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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1 节

第一百六十七章 消失的“稚子”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796 字

  灾厄的预告并不是谁都能做的事情。

  艾伊已经见过了太多因为跟凶兆扯上关系而被寄予了“近似意义”的事物,比如不详的乌鸦,还有被烧死在火刑架上的女巫——这些现象的本质都是类似的,无论发出预告的一方真正的目的出于何处,在外人的眼中,在其与灾难的出现划上等号之后……无倾向的恶意便紧随其后。

  就像是此刻——当“穆”的恐惧已经膨胀到心智无法容纳的极限,对他而言,多莫代表的是灾厄的报信者,还是灾厄本身,就已经不再重要。

  “你骗人……”

  口中咀嚼着梦呓一样的低语,穆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嘶哑的语调像是在陆地上窒息的鱼——下个瞬间,他突然伸出手臂,一把抓住悬停在面前的栗色妖精。

  “我听不懂,搞什么?什么前奏…你这家伙,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轻松?”他手掌收紧,再是一点点加大力道……

  “唔……”虽然是神秘生命,但妖精薄弱的力量似乎无法与一个成年人抗衡——多莫的小脸肉眼可见的发白,她努力扇动着身后的薄翼,用和穆手指差不多粗细的胳膊支撑着对方的虎口,却也撼动不了其分毫。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对原本很漂亮的浅蓝色眼睛,此刻瞪得大到吓人……蔓延在瞳仁边缘的那些凸起血丝,让最初温文尔雅的金发青年,看起来疯子一样的狰狞。

  “前奏……只是前奏,呵呵,你知道在那场严冬里,我们死了多少人吗?冰层下边的尸体堆到数不清,老人全部死掉了,因为他们不愿意再消耗有限的食物和燃料,妈妈也死了——部落原来没这么冷清的,我们本来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人,比现在要多好几倍……但他们全都没挺过那个冬天。”

  “你说那只是前奏?”穆的音调一点点拔高,甚至带上尖锐的哭腔,“你把这场差点毁灭了我们的末日,叫什么前奏?”

  “……”多莫试着张了张嘴,但并不能发出回应——小家伙只能用软绵绵的拳头作无用的挣扎……与此同时,她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翅膀上抖落的光尘也变得愈发稀疏,这只美丽的生灵似乎正逐渐失去生机。

  “如果这只是前奏……”

  很显然,穆已然崩溃的意识并不能再去关注多莫的状态,而到最后,他似乎也没能成功欺骗自己。

  他发出绝望的悲鸣,身形一点点塌陷下去,直到像是折断的枯草一样伏倒向地面。

  “所有人都会死的。”

  而又只是下个瞬间,他语气中的悲哀突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是用手肘支撑着地面,没让自己完全倒下去。

  金发的青年慢悠悠的爬起来。

  -哎……

  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穆幽幽叹了口气——在发泄之后,原身的意识已经完全沉寂,或者说是陷入彻底的封闭。

  就像是生命在超出理解,且寻不见半分出路的黑暗里选择自我毁灭一样……对于中庭的任何一个人而言,刚才多莫所说出的“真相”,就是没有一丝空隙的绝望——一旦泄露,经历过那场严冬的每一个人,甚至于一整个种群……都将同时陷入疯狂的深渊。

  【人类无法承载之重:名为“末日”的重量。】

  -人类,真脆弱啊……

  一边感慨着,穆一边仰面坐在冰冷的雪壤里——作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旅者,他共情着这份绝望,却也没有选择恐惧。

  “毕竟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啊……”

  随口嘟囔了一句,穆一个挺身坐起来,再是看向被甩飞在一旁,此刻和自己一样仰面朝天,面色潮红,大口喘息的多莫。

  “别装了…”

  他无奈的笑了笑,“别告诉我妖精还需要呼吸……你身体里就是一团流动着的,奇奇怪怪的光雾,怎么看都不需要氧气的样子。”

  “……哇!”

  话音未落,上一秒还抽搐着的多莫,像是反应慢半拍一样,突然发出一声延迟极高的轻呼,再是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来,刚才的濒死完全就是表演的样子。

  装死遭到戳破,栗色的妖精小姐看起来也不尴尬——抖了抖背后变得皱巴巴的翅膀,她试着飞起来但是失败了……也许物理上的伤害对她也确实有一部分作用。

  “你凑近一点!不然听不清多莫说话……”

  这会儿,小家伙只能用走的办法来到穆跟前,再是手脚并用的爬到他的膝盖上,穆也是很给面子的给她放回自己的肩膀上。

  “你刚才用的力气好大,肯定很痛的啊,而且你看我翅膀都皱了,一时半会肯定飞不起来啦……”虽然不久前才差点被当发泄对象掐死,但多莫现在看起来也没有出现什么心理阴影的样子,很轻快的小声抱怨着——

  “嗯,我很抱歉——”穆刚面露歉意,下一秒就被妖精小姐打断了。

  “诶,也不是你的错吧。”多莫晃了晃小腿,在穆呆滞的目光中随口道。

  “嗯,多莫能看出来的,你刚才的灵性波动突然就换了个频率,好奇怪,原来你们人类也会有灵魂叠合候群症吗?我还以为这是仙灵才会生的病……我们生病的时候也会控制不住自己,所以不怪你!”

  性格似乎很好,还尤其讲道理的妖精小姐,让穆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面露怪异的看着多莫反过来安慰自己——“没关系!多莫没那么容易死掉的,妖精都是不会因为就样一点小事就死掉的。”

  栗色头发的小家伙一下子就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一边荡小腿一边笑道:“多莫可厉害啦!”

  “好好好……”

  像哄小孩子一样,穆不忍心扫她的兴,随口附和了几声,顺便悄悄把话题接过来,“那特别厉害的多莫,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之前几次来中庭……都是怎么做这个警告的?”

  这也是穆现在最搞不懂的情况之一。

  -虽然自己接触的多莫……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但穆其实还是没怎么明白,那些貌似在充当着“灾难通知员”的妖精们,为什么会隔了20年,都没能把大灾的讯息传递到人类的耳朵里。

  “你刚才说的接线员,指的是谁?”

  他这样问道,而多莫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茫然:“接线员…就是接线员啊,我也不知道你们人类管接线员叫什么……但照理说观测站的工作日志里,都会记录那个特殊个体的灵魂波动,怎么会莫名其妙消失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穆嘴角抽了抽,“那个接线员早就已经寿终正寝了,毕竟你们要几百年才来一次。”

  “不是这样的。”

  多莫摇了摇头,“多莫不是笨蛋!多莫当然知道你们的寿命很短——有的时候……妖精之梦如果做得太久,地面上的人类就都会换一批面孔。”

  妖精小姐认真起来的样子也很可爱:

  “但是!接线员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那些生活在其他国度的精灵和半身人,还有华纳人……他们的接线员就从来没失联过,就算被认证的个体死亡,特殊的识别凭证也会转移到他的同族身上,只要稚子的根系依然翠绿,妖精是不会找不到人的。”

  “等等……”

  穆很快抓住了关键词,“【稚子】是什么?”

  “…?”

  就在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穆就察觉到气氛一下子变得不对——之前连被差点被杀掉都能笑出来的多莫,此刻突然变成失神落魄的表情。

  “你…不知道【稚子】?”

  多莫连自己的翅膀皱掉的事情都忘了,刚想从肩膀上起飞,就尖叫掉下去,还好穆眼疾手快给她捞回手心。

  而多莫依然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怎么可能?人类怎么可能不知道【稚子】,是语言的问题吗?——不对,这可是与大母说话的孩子……这个称呼容纳着神秘,是不会有歧义的才对,你们……你们……?”

  小家伙可怜巴巴的干咽了一下,连翅膀都蜷缩了起来:“你们不会……真的忘记大母了吧?”

  “……”

  这个问题,穆完全没办法回答——但此时此刻,多莫眼中的严肃和惶恐是不会作假的,所以他只能尽可能去说明:“抱歉,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至少在这片土地上,人们还坚持着对大母的信仰……但在更遥远地界上的情况,对不起,我一无所知。”

  “……呼,呼——”

  多莫小小的身体有点发颤,她跪坐在穆的手心,努力用深呼吸平息着自己不安的灵性,而片刻后,她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苦笑:“我懂了……”

  “难怪多莫会联系不到接线人,难怪大家都不通知我就都回归了梦乡——原来是你们……人类,忘却了受选的恩宠,遗忘了大母的溺爱……原来是这样。”

  穆张了张嘴……没能做出什么解释——他本不属于这个时代,关于自己这群在中庭繁衍生息的同族,他的了解还太浅太浅。

  原本在恩布拉人的生活环境里,他还以为神木在这里是普及的信仰,毕竟没人会抛却对脚下大地的崇拜,但事实貌似不是这样。

  “没有了【稚子】,会发生什么?”

  他咽了咽唾液,紧张道。

  “稚子。神木的子嗣,他们是人形的树根,是大地延伸而出的骨架与轮廓,是承载着国度的‘基座’——稚子负责与大母沟通,履行着‘支撑’与‘回应慈爱’的双重职责”……”

  多莫轻声道,似乎还在小心翼翼的观察穆的表情,像是害怕他同样陷入绝望,“每一座国度都必须有一位‘稚子’,因为母亲太过于宏伟了,一旦一片区域传不回‘孩子’的声音,她就会把那片枝冠遗忘,认为那里已经不再属于生命——”

  “而当大母遗忘了应该得到支撑的大地……”

  多莫垂了垂眼眸,这只感情充裕的小家伙,似乎共情到了某种悲哀与绝望,“最好的情况……大母按照本能与惯性继续着维系‘国度’的职责,但因为信仰的断裂,祂不再能听见你们的呼救声,大灾将会永无止境,甚至持续到被遗忘的尽头。”

  “而更坏的情况……也不需要大灾的降临了。”

  她说:“中庭会坍塌,就像一个肥皂泡一样——‘啵’的一下碎掉了,因为神木忘记了这里还需要一片大地,所以这里的一切,会瞬间沉入树根之下的那片红池,溶解成一个虚无的疑问。”

  “……”

  穆想了想:“我倒是听出来个好消息。”

  “什么?”多莫好奇的歪了一下头。

  “不管是好情况还是坏情况,对人类来说都没啥区别,就是哪个死得更惨一点。”穆苦中作乐的笑了笑。

  “不一样的!”

  大概是价值观的偏差,多莫小声的抗议道:“死在国度中的人,至少他们的灵性会继续得到大地的承载,这比溶解在池子里好多了!那片可怕的红池,要是掉进去,一下子就会变成无序的秘质,那是最彻底的死亡,甚至连被铭记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啊……”

  穆点了点头,对多莫的话没有表现出什么更进一步的态度——他还忙着自己整理思路,但越想脑仁就越痛。

  -好像……多莫所认知的“大灾”,和自己所知的还不太一样。

  妖精小姐能想象到最恐怖的结局,还只是树上王国的沉没——穆嘴角抽了抽……

  而根据他自己的情报网,貌似最后,连神木自己都死翘翘了。

  -这么一想,原来还能更烂?

  一开始,还以为能从多莫这里找到什么处理大灾,拯救神木的方法,但结果……自己和别人的游戏难度和任务目标,都不在同一个级别……

  而现在能做的行动依然很有限,重新找回“稚子”或许是个目标,但自己却也不能把希望都寄存于此。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穆叹了口气,心情稍微有点低沉,一时间也没了继续获取情报的想法。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碎雪和泥尘,缓缓从地上爬起起来……而刚才一直很安静的多莫,也很体贴的扒住穆的袖子,让他能腾一只手出来。

  “谢谢。”想了想,穆还是很真诚的向这个小家伙道谢——不管怎么看,多莫的存在都完全颠覆了“仙灵”这个族群在他心中的印象。

  可爱又懂事的妖精小姐,根本就是个小天使。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既然人类会遭遇大灾,就说明其他的族群也会……先不说那些住在隔壁的邻居,你们妖精呢?你们不会受到大灾的影响吗?”

  穆站起来之后,把多莫随手放回肩膀,准备按照自己出发前的规划,去堵住雾之国连接中庭的通道——而对方也没表现出什么排斥的动作,乖巧的坐在他肩上,似乎是默认了这次的同行。

  “多莫和姐妹们居住在神木之外的国度……是女王的梦境支撑起了那里的根基,所以我们才有余裕建立观测站,来成为大灾的通知员。”

  多莫轻声说着,“而关于灾难为什么会发生……或许是神木本身的问题,或许是池中荡漾的赤潮需要一个缓冲的方向——总之,你们既然生存在这片大地上,便只能适应大地的形状,还有只属于它的动荡。”

  “听起来可不容易。”穆笑着答道,顺手折断挡在自己面前的树枝,朝向雪松林的深处,腐烂气味最浓郁的方向慢步迈行,“不像你们妖精,看起来活得就很轻松,也没有什么生死存亡的压力。”

  “妖精也是会死的。”

  多莫的声音很轻很细,至少现在是这样。

  她仿佛在梦呓,又似异样的清醒:“我们虽然没有你们的生死观念,多莫的身体也不会像沉重的血肉一样衰败——妖精是轻盈的生命,就和我们永远不满足的好奇与探究欲一样,妖精的死亡是比人类更深刻的东西,所以即使是我们也会恐惧着永恒的溶解与失序,再是不断的扇动薄翼。”

  “妖精的灵魂不会沉睡,只会陷入红池,而我们的死因也只有寥寥的几项。”

  多莫说:“当我们对活着感到厌倦,哪怕是第一次,哪怕只有一瞬间,我们便迎接死亡。”

  妖精只会死于“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