造诣,或许还没有触碰到能够独立完成这个仪式的级别,但那滴多余的【业血】,放在这里能帮上大忙。
-盐,别于汞之魂,硫之灵——属于【身】的境界,对应三腔中的【胸】,盛放血肉与物质的媒介。
回忆着知识中的细节,穆决定趁着现在正好有难得时机,准备亲自还原那个仪式——他将整只手臂浸没在血色的水球里,酝酿着某种情感。
“恒久,恒久,浸在生命的神液里……”
当这道声音响起来,似包容万物的母性——穆温和道,看着温蒂尼的眼眸如母亲慈爱。
“像生母一样,执掌盐晶,凝结成柱。”
“严冬清晨渴慕炼金幻梦而醒。”
他颂唱着。
“盛夏黄昏和帕拉塞尔苏斯一样。”
在缓慢而温柔的颂唱声里,穆张开双臂,捧起那水的姿态是拥抱襁褓里的婴儿,“可悲的孩子,纯净之水如无盐的土……你失去那万物的肉,不拿那生者的血。”
在穆的轻吟里,那浸没在血色中的,盛放着饱满血肉的手臂,似在缓缓融化。
“只有我来给你血——”
他将温蒂尼涌入臂膀。
“这是甘甜的盐!我要它从你的皮肤上结出来,这是灼烧的盐!你稚嫩的口舌若碰到它,便也要疼到流出血来!”
在愈发低垂的母性中,悬停在一旁的多莫紧张的掐住了穆的肩膀,她看见对方那饱满的皮肤在那水球里融化,连骨肉也一同变成白色的结晶,从愈发浓郁的鲜红边缘溢出来。
“穆……”她小心翼翼的在对方耳边呢喃着,却又怕打扰到什么一样卑微,只有拉着衣领的小手越攥越紧。
而简短的仪式也已经进行到最后的一程。
“短剑藏妖鬼——雅各布斯承诺你的血肉为我所给——构成你的皆为正统!”
穆怒呵道,当那浸于水中的双臂处已空无一物后,他也不再收敛这份疼痛……此乃赐舍之怒,奉予之怒。
而面前的血水,在他的眼中沸腾——似某种欢歌,似颂唱那新生的盐之子。
“我给你神圣的名!从我血里诞出的名!温蒂尼——”他说。
“从此,我许可你自称【荷姆克鲁斯】。”
-颂唱声落幕。
.下一刻,一截颤颤巍巍的,不成形状的肢体,从那浑浊而粘稠的血里伸出来。
-精灵不需要智性的教育,因为,它们就像庭院里的玫瑰,从【认识】中诞生,再用【认识】和【无源的硫】维持生命,它们是不同血肉生命的存在,更接近灵的本质。
而今,硫磺里掺入了盐——
完成了,我的创作。
「技艺熟练度提升:瑰红炼金术(通晓)→(升格)」
看着光幕中亮起的提示,穆从面前那摊血水中抽离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臂,笑得直不起腰。
此乃,【荷姆克鲁斯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