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杀死树的两种方法·其二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311 字
血萃之星已沉入那黑暗的国度,而那只忤逆着辉光的孶物,祂便要在光的惩罚下哀嚎而苦痛。
穆并不觉得自己积累至今的业与血能够杀死或是重创那只怪物——那是完整的虚相,连司辰都要谨慎对待的可怖存在,这滴血色的新星最多也只能灼伤祂的表皮,无法威胁祂的深核。
-不过这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壮举……就像是一巴掌把大Boss的血条扇了出来,虽然那血槽长到离谱,造成的伤害相比较之下也显得渺小起来——但在这个世界上,纵观历史长河,能切实伤到虚相的人,又有几个呢?
穆觉得自己没有骄傲……
-嗯,目前应该没有。
他扬了扬臂,手边那根遍体通红,像是被染成血色的权杖被容纳回灵性,而随着周围游荡的械翼缓缓回收,这场突发的遭遇战也落下帷幕。
“嘶…累死了。”
他发出气球破口一样的哀嚎声。
长时间维持满开形态还是有一定副作用,虽然蓝条无限,但穆的精力还是有限的——调动如此大范围的炮击就是一件很消磨意志的事情,就算有着一大堆的外置配件帮忙散热,他的内置灵魂cpu也有点发烫,现在急需休息。
身后的妖精之翼微张,穆挑了块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区域落地……虽然这附近一大块范围都已经被当量几乎犁平,但就算是那团菌死前碰过的地方,哪怕只是看一眼都还犯恶心。
-这应该是一种心理作用。
穆摊开成一个大字平躺在荒漠上,身下枕着的千年冻土硬生生凹下去一截,隐隐还有些余温。
“还真给我来了个大的……”
他对自己刚才那一发奇迹还是很有自信的……虽然可能无法让孶的本体伤筋动骨,但肯定也不会只有“刮一层血皮”那么简单——辉光本就是克制虚相的力量,在这种级别的对抗中,向来都是特攻大过天。
就算那玩意的体量再大,在血日平等的普照下,也得狠狠嚎上那么一宿!——穆恶意的揣测着敌人的反应,妈的,菌盖子都给你薅下来,菌丝全给你烧咯。
就是不知道做到这一步,能不能把祂削弱到自己希望的程度。
-呃……
穆轻咳了几声,心里终究是没底,毕竟他也不知道那条介壳龙现在是啥状况,也不知道那家伙还有没有反抗的余力。
索性也只能不去细想。
-尼德霍格啊。我可是已经尽力在拉偏架了,接下去还是得靠你自己啦……
穆原地翻了个身,有点昏昏沉沉的从闭目养神状态睁开眼睛,一抬眸就看到栗色的妖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口袋里跑了出来,现在就站在自己的对面。
而因为穆现在是侧躺着的,身高大概十几厘米出头的妖精少女,在他视角里正好居中——当然不是眼睛看眼镜的那种对视居中,而是语意里的正对。
他现在睁眼就是多莫明晃晃的大腿,而小家伙也似乎没有丝毫防备的样子,之前好不容易烘干的衣服也早就在水下逃亡期间又一次湿透,所以本就不多的布料就紧紧贴在白净的肌肤上——现在她在朝着自己挥手。
-欸,你好香啊……
穆感觉妖精确实是很奇妙的生命……明明身体内部看起来就是一团光,但却还能拥有实体,甚至还有气味——多莫现在靠的太近,闻起来就是一股很清醒的水果香气,似乎还带着点糖果的甜味。
嗯,就跟什锦水果罐子一样。
-等等。
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被这只巴掌大的小东西魅惑了,穆猛地把脖子往后缩了一截,再是有点尴尬的直起来腰,随手把多莫托回掌心。
“抱歉,让你陪我冒险了……”
妖精或许很难死,但穆也不觉得多莫要是直视到那坨孶的肢节,会好受到哪里去,他带着些歉意道,“接下去应该会安全很多,毕竟那团东西在中庭的影响……应该暂时被祛除干净了。”
意外的邂逅,让他对自己这段旅程能多个伴还是很开心的——更何况这还是个可爱又博学,甚至能直接揣兜里带着走的便携旅伴。
和之前一样,穆在妖精少女面前点亮一团明燎,然后静静看着小家伙乖巧的趴在自己手心,把长度恰好覆盖到颈部的栗色头发挪到胸前,一点点捻直再烤干。
“可多莫也没帮上什么忙。”相比较之前,多莫的声音似乎低了一些,像是有什么心事一样,“而且,穆还要多分出精力在多莫身上,穆不需要对我道歉的。”
“你的知识就已经派上很多用场了……”嘴边这样安慰着他,穆想了想,又继续道。
“每只妖精都像你一样懂事吗?”
他觉得有必要弄清楚,特别的到底是多莫,还是整个妖精一族——要是每个小家伙都和多莫一样讨人喜欢,他对仙灵的观念或许也会大大改变。
-如果真是这样……那梦乡这么好的地方,可不能就让它沉了。
“多莫不知道。”妖精少女的心思似乎不在这个话题上,但她还是很认真的回应着,“懂事……多莫不太理解人类说的懂事是什么意思——但如果是和多莫的妖精朋友们比较的话,前辈他们……应该不会很喜欢和同族之外的人交流,也不会愿意认真听其他种族说话……”
-好吧,听起来还是一群讨厌鬼。
穆有点泄气,但也觉得很正常——要是每只妖精都像多莫一样可爱,他们也不会在巢时代留下堪称糟糕的刻板印象。
小天使貌似只有一只——这样一想,穆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面前的多莫已经差不多把自己收拾干净,而穆看着她还有些潮湿的衣服,突然有点想送她点礼物……
“多莫,别动。”妖精小姐在这一声轻语声里听话的停下动作,变成呆坐在原地的一个手办,而穆则是大致宽量了一下她的身高和尺寸,把兽皮大衣一侧的厚重袖口卷上去,露出自己的手背。
穆作为部落里预备的祭司,平时虽不缺少劳动,但对于身体的养护要注重的多——所以他的肌肤呈现着光滑与白皙的质地,是截然不同于时代的精致。
-怎么一个大男人还护肤呢……
就当艾伊还在纳闷的时候,穆的记忆依旧为他呈出答案,而后者依然处于自闭状态,所以这应该算自动答复:
【恩布拉人的观念认为,皮肤对于树与人都是极端重要之物,是抵御疾病与痛苦的第一道屏障……皮肤的破损不仅会带来伤病,甚至还会进一步带来“灾厄”与“不幸”——所以作为预备祭司的穆,平时要用部落的秘方保养自己的皮肤,让其完整而不损,象征着为整个族落抵抗灾难的侵袭。】
以上属于榆民们的习俗……其实还有一些后续的变化,就在穆成长的期间,类似的观念似乎已经不再普及。
虽然关于如何“树立肤之屏障”秘方还是传承了下来,穆平时也依然会认真养护自己的皮肤,但相比起更早期“神木主祭”对自己身体极端的爱护,甚至完全杜绝“劳动”,尽可能排除一切“受伤可能”的行动,已经淡薄了太多。
甚至,部落的众人都已经愿意放任他跟随狩猎队,去到危险的覆雪森林里活动——这就是古老习俗已经被时间更改的铁证。
-原来如此。
穆对这些记忆没有啥特别的感触……原始文明对于身体的爱护是理所应当的,无论是出于“母赐血肉”的原初崇拜,还是对皮肤完整的极端保护,都是捍卫“某种现象”的衍生观念。
在医疗体系尚处于萌芽,抗生素尚未普及的时候,皮肤的破损便预示着“伤口的感染”,而紧随而来的炎症便象征死亡与灾厄——早期的生命几乎没有探究原理的容错,人们看见的是:即使伤口愈合,即使皮肤还原,受过伤的人还是会莫名其妙的死去。
所以,尽可能不要受伤、更不能流血,要保证身体的完好——在一代代人的转述之后,皮肤便不止是一层最外的血肉,而成为了守护灵魂的屏障。
-很明显,随着文明的发展,这是一种会被更正的【常识】。
穆这样没啥指向的胡乱想着……
-只可惜更改的时间不是现在。
很快,他把注意力转回到现在要做的事情上边……关于要怎么给多莫送出一件礼物——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背,像是在那光滑的肌肤间,找到那些栉比排列结构中……‘凸起’的缝隙。
【鳞羽学】——在那两次的蜕变中习得的技艺,从艾伊在第一次从蛇神血肉上的“再诞”后,便初步掌握的一项技巧。
狐狸本人已经很久没穿过正常的服装了……除了有时候弥雅心血来潮练手工的时候会给他添几身新衣服,但绝大部分时候,艾伊的装扮都是他自定义的。
依靠这层虚幻之鳞的变化。
此刻,缓缓摸索着自己的手背,穆也很快在那无形的“鳞”间寻见一片凸起缝隙,没有犹豫的,他沿着边缘将其轻轻剥下。
并没有感到什么痛觉……穆只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剥开了一小片缺口,但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间隙很快就被流淌着的健康红液填平——而在他手中,一枚纯白而剔透,材质似水晶又像金属,通体璀璨无暇的鳞片从虚无中浮现。
穆轻笑着,把它递到满脸呆滞的多莫面前。
“伸手。”
妖精少女乖乖的把两条胳膊举高,而随着穆将礼物塞进她的胸前,那纯白的鳞片如蜡般融化,很快就化作一身白色的便服,覆盖在原本那件简陋的衣物之上,并顺从着后者的想象包裹住小家伙的全身。
这是一身并不算华丽的衣裙……并没有任何称得上装饰物的点缀,它的主体和那枚鳞片一样的白色,在多莫袖口还有领子上边,排列着一些简约的雕花纹理——而裙裾的边缘有一圈镂空的设计,间隙中绘图着一圈黑色的花边。
裙子的下摆差不多覆盖到膝盖往上一点点,恰好露出来一小节大腿——这应该是设计者的私人兴趣,穆一脸的姨母笑……就像在玩换装游戏一样,“我想着妖精应该不会怕冷吧?就牺牲了一点保暖,多加了点美观……喜欢吗?”
看起来完全走神,表情呆滞的多莫,在听到穆的声音后才猛的清醒过来——她好像有点站不稳的站起身,有些不适应的活动着身上传来的触觉,背后翅膀在穆的注视下微微开合。
“翅膀会不会伸不出来?我也不知道开的洞对得准不准。”穆关心了一句。
“谢谢……”
终于,当小家伙抬起头,眼中交汇着一团浑浊至极的色彩,她不自觉的把头抬得更高,像是要站起身来触碰那温柔的目光,“多莫……很喜欢,超级喜欢!”
“那就好。”穆看出来多莫的情绪貌似有点不对,但也当成了是她在害羞——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就在他刚刚扣了块鳞片下来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生长出来一大截的藤蔓——这些翠绿的枝茎彼此交缠着,用那椭圆长叶上边的碎棘带给他微弱的刺痛。
-槲寄生?
穆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类似的……金枝活跃的场景,他知道……与自己共生的这些植物,又有新的话要说了。
很快,苍翠欲滴的秘识便涌入他的器皿。
「生命是脆弱而需要保护的事物,而外皮便是保护的象征,动物与植物的生命各有色彩,但有一些底部的规律却是类似的——猎人在杀死动物,或是让动物失去行动力之后的处理,第一步要做的便是剥去其皮囊……这便是代表着‘它已是我的猎物’,剥皮便是对将死之物所属的宣称,更是‘彻底的取代’与‘送葬’。
而作为象征的延伸,剥皮者仍有着利用皮肤的权利——人们曾认为,穿上某物的皮囊就能变成某物,就像猎人披上羊皮从而接近无防备的羊群一样……而最终,这一切都化为了‘猎人’所持的一则礼法,通过不知算不算卑陋的……谋杀那位伟大母亲的方式。」
【剥去某物的皮囊,最终会杀死某物。】
穆屏住了呼吸,他很快意识到槲寄生此刻呈现的秘识转述的是什么……
知识继续涌入:
「树被剥皮比起动物被剥皮,是更加漫长的死亡——却也是必经的过程与必达的终点,失去皮囊的树,会因为根系的水分无法传导至叶片,从而表现为枯死,这些现象在古人漫长的观察中,与剥去万类皮囊之死联系在一起……而此等【常识】,甚至可以杀死神明。」
以上,这便是杀死树的第二种方法,除去‘寄生’之外的方法——
【剥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