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溺爱之母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032 字
总算搞定了…
涉及到那群仙灵的东西,果然不会这么简单。
梦中残存的印象很快就飘散在夜间的寒风里……穆用依然带着重影的目光扫视四周,发现连多莫悬停的位置都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刚才的入梦在这里或许只过去了一瞬间,或者几秒钟。
“哇……真的成功了诶!”
多莫看起来很惊讶的样子……这也是她第一次看见外族成功理解仙灵的知识,小家伙围着穆转了个圈,飞到他身后,“快试试快试试!仙灵法术虽然理解起来很困难,但用起来很方便的,只要想象就可以了……如果要飞起来,一双好看的翅膀是必不可少的!就比如多莫这样的。”
“稍等……”穆努力消化着器皿里刻下的知识……首先便是关于幻梦之礼法的本质。
-梦并不是没有逻辑的东西,它只是太过于急切与殷勤,不受限制的将太多近似的,可以往同一个方向延伸的“想法”与“现象”,堆叠着放在很拥挤的一个角落……这样一来,呈现出的光景在梦的滤镜下,便会显得光怪陆离。
就像是被撒在包装盒上的酱料……里边的食物没有可以被味蕾解构出的味道,而在荒谬的背景色里,你也不能细思其背后的涵意。
而仙灵法术,运用的便是梦之媒介特有的“浅映射”与“泛象征”机制,这是以“潜意识愿望”为激发效果的力量,如果硬要找个类比……
-大概就是,三要素里省略了“检索”与“媒介”两重必要的……省流版秘术?或者大许愿术?
“嘶……”
穆只感觉汗毛竖起……因为不管怎么想,这种力量都太超模了。就算它的适用性或许不如秘术来得广泛,而且更偏向于“变化”的领域,但对于一种以幻想作为出发点的能力而言,仙灵们所使用的法术,无疑是“我寻思”系列的神技。
强大并且诡异——这就是穆对仙灵法术的第一印象……所以他直接开始实操。
“与妖精们相似,我或许也会飞行。”
梦里的场景需要有基于心灵的投影,而像是这样的施术口令,代表穆记忆里有着妖精飞行的形体作为参考……而梦里的愿望又不会是绝对切实的东西,所以穆还用了“或许”这个词,以便于飞行能力的自由开关。
于是下个瞬间,当他脑海中闪现过多莫身后的美丽薄翼,在灵性的所指下,幻想的介质便已经蔓延而来,塑成一对临时的“翅膀”。
因为想的时候比较敷衍,所以它看起来和多莫的虫翼一模一样,只是等比例放大了几十倍。
这对翅膀消耗着秘质,且完全不考虑任何的空气动力学,只是因为穆“想要飞行”,那么这对翅膀便可以“飞行”。
【仙灵法术·赋予飞行】
“你们果然都是唯心挂逼吧……”
穆按捺着震撼,在多莫抗议的眼神中摁了摁对方的小脑袋,连同把仙灵一整个种族都认定成机制怪…什么叫幻想种亦有高低啊!
但凡那群血族要是有妖精的本事,巢都估计还能多个重量级的声音。
“还有什么……”
整理收获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仙灵法术相关的知识虽然繁复,但大多是无形的感悟与理解,切实的信息很少。
而在检查了一遍器皿里留下的秘识之后,穆歪了一下头,他似乎找到了一些很奇怪的内容。
-这是?
穆不动声色的看着那些虚无缥缈,仿佛下个瞬间便会消散的烙印,而在光的注释里,这些抽离的知识渐渐组成了可以被识别的……留言?
这是留言?
穆皱了皱眉——它是这样写的:
「从辉光最早流出的地方……祂正在谋划未知的宏图,这是一场侵略,以辉光的名义抵达的罪孽——我不明白,但光默许了祂的逾越,我同样是光中流出的子嗣,可祂比我更加辉耀,我接近不了祂……甚至理解不了祂。
而你,不知名的,来到梦乡的旅客。辉光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认识了你,辉光甚至比我更加亲近你…你的灵魂是透光的玻璃,你受到光的恩眷……所以你或许可以帮助我们,帮助辉光……」
穆呆呆的看着……那留存于自己器皿最深处的一行烙印:
——“阻止骄阳的伟业。”——
这封不知道谁寄放于此的留言,在自己阅读完的瞬间便悄然破碎,像是徘徊于清晨的一场易碎之梦。
“……”
金发的青年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多莫小心翼翼的扯了扯他的袖子,忧声道,“穆?”
“啊…没事。”穆随口回道,露出一个与平时无异的微笑。
“我试试……应该是可以飞了。”
他轻轻扇动身后的薄翼,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升力,只有身体变得额外轻盈……再是一踮脚便离开了地面。
多莫见状赶紧钻回胸前属于她的乘客座,牢牢扒住口袋的边缘。
“那就出发了。”
穆检查了一遍随行的东西……最后还是沉默着什么都没和多莫讲——在顺便确认这里已经足够远离部落,就算飞的再高也不会有人看见后,便一扇翅膀,向上越过动辄数十米的高大乔木林,朝着这片大地的深处疾掠而去。
.
【安瓦格林群峦】
这块未被开发过的土地,对于人类而言还存在着许多的未知——它身处中庭世界的极北,海拔最高的高原群系,更多时候……这里都被认为是“文明之外”的禁区。
就像是一堵隔开了大陆的巨墙,高耸的山脉横兀延伸出去数千公里,以至于完全看不到围绕在米德加德北方的浮海——常年的高海拔低气温,让这里成为雪的故乡……恩布拉人的家园实际搭建的位置,甚至还不到这些峰峦的半山腰处,平时,因为人口的贫瘠,人们活动的范围也都只局限在背靠向阳坡的洼地,还有分布在山谷与鞍部的森林。
再往深处的地界,便是文明力量未曾抵达的边境,整座中庭的最边缘……
穆将视野从远离地面数百米的高空向下投落,在这个高度,雪与树的海洋依然显得无边无际……向着视野的边际蔓延而去,越往深处,那些愈发高大的乔木便绘刻着更加古老且原初的烙印——当穆试着回头去看,远方那些燃烧着篝火的恩布拉聚集地,现在已经褪色成远去的群星。
在漫无标识的覆雪森林间行动,会很容易迷路……而当身后人类活动的声息消失在极远,穆所熟悉的最后一丝痕迹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文明的界限到此为止,前方皆已是未知。
中庭的夜晚很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亮光……虽然太阳的光源被那道神秘的“幕布”所遮挡,但还是有稀疏的辉光能够透过来,照进这个黑盒的内部,让覆盖了一切的苍茫雪峰披落一层银白色的薄纱。
夜晚的森林安静到令人不安,而这份死寂也是出于穆的手笔,在咕咕们一路探索而来的区域,几乎所有的野兽都在鸦与鸽的鸣叫声里死去。
“已经有这么多了吗……”
回归器皿的两只鸟已经把这趟“清理”的结果汇报给了穆,而后者叹了口气,心情也有点沉重。
从狩猎队活动的区域一直向内部延伸,“信差”与正常野兽的比例差也在逐渐扩大,如果说外围还维持在1:5左右的比重,而距离通道更近的地界,却几乎看不到正常的生物……群峦的深处,或许已经彻底沦为菌的苗床。
但也有好消息,腐化的痕迹似乎还只能通过血肉的介质传播……那些覆盖了大地的树海,则在这场危机中幸免于难,至少穆还没有发现植物被感染的痕迹。
-或许是因为……大母的力量真的还在庇佑那些翠绿的树木。
因为不久前已经完成了一次清扫……所以穆并没有在这一带停留太久,询问了多莫距离腐烂的源头还有多远之后,他继续往更深的区域探索过去。
-越来越冷了。
穆这样想道……在越接近山脉心脏的行程里,寒冷便是躲不开的答案——脚下的世界已经褪去了原本零碎的绿意,化作纯粹的苍白……明明是繁茂的树海,却又似荒漠般缺少色彩。
这里已经越过了群峦的起点,也不再属于了任何生命的宜居环境,穆正在一点点深入安格瓦林的中央,一片被永冻的土壤与白雪包裹的土地……因为它太过于远离生态圈的循环,海拔也已经过于高耸,此地,连树木的生长都收到限制——
高大的乔木开始销声匿迹,因为其背对浮海,还顺带着被山体阻绝了微生物群,冻土中贫瘠的养分支撑不起树的呼吸与消耗,所以低矮的灌木丛渐渐取代了乔木,这便是属于自然的规则,不需要被神明锚定的礼法。
也是从这里开始,连野兽活动的迹象都开始变得模糊,但与直觉完全逆反的,在这块缺乏血肉的滋润,与生机背对的地界中,那股臭味反而愈发浓郁。
直到,迎着高空愈发刺骨的狂风,多莫轻细的声音在他耳边模糊响起。
“就在这附近……”
穆开始慢慢找地方降落,在双脚落地的同时收回背上的薄翼,同时观察身旁的一切。
附近的场景是毫无疑问的陌生,所以他刚一落地便又重新将两只咕咕放飞出去,让他们在周围搜集信息,而穆自己负责周围环境的警备……
这种深处,大型的哺乳动物几乎已经不可能生存,毕竟远离陆地的群山供给不起他们需要的生态链——以振鸣术所传回的反应,在穆在以落点为圆心大概十几里的距离,大多都是蛇、鸟、鼠之类的小型生物。
阴鸦告死的眸光,让穆在面对那些零散的,几乎没有神秘度抗性的小型信差时,几乎可以实现无消耗的杀灭,探索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
“更近了……”
多莫用双手扒在口袋边边,又小声补充了一句,顺便确认了方向的准确——而穆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似乎是觉得气氛有点过于凝重,便随口道,“我其实刚才就一直想问,多莫你为什么会就这样跟来了……明明这会是件很麻烦的事,而且跟你也没有关系。”
“妖精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多莫可厉害啦!”
小家伙闷声答着,声音里却有些不安的要素,听起来像是在强装镇定,“只是我…想留在这里看看,我从来没想过问题会这么严重——如果你们的稚子真的不见了,那么这场大灾,或许会特别特别难熬……”
穆戳了戳她的脑袋,觉得好心的妖精小姐似乎是在努力照顾自己的情绪——其实她完全可以把事情说得再严重一点……毕竟这个问题要是解决不了,全中庭都要死球了。
“那么你的想法呢?”
所以他这样反问道——作为一个两辈子的纯种人类(至少在身份认同上是这样的),他对于异族的思维差异还是很好奇的。
“如果中庭真的因此沉没了……你们会怎么想呢?”
“……”
多莫犹豫了一下,再是轻声解释,“多莫的同胞们……大概不会在意的吧,对于我们来说,幻梦里的新鲜事永远不会完结,关心其他人过得好坏是很无趣的事情——当然也会有仙灵觉得这很有意思,多莫不太清楚……”
“但你们建立了观测站。”
穆笑了笑,“这当然会很有趣…看着地面上生灵像是工蚁一样活动的模样,我应该也会觉得这很有意思。”
“……你真奇怪。”
多莫轻轻“嗯”了一声,又不太坚定的补充道,“而我……啊,大概也是差不多的想法,我大概只是想看看,看看你们会怎么做,是在平静的末日里死去,还是一场挣扎?”
“你的前辈们应该已经见过了。”
异样的情绪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塑造着灵性的悸动……穆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何肃穆,他只觉得自己正在与脚下的每一丛雪壤,每一粒沙尘同化……逐渐在同调的脉搏里,与脚下那庞大到无可理喻的宏伟之物,鸣奏相同频率的心跳。
-很寻常的某个瞬间,就在此趟行走的途中,灵感被触发了。
此刻,他正温和的陈述道。
“见过我们曾数次挣扎,并迎接毁灭的样子。”
.
生长在中庭的文明当然不止一代……数百上千年的时间对于凡人的寿命而言不算遥不可及的漫长,但也已经不再短暂……
最初的王国不知道是什么,但既然“耀”都变成了“桑”,相信在这横跨遥远年岁的正午历中,一定发生了很多新的重塑与变化。
至少这段时间,足够让困于蒙昧的灵魂,理解脚下这片大地的形骸,并建立起对万物最朴质的尊敬与信仰——甚至是更进一步的……连曾经的崇拜都在褪色的历史中坍塌。
人就是这样嬗变的物种,而在多莫的认识里,脚下的大地是生命共同的起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却的生母——这样一来,不知何时已然遗忘了生育与承载之恩的人类,无论在任何外族的眼中,都理应背负“弃母”之名才对。
“真卑劣啊……连母亲都遗忘的人。”
行走在文明的边境,自然统治的领域,周遭的一切皆是世界最原初的心跳——穆感觉自己仿佛在与大地,以及无数的植物共同呼吸。
他莫名生出感慨……关于神木,也关于祂“大母”的头衔——
而兜里的妖精小姐,成了他唯一的听众。
“最初的我们,与其他生命一样,是从兽的形体里分割出的‘稚子’,人类由兽中蜕出形骸,脱离单独的本能而迎接完整的智性,狡猾的我们,一开始便学会用啼哭换取食物,而泛滥着乳液的大母从不会拒绝孩子的请求——因为她的爱无限也无疆,万类都可以平等的享受其宠溺,不需要克制贪婪的姿态,不需要隐藏占有的欲望……”
“这便是母亲的溺爱,泛滥之爱——”
穆不明所以的笑了笑。
“当我们企图脱离襁褓,对于慈母而言,哭闹便派不上用场,她或许得亲眼看着我们学会行走,而当我们迈出第一步,对于我们这些傲慢的,不擅长回头的孩子而言,便注定了这段单行的旅程……”
他说:
【我们只会在拒绝溺爱的过程里成长。】
在这段宣告落下的瞬间,此行的目的地也终于出现在他的面前。
追忆的青年止步在原地,带着水汽的寒风打湿他的额头的碎发。
前方是一座湖。
不止——
他浅蓝色的瞳仁看向远方的夜幕,从围绕着湖畔的狰狞阴影下,那些分散在四面八方的残骸中,穆看见了许多倾塌的墙体与废墟,那副死去已久的模样,仿佛是在繁荣后调枯的沙堡……
虽然已经分辨不出它们完整时候的样子,但当飞于上空的咕咕将俯视图传回穆的脑海之后,他还是认出它曾该有的模样。
这是一座失落的湖畔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