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王冠

　　几秒前突兀绽放的灵感，在寒冷与悸动的冲击中缓缓熄灭，穆似大梦初醒，也在这个瞬间与脚下的大地断开了连接……只在仍未恢复平静的器皿中留下一圈红液的涟漪。

　　浸满水汽的湖风打湿他的面颊——山体与水面的比热容本就极具差别，更何况眼前这片湖，要比他之前在鞍部遇见的那些“碎泊”要大得多……它看起来像是占据了整条山脉的峰口，而穆也很快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区域。

　　“已经到这种地方了吗……”

　　他喃喃着。

　　-眼前的，是一座山口湖。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这么深的位置。

　　妖精之翼的离谱飞行速度，让缺乏高辨识度参考物的风景在穆眼中几乎成为了skip掉的过场动画。

　　可能是一两个小时的飞行，穆便已经跨越了数百公里，对安格瓦林的探索已已经抵达其心脏……这里就是群峦的中央，上百高耸雪峰间的一座，也几乎是这条山脉中最高的几处峰顶之一，毕竟站在这里眺望远方，旷远的背景之外已经不再有无垠的覆雪坡面，余下的是一块近乎完整的昏黑天幕。

　　整片中庭大陆属于高度的极点，此刻已经就在自己的脚下了——只可惜这块位于山尖的地界依然那么的广阔，把另一面的景色尽数遮蔽着，否则穆其实还想看看中庭人口中……那片所谓的，包裹了米德加德国度的“无垠浮海”。

　　毕竟他也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见过海。

　　-还有这样…一处“失落”的遗迹。

　　穆端详着远处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建筑，这些已经淡去色彩的砖瓦与朽木，仿佛被时间蒙上了一层黑色纱布的断垣残壁，死去在寂静无声的夹缝中。

　　只是看着这一幕，他就不自觉的呼吸加快。

　　-在从被万类遗忘的时代中，在远离了文明的角落里，寻到留存于此的真物。

　　穆呆呆的想着。

　　……或许，这是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美妙到让人发疯的体验。

　　【再没有后来的人可以见证它们……无论是生存在这片国度中的原住民，还是在神木坍塌后留存下来的万类。】

　　穆感到一阵完全无法解释的兴奋，像是饮下毒酒一样的入迷与愉悦，他隐约看见从自己灵魂里迸溅而出的火花。

　　-见过这一切的，除了神明，就只有我了。

　　“呼……”

　　他真挚的感到感激。

　　-何其幸运。

　　失落之物是和‘秘密’一样令人着迷的东西，这是任何一个神秘学者都无法抵抗的芳香——名为探索的意义。

　　穆呼吸着扑打在生命脉搏中的湿润水汽，那些遗迹的影子在他眼中美到极致，连心跳都在这一秒变得激昂。

　　灵性因久违见闻的灌注而更加欣悦，在探索的养料得到逐渐补全的情况下，穆感觉自己的器皿中的那株“幼苗”，正在得到愈发纯粹的“滋养”，在萌芽的生长阶段停滞了三个月之后，它终于开始产生了新的变化……那些稚嫩的枝条与叶片，也似乎正在抽出更加完整的姿态。

　　-很好……

　　穆长舒一口气。

　　对这片国度的探索比想象中的更加有效，原本穆还以为要等很久以后才能收集到足够的养料，但大主线进度条才动了一丝，心智之树便有成长的迹象——这样一来，或许攀升的速度会比自己预料的更快。

　　-但也不急，探索是不能贪心的事情，只要保持眼眸依然贪婪，欲望仍然热烈，他的目光便会将那些供给着自己生长的养料舔舐干净。

　　至少眼前的事情更加重要……

　　把注意力移回当前，穆感觉自己胸口的袋子动了动，多莫现在大半个身子都探到了外边，她看着不远处的那片湖泊，小表情有些严肃，“就在这里了，那股臭味。”

　　“嗯……”

　　穆也皱了皱眉——虽然眼中的景色确实给了他身心上的洗礼，但在灵性的视角中，所呈出的便是另一种极端。

　　这是仿佛要顺着皮肤，蔓延到骨髓里的腐烂气味——即使相隔不知多少重无法被衡量的距离，即使“那个东西”还未把它的触须真正蔓延到中庭之内，那份感染万物的气质，依然彰显着堪称疯狂的存在感。

　　“就是这里了…沿着被啃食的树根，从底下的雾之国连接而来的通道。”穆轻声确定。

　　多莫小脸皱得紧巴巴的，像唆了柠檬一样用手把鼻子捏住，又努力往口袋深处缩了缩，“好臭……唔，多莫讨厌这个地方。”

　　在妖精的种族天赋加成下，她的感知里某种意义上比穆来的还要敏锐，敏感的多莫显然有点受不了眼下糟糕的环境。

　　“啧，可惜了这么好的风景。”

　　穆叹了口气，对那条毒龙的怨念更加浓郁，“真是扫人兴致，还是得先想办法把这里堵起来……”

　　面色凝重的继续往前摸索——虽然湖泊近在咫尺，但作为山口一带，附近的地形并不算平坦，不过穆还是很轻松的就靠近到它的近处，也终于正式抵达湖口的岸畔。

　　“水还是温的。”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气，穆表情怪异，他估计之前原身记忆里心心念念的山中温泉，估计就是指的这一类东西……只不过这些湖水，虽然从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但肯定是不敢当成温泉泡的。

　　稍微犹豫了一下，穆还是决定伸出手，把指节探进湖面下边——胸前的多莫使劲晃了晃他的口袋，再是对那只缩回来的手表现出明显的抵触。

　　“直接就这样碰…没事吗？”

　　小家伙有点担心，“就算是最粗心的妖精，也不会直接摸这种看起来就很坏很坏的东西！”

　　“没事。”

　　穆捻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随口应道，“如果有事，我的眼睛会提前告诉我……啊，这似乎就是很正常的火山湖水，没感觉有什么特别的，稍微等一下……”

　　盯着湖水看了可半天，就差没直接尝一口，穆在观察不出什么“异常”之后，又换了个策略，随口把槲寄生一起叫了出来，让它整截伸到湖面底下看看情况——而很快，那段翠枝便缩了回来，对着穆使劲摇晃，应该是在表达“没发现特殊情况”的意思。

　　“奇怪，这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湖……”

　　仗着自己手段够多，穆也是干脆蘸着水塞进嘴里尝了尝，“呃，确实没什么特别的，我的灵感没有从这里发现腐烂的根源……而感染了野兽的媒介，至少不是这个湖，也不是这些水。”

　　“会不会在更深处？比如湖底什么的……”

　　多莫小声提醒着，“多莫闻到的臭味就是从这附近传出来的，多莫的鼻子可灵了！这么近肯定不会出错。”

　　-你是什么妖精小狗吗？

　　穆看着面前幽静的湖面，觉得自己敢尝这里边的水就已经很变态了，如果还要啥防护措施不做就潜去底下，作死嫌疑和有的哈基米也没什么区别。

　　一边胡思乱想，他一边随口问道，“多莫，你们妖精跟那条叫‘尼德霍格’的家伙，熟吗？”

　　“不熟！”

　　多莫也是瞬间就给出答案，语气中完全没有掩饰厌恶，小家伙光提起这个名字就不太舒服的样子，“妖精，还有所有的仙灵都是亲光的生命，初灵将梦乡搭建在辉光的近处，我们的每一场梦境都是光流动的形状，妖精的翅膀上也是光折射的色彩，而那条臭烘烘的龙！又丑又恶心，还喜欢住在那种乌漆嘛黑的地方，就算是我们的观测站也不会把任何一点注意分到雾之国那里，讨厌死了！”

　　“好吧。”

　　穆也是早有预料——像是仙灵这样极为初代的神秘生命，往往都是亲光者……对他们而言，辉光是与初灵一样伟大的存在，如果要比论一个比“梦”还要伟大的事相，妖精一定会选择“光”。

　　只可惜，据穆后来所知道的，在正午终结，辉光重创，梦乡坍塌之后——这些小家伙大多成为了‘蛾’的使徒，虽然依然保留着亲光的本质，但也不再是轻盈且纯粹的生命。

　　-对了，说起蛾……

　　穆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多莫，这个时间段，一共存在多少条准则…还有多少位司辰？”

　　“准则？司辰？”

　　多莫对这两个陌生的概念感到迷茫，而穆也很快意识到问题。

　　在人类的世界观中，原始的智慧似乎还没有意识到那些主宰着神秘的伟大存在——他们甚至都无法分辨“诸神”与“宏伟者”的区别，更何况再上一级的“司辰”，所以，在中庭人的认知中，类似语境是缺失的。

　　对于弱小的人而言，那些处在理解之外的生命，都可以是掌握着超凡力量的神祇，就像蚂蚁没办法分清楚天空与宇宙哪个更加广阔。

　　-不过在这里，这些问题应该构不成交流障碍，毕竟穆和多莫两方，一边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旅者，一边是远比人类先进的仙灵种。

　　“我对这里的神秘知识不太了解……还是这样问比较好，就比如神木——祂是‘心’之准则的司握者，和祂类似的伟大存在，还有几位？”

　　这回多莫终于是听懂了，她拍了拍手，刚兴奋的想要开口，却又突然僵在原地。

　　“这些东西，是可以随便说的吗？”

　　小家伙可怜兮兮的歪着脑袋，她差点就被穆带偏了，“神木是慈爱之母，溺爱之神，所以她不会在意生命对她窃下的私语，但不是每一位【王冠】，都是和大母一样温柔的……”

　　-看起来……就连妖精的神秘学素养，都比穆来得高。

　　「看吧，让你学着点，就你这浪逼样早晚要出事……」

　　“下次一定。”

　　随便把小白的冷嘲热讽敷衍了过去，穆也是很厚脸皮的敷衍了过去，随即蹲下来，很真诚的把多莫从口袋里托出来，看着小家伙柔声道，“没事的，我们……呃，可以说悄悄话？”

　　随手用静默术覆盖周围，但穆觉得这还有点不保险，毕竟这地方也没帷幕法给他兜底。

　　“再一次，就最后一次！我也没想占多莫便宜，但这不也是没办法嘛。”

　　他陪着笑，很努力的去接触妖精少女躲闪的目光，后者最终也是没办法的抬起头，就算是在夜色里，穆也能看到小家伙红透了的脸颊。

　　“就最后一次。”

　　多莫深呼吸着，虽然总感觉自己莫名其妙被占了好几次便宜，但她也只能用“文化差异”安慰自己，毕竟仙灵的价值观和人类确实有着很大差异。

　　“认真听！有点讨厌的人类先生！”

　　小家伙用严肃的语气克制自己的害羞，却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反而更可爱了一点。

　　“六重支柱，六位王冠——从乐园陨落，再到介壳的时代终结之后，这便是支撑着世界的伟大存在，祂们的法与名分别是：灯之王冠·骄阳，心之王冠·弥母，蜜之王冠·中泉，启之王冠·牡鹿，火之王冠·铸炉，冬之王冠·骨白鸽……”

　　穆特别认真的听着，有只博学的妖精小姐在身边实在是件幸运事，只光是这些知识，就让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向前迈进了一大截，就连之前完全没有空间思路，现在也有了新的猜测。

　　-最大的认知进展，当然就是出在“王座”的数量上……根据巢时代的情报，在正午历尚未升起的支柱分别是“穹”、“匕”、“荆”、“花”、“蛾”、“鳞”，“秘史”，而中途跌落或重生的支柱便是“灯”、“冬”还有“心”。

　　其中，“荆”几乎已经确认了会在这重时代升起，但因为历史的失落，穆完全不知道它因何升起……而更多的猜想与秘密，此刻都在新的秘识中缓缓酝酿。

　　“谢谢你，多莫。”

　　穆深呼吸，先把疯狂绽放的灵感放在一边，很认真的向面前努力与自己对视的妖精少女道谢——而多莫也是终于僵硬的偏开目光，结束了这段有些难熬的对视，自己则是一声不吭的飞到穆前边，悄悄缩回口袋里边，连脑袋都没露出来。

　　穆还在担心多莫是不是生气了，但却还是听见从自己胸口传来的，一声闷闷的低语：

　　“多莫不想和穆说话了……”

　　她应该是在袋子里蠕动了一下，穆能感觉到，小家伙此刻体温好像特别高，像个热水袋一样暖呼呼的，挤在口袋深处，“至少现在。”

　　“……”

　　穆无奈的眨了眨眼睛。

　　-妖精小姐娇羞的样子也很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