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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金枝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224 字

  “自然环境虽然恶劣,但先民依然在努力生存——因为高原的每一片区域能够容纳的人口很少,所以他们需要不断的依靠迁移还有开拓领地的方法来扩大规模……那段时间,持续了差不多已经过了有一两百年吧。”

  咕咕在提起那些先民的时候,话渐渐多了起来。

  “那时候人类的寿命很短,大概只有三四十年的样子,最初的那批面孔早就全部消失了……中间似乎更替了四五代人,他们才终于把足迹踏涉到安格瓦林群峦的各个角落——在探索大地的过程中,有一群很有冒险精神的先民,跨越数千公里的雪林,翻越来到群峦背面,抵达了安格瓦林的尽头……那里是神木留下的盐水大泽。

  抵达中庭边境的那群先民,给这片看不见尽头的盐水取下「海洋」的名字,之后便沿着海岸生衍了数千年的时间——期间,他们也试过去探索浮海之外的世界,但却都以失败告终,无垠的盐水将中庭的大地完全包围起来……无论是多么巨大坚固的船都无法驶到它的彼岸。于是人们说:浮海之外便是天国,一片不属于人类的世界,只有同样不存于现世的彩虹筑成之桥,才可通行到那神的家乡……而又有人说,他们在那海中看见了比山脉还要宏伟的可怖巨蛇,所以再后来,也很少有人再去挑战那片无尽浮海了……”

  “……”

  咕咕在轻声叙说着曾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往事,而穆就一直愣愣的看着她,目光呆滞——当小鸽子反应过来,才感觉被盯得有点发毛,悄悄后退了一步。

  “干嘛?”

  “没什么……”穆表情古怪,他脑补一只鸽子天天找根树杈子往那一蹲,对着一群原始人一观察就是一整天的样子——虽然神明的“关注”肯定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但稍微联想那个画面……貌似还怪可爱的。

  -你们有翅膀的家伙都喜欢视奸吗?

  带着有点怪异的笑,他幽幽开口道,“就是觉得,嗯……不管从任何角度看都挺奇妙的,听一只司辰当着自己的面夸奖人类……这是很有意思的经历。”

  随即,他又想起些什么的轻声问道,“你跟那些先民很熟吗?”

  “应该还好吧。”

  咕咕有点不太自信的轻喃道,带着些思索,“我也不太懂人类的想法,我只是喜欢看着他们慢慢在大地上生衍,用创造对抗遗忘,还有努力抵抗死亡终局的样子,再是试着把他们的灵魂全部记住……”

  -铭记是骨白色的领域,也是生者须靠向的领域。

  “在先民的文明图腾里,他们应该也为我创造了某种形象……在初代的神话中,人们互相转述着一个传说:说是在人即将死去的前一刻;灵魂迷失的前一秒,灵魂会陷入某种凝滞——而在那抹永恒的淡白里,只要拥有了被铭记的资格,就会有一声鸽子的叫声响起来,随后,生命便会在鸟鸣的指引下前往亡者的国度,并在那里得到永久而鲜艳的保存……”

  咕咕似乎陷入某段深远的回忆,她的眼睛微微张大,瞳孔在无声里缓缓扩散,轻声喃喃道。

  “但是……该怎么说呢?当这样的神话形成的时候,我其实什么都还没有做——我只是徘徊在王国中静静观察着他们,顺便记住人们生与死的节点。而那些在他们文化中突然开始被转述的……什么亡者之国,还有什么被铭记的资格……这样的东西,连身为传说源头的我,都不知道是出自哪里,也不知道这些想法为何会诞生……”

  小鸽子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人类好奇怪啊。”

  “……”穆眯起眼睛。

  -所以,最开始的咕咕果然是个街溜子司辰啊……捧着小本本到处记人名字的那种。

  他先是胡思乱想,又带着些许唏嘘的语气开口。

  “从最早纯粹的畏惧,到后来的追加意义,他们对死亡的理解总是贪婪的——而这份贪婪表露在外的形式,便是希望有那么一位‘铭记死者之神’的存在,或者一块能够安抚迷失之灵的国度……”

  穆柔声道,“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会赋予死亡各种各样的意义与形态——胆小的人,他们别无选择,只有在逐渐理解死亡的过程里试图接近永恒。”

  -最简单的,通过【被铭记】的方式。

  “所以,哪怕那位被寄存着美好向往的死神,在那个时候,自己还是一只懵懵懂懂的小鸽子。”他悄无声息的往前两步,蹲下来,在咕咕发愣的时候摸摸她一头白毛的小脑袋。

  有人直到这个时候,凑近距离的穆才发觉,小鸽子的瞳仁其实是暗红色……之前在她还是鸟形态的时候,因为眼睛太小,加上白色羽毛的对比,乍看一直还以为是黑的。

  这粒褐砂一样的美丽瞳孔,边缘扩散着仿佛早已不再流动的血痕,其中带着深刻的追忆。

  她没有在意穆的动作,轻声自语道。

  “不过……后来,应该隔得不久,我听到了更多他们对我的祈祷……那些声音莫名其妙就传到了我的耳边——于是我想,也许真的可以有那样一座王国的存在,用于保存亡者停滞在终点前的愿望。”

  她指了指下方……穆瞬间明白了她指的是哪里——那是比“雾之国”还要再靠近「下灵」的领域,凝固着琥珀般的冰晶,呈现着骨白色的停滞世界。

  “所以,顺应着灵性沉没的重力,记忆流动的源头,死亡低垂的方向——我在新世界的最底部寻到了一块不容易被打扰的宁静角落……下方,属于遗忘与死亡的方位……我拜托伊格德拉西尔在那里帮我设立了一块国度,由我亲自管理:从此,那便是死之国·赫尔海姆,亡者必将去往的地方,被铭记的永恒凝滞之界。”

  缓了口气,咕咕又轻声念起来,“而我……在那些先民的口中也终于有了一个统一的,他们私自给我起的名字:海拉——在他们的语言里,意思好像是司掌冥界的女王,咕,一点都不好听,尴尬死了……”

  “确实。”穆觉得这个名字确实没咕咕好听。

  “人类实在太奇怪了。”

  淡白色的小鸽子深呼吸一下,看起来有些烦恼,但又不带任何恶意的抱怨着,“他们把生命看成一场旅程,又自说自话地期待着终点处的温柔,就好像坚信真的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一样——他们渴慕未完结的留白结局,他们保留直到最后一刻的执念与希望,他们明明已经有了厚重的大地来包裹骸骨,却还想要别的东西,来填充虚无的,让人感到害怕的死亡……”

  “真麻烦啊,这帮家伙。”

  穆顺着她的脾气轻哼一声,安慰一样的揉了揉咕咕细弱的肩膀,“要求这么多,还是这么麻烦的事情,正常不会有人愿意做的吧……”

  “确实很麻烦呢。”小鸽子点点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就是透出一点点特别可爱的骄傲,“但也没办法,就只有我来做了嘛。”

  咕咕:“毕竟,我特别擅长记住东西。”

  无论什么……无论一切——

  【世界会遗忘,但骨白鸽不会。】

  “……”

  而就在这样安详氛围里的下一秒,咕咕的反应只是慢了一拍,穆就已经托着小姑娘的胳膊就把她举了起来——“太厉害了咕咕!不愧是我看大的好鸽子……”

  后者挥舞手臂反抗的姿势就像在扇动翅膀,明显对人类的四肢不太习惯,要换成鸟形态估计就是羽毛糊脸。

  穆丝毫不怀疑,如果她的嘴还是硬喙,估计直接就要往自己眼睛上啄了……但现在的小鸽子显然没什么反抗能力,只能摆烂的被他举高高——本来穆还按照习惯,顺手想给她顶在肩上,结果发现那里现在也坐不下一只长大了好多的咕咕。

  “就是怎么越来越不亲人了……”

  在小姑娘一双暗红色死鱼眼的注视下,穆终于也是闹够了,轻轻给她放回地面,而咕咕也是幽幽叹了一声,对这个抱过小时候的自己;甚至在乐园历扮演过一段时间自己的“监护人”……目前兼任饲主的讨厌家伙…没什么办法。

  所以小鸽子现在只能有点呆板的转移话题,她僵硬的背过身,顺着咕咕的引导,穆也是终于把注意力放回到这次探索的核心要素:面前的这棵“橡木”上。

  “所以,这棵专门被你保存在这里的树,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没用咕咕先开口,穆很识趣的先展开话题,而小鸽子第一时间没有说话,而是指挥着飘在旁边的械翼,让它们靠近树的主干,把视野照得更亮一些。

  直到穆已经可以清晰的看到橡树皮上粗糙的纹理,咕咕才有了新的动作,转而走上前贴紧它的树干,穆见状也跟了上去,顺便打量着四周。

  ——周围不止是树,作为制珀学的核心作用范围,先前穆所闻到的湿润土壤气味……也是来自这里:他俯下身摸了摸脚踩的地面,质感松塌踏的,显然,橡木下方是松软的泥土,即使是在近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这里的养分与水汽依然充沛。

  一切都被保存在生机最为茂盛的时刻——随着靠近,穆已经可以闻到那树皮上传来的香气,甚至察觉到土壤中繁密根须细微的生长。

  “这是……”他喃喃道。

  随着距离的缩短,除了常态的嗅觉与感知……更多的“灵感”开始在周围浮现,穆很快就辨认出了其中的一部分——此前他在接近这座神殿时候感受到的,那股似乎渗入骨髓的“肃穆”与“神圣”,便是源自于此。

  “安格瓦林的圣橡树,先民所崇拜的树种。”

  咕咕此刻终于开口,“他们是缓慢而迟钝的一群家伙,在卢恩历之前漫长而迟缓的岁月里,他们顽固的前行,像是树一样在每一寸贫瘠的土地中移动根茎——他们的生活节奏很慢很慢,在极夜与极昼交错的极北,昼夜的模糊让他们缺乏时间的概念……就像是浅而坚固的冻土一样,并没有太多的养料与余裕用于淡色之爱。”

  她说,“因此,简陋的感动无法渗入他们心中的土地,只有最强韧的情感才可以汇入先民的生活里,比如亲情,习惯,与信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能够在他们心里扎根,这就已经是全部了。”

  “……”

  穆认真倾听着,对于这些挣扎在最早的文明泥潭中,被冠以“先民”称呼的人们,他从不掩藏尊敬——而眼前枝繁叶茂的巨树,也在他的逐渐靠近的视角里愈发高大,直到那粗粝而开裂的树皮,开始向他散播一股古老而淡雅的木香。

  咕咕柔和的声音在旁边娓娓传来。

  “先民的信仰粗糙而顽固,就与他们在严寒里坚固的心脏一样——作为拥有智性的生命,他们理所当然的在原初的追奉中礼赞脚下的大地,天上的正日,还有铸成直立新形体的火焰……其中,太阳因傲慢无视了他们的追逐,于是最原始的崇拜诞生了,略过光,它们分别指向木与火,便是那生养了血肉的神树与支撑起脊柱与精神的炉火。”

  咕咕轻轻抚上面前橡木的树皮,继续道。

  “就在圣橡树之下,迷茫而不安的人们举起仪式,第一次呼唤了那位母亲,并迎来了祂的回应,自此,这道最为坚固的信仰,以母子的形式建立起来,迟钝的先民与泛爱的大母——他们一样的质朴而纯粹,只要第一声啼哭得到应答,只要孩子依然需要母爱,人与树便绝不可能再放弃彼此。”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孩子的职责便诞生了——在木与火中,相比几乎不会回应信仰的永燃炉焰,唯有慈祥的大母从未拒绝他们,孩子注定拥抱母亲,如稚子注定回应溺爱……”

  下一刻,穆在失神中无声的抬起头。

  他感到头顶有一样的触感,而当抬头去看,扫在他脸颊旁的便是一节轻盈而温柔的枝条。

  橡木的繁枝茂叶,在周围的严寒中舞蹈——它用垂落的枝杈为他遮蔽寒风,似母亲温暖的臂膀。

  “在这里,先民选出了初代【稚子】——它是树的祭司,是与自然沟通的森林王,人们要他永远守望母亲,永远回应溺爱,永远陪伴大地。”

  咕咕抚摸着贴在掌中的橡树叶,在树的沙沙声里轻叹道。

  “也是在这里,第一位森林王,折下了代表爱与回应之职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