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只是前奏而已。”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236 字
在人们原始的观念里中,既然向好的事物有着“愿望”、“祝福”、“祈祷”……等转述的形态,那么不良的一面,也会有对应的寄存对象。
“灾厄”、“诅咒”——无论用哪种方式来描述,它所指代的含义都是不变的……就像是通体漆黑的乌鸦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被指认为死亡的象征,不详的预告者,而在中庭,另一群生命的出没代表着这样令人不安的未来。
生长着虫翼的蝶之子,为世界带来终末前奏的潘多拉……这些巴掌大小的,极为罕见的小家伙,有着名为灾厄的别称。
【距离上一次……恩布拉人见到妖精的出没,是二十年前的事情。】
穆努力回忆着部落卷宗里记载着的信息——这些典故的书写时代虽说不算太过久远,但对于在那场严冬里逝去了整整一代人的榆树之民而言,很多“历史”都在无声中迎来中断……因为曾铭记着过去百年的老人都在极寒中永远安眠,他们尚且没有反应时间,来将这一切记录在书卷里。
所以这次的记忆格外的模糊。
【二十年前,就在灾厄妖精出现的一个月内……你知道的,接下去到来的……便是那场漫长的冬之节——还远不止这些,再上一次记录到他们的出没……还要追溯到四百四十多年前,与之相伴的是一场险些毁灭了中庭的火山喷发——弥漫的火山灰遮蔽了天日,从北部的群栾与高原一路向着中部的环碎平原蔓延出数千英里,半数的水道枯竭,半数庄稼死去,半数的牛羊倒在荒漠里,数不清的的人失去家园……当时最强盛的人类王国“耀”也因此灭亡,取而代之才是如今的“桑”……】
恩布拉人是一只延续至今的古老氏族,他们所见证过的历史几乎跨越了中庭的前几个千年——作为预备的神木祭司,穆早就在很小的时候就将部落里的那些经传几乎览遍。
所以,他此刻的心情无限沉重。
【还不止……】
穆的灵性蜷缩着,似在恐惧中失温:【大概一七百二十年前,卢恩历元年上下……】
“…我差不多明白了。”
艾伊打断了他的低语,转而自己慢慢理解这些讯息——而前者传递而来的讯息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总之……请小心。】
追忆暂告一段落。
穆眯了眯眼睛,绕有所思的看向手掌里托着的妖精少女——在明燎的焰光里,小家伙看起来已经把自己刚才的窘迫模样收拾干净……现在看起来倒是没之前那么可怜。
也幸好咕咕的口水并不像寻常动物一样黏答答的,不然估计还得洗个澡才能完全清洁好……而现在,后者似乎在确认了环境的安全和眼前之人的无害后,也恢复了精神,身后的薄翼震动几下便脱离了穆的掌心,悬浮在半空,绕着对方的脑袋飞行几圈。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穆才能完全看清楚妖精的全貌……他的注意力瞬间就被那对如蝶翼般张开的翅膀吸引了,它美丽到虚幻,且绝非凡物——上面分布着无数细小的,像是血管脉络一样复杂的纹理,拟向琥珀的色泽,仿佛流动的液态黄金。
-琥珀妖精……
穆想起多莫自我介绍时候用的词,这或许它们种族名字的由来?
-真漂亮……
他甚至渐渐有些失神。
这是一种连无机物都能欣赏其本质的美,让人平白自心底升起一股强烈到窒息的保护欲,或者说“收藏欲”——它让人难以忍耐地去构想,也许这对透明的翅膀可以像某种艺术品一样被完整取下,再是婊装在某块镜框中,成为永恒的美丽。
不过很快,这份突兀的邪念就消散了——穆只感觉自己的灵性颤动了一下,某种平静而低垂的触动便为他抹去了这份恶意。
貌似在不经意间过了个来自对方的魅力豁免,他现在终于可以开始正常的欣赏面前这只奇异的小家伙:
伴随多莫飞行的时候,这对翅膀没有和想象中的一样高速颤动,而是很缓慢的扇合着——看起来……妖精飞行的能力并不是一种简单的生理动因,而是某种无形的力量。
天生的神秘生命啊……穆感慨着。
作为伴随生长阶段的前进,便可以自动学会超自然力量的个体,妖精对比人类乃至其他的幻想种,都有着很大优越——毕竟就连血族、精灵这类先天高贵的存在,想要将灵魂浸入红池,都需要另外拥有研习神秘的资质。
穆突然想起来之前自己认识的那头呆逼狮子,他所在的‘翼狮’一族,也是自己见过的为数不多……拥有此类天赋的种群。
“好点了没?”
脑子里胡思乱想,穆看着悬停在自己面前的妖精少女笑了一下,随口问道,“还需要别的什么?”
“不用啦。”
多莫对自己的魅力似乎没有自觉,她轻轻抖动翅膀,虚幻的薄翼划过空气,泛起像是水波一样清晰的风铃声,周围还有隐隐约约的光尘抖落,和自带背景特效和bgm一样——
“谢谢!穆是好的人类……虽然来的路上不太舒服,但也是那两只鸟的问题。”
小家伙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在穆头顶并排蹲着装死的两只咕咕,轻声抱怨着,“多莫讨厌随便把人叼起来就走的鸟,没礼貌,而且它嘴巴里边好黑,连个座位都没有……”
-鸟嘴里应该有座儿吗?
“哈哈……我替他们和你道歉。”
穆觉得这大概是妖精和人类思维方式的差别,也没太在意,象征性的弹了弹黑咕咕的嘴壳子作为惩罚,后者看起来意见很大,下一秒抱怨声就在穆脑子里响了起来。
(是鸽子叼的啊!)
穆懒得搭理,自顾自道。
“我能问一下……多莫你是从哪里被带过来的?”
接着,他便用真诚的目光看着这只妖精。
光照说的转译还不太完善,涉及到复杂一点的交流……容易出现神似ai粗翻的效果,就比如妖精小姐刚才说的话,听起来有些语无伦次,不过意思还是能很好的表达出来。
穆觉得是时候进入下个阶段了。
“我想办法送你回去。”
他眨眨眼睛,而多莫却露出了呆滞的表情,嘴边嗫嚅着——“从哪里被带过来的……”
片刻后,她也跟着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忘记了诶。”
-出现了,妖精的刻板印象!
“那也无所谓。”
穆强忍着吐槽欲,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他觉得自己今晚又多了一个目标:正好可以一边去找信差刷新地点,一边从这只神神秘秘的妖精身上套点这个世界的情报出来——毕竟,这可是只天生的神秘生命,她的视角或许完全是人类的未知面。
“我可以陪你慢慢去找……不过在出发之前,你还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吗?”
听着这句话,多莫翅膀放缓了几秒,芝麻大小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要做的事情吗……我想想。”
穆看着她在半空摇摇晃晃的悬停着,像是睡着了一样的状态……微微开合的小翅膀和梦游差不多。
有点怕多莫突然掉下去,穆只能悄悄伸手托在她下方——而下一秒,妖精小姐就大梦初醒一样突然合掌,连之前轻细的声音也响亮了几分。
“多莫想起来了!”
她稍微飞高了一点点,差不多正好与穆的视线齐平,再是趾高气昂的叉起腰,“不能再睡啦,多莫差点把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我看看……时间貌似也差不多——用你们米德加德的纪年法,现在应该是卢恩历1724年吧……”
很快,用未知的方法确认了时间轴的多莫,露出一个骄傲的表情,她揉了揉鼻子:“不愧是多莫哦!就连补觉的时间都算的刚刚好,但是好险,差点点就来不及了……”
“等等!”
穆赶紧打断这只自己兴奋起来的妖精,他觉得自己貌似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信息,就从刚才多莫的那段碎碎念里边略过去的东西。
——此时此刻,灵性里喷涌的危机感都快溢出来了。
“什么快来不及了?”
他赶紧揪住一个关键词追问道,“你有什么急着要做的事吗?”
“当然了。”
多莫很奇怪的看了穆一眼,“人类难道不知道吗?也有可能是多莫上一任的前辈没说……可这明明在精灵和半身人那里,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啊。”
“算了……”
栗色的妖精很快放弃了追究的想法,她又围着穆转了一圈,刚要在他肩膀上坐下,但又有点害怕脑袋上的那两只鸟,于是只能坐在靠近肩膀边缘的角落——但这样一来,穆又完全没办法克服自己的生理结构,把脑袋固定在120°的侧角和她对视。
“你能坐到我手里来吗?”
他试探的问道,同时呼吸有些急促——因为这只妖精的出现,或许就如“穆”的记忆所说,象征着某个重要的节点。
而多莫则是继续坐在穆肩上,一边摇晃着那两条笔芯粗细的小腿,一点都没有下来的意思。
“没关系,多莫已经学会你们说话了……我之前去过一趟华纳人的王国,顺便带走了好多好玩的东西!他们的技术可好用啦,像是这样原始的语言,一下子就能解析完的。”
在穆目瞪口呆的眼神下,她前一段话就已经换上了一口流利的中庭通用语,甚至连恩布拉人的独特口音都模仿了过去——
穆眼神瞬间都直了。
-搞什么…原来还是高科技妖精吗?!
可能是为了防止对方误会,多莫还大大咧咧的多解释了一句:“灵魂流质的交换,在我们琥珀妖精身上,是很亲密的人才会一起做的事情,好心的人类先生……我们还不熟哦,可以先从朋友做起的!所以很抱歉。”
“没事……”
穆嘴角一抽,按照惯性的摆了摆手,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大变化,实则人已经有点晕了,“文化差异,这个我懂。”
该说不说不愧是幻想种——小家伙每个行动都在挑战穆的想象力,还有她刚才口中所说的“华纳人”……也同步引起了穆的探究之心。
-似乎,这重时代的智慧生物,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原始……或许是初见的环境带给他先入为主的印象——恩布拉人牧耕为主的生存模式,让他以为这个世界还都处于文明的初级阶段。
真实情形绝非如此。
虽然不知道其他种群具体状况,穆记忆里那座名为“桑”的人类王国也不明详细,但从多莫透露的信息里,至少有群叫“华纳人”的家伙,都已经掌握“思维-语言同步只读传译”了……这得啥算力才能做到?
甚至不比巢时代技术力来得低。
“越来越有意思了……”
穆幽幽想道,再是迟钝的反应过来。
-好像有点想远了。
比起这些文明之秘,现在还是最早的问题更重要一些……他赶紧克制住自己险些压抑不住的兴奋,强行把话题调转回一开始的部分。
“先不管这个,你刚才说的‘有什么要紧事’,那些精灵和矮人都已经知道了,只有人类还没收到消息?”
他急匆匆的追问,而多莫则是慢吞吞的组织着不太娴熟的语言,特别努力的解释道:“就是预告啊,关于大灾的降临——多莫的那些前辈们,每次来这里都会跟人类讲一遍的,但你看起来完全不记得的样子,人类的记性真的好差啊。”
“大灾……”穆吞咽着唾沫,他觉得情况似乎有些不妙,各种意义上的不妙。
“可为什么会相隔的这么近……?大灾这种听起来就很可怕的事件,不应该起码都要几百上千年才有一次吗?”
-等等!
他突然反应过来。
“十九年前……”
穆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妖精这种生命,貌似是天生的“长生”……甚至于“永生种”——毕竟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们会因为寿命终结而死亡的样子。
而众所周知,每只妖精对“时间长短”的观念,都像是溺于梦境里的一场虚无之景,每一轮的清醒……都代表着与人类的认知无法互通有无的恐怖跨度。
“你是什么时候来中庭的?”
他没注意自己的声音正一点点低垂下去,似是凋敝到泥土里的枯花,临近熄灭的柴薪——缓缓指向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向,那个连穆自己都感到恐惧的预感。
“记不太清了哦,但换算成你们人类的时间,应该有二十年左右?”
多莫不太确定的轻声道,再是想起什么一样伸了个懒腰,“啊……也许我还要感谢那两只鸟,不然多莫差点就要错过大灾期限内的最后的一次通知机会了,就是奇怪…你们人类的接线员,到现在还不知道去哪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没跟我们发起联络——我的那些伙伴可能都已经回归梦乡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留在这里的……”
“你们还没跟人类取得联系?”
穆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
“十九年前的那次严冬,并不是你们预告的灾难。”穆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只是你们刚到这里的时候,不凑巧被人碰见了而已。”
“当然咯,既然是警告,当然要早点来啊……”妖精小姐挥舞着拳头,很骄傲的样子。
“多莫可是代表梦乡,驻中庭·拉格朗日观测站点,九十一期生里最称职的启示员,对我来说,发出警告是最优先的事项!”
“只不过……”
多莫瘪了瘪嘴,又有点气鼓鼓。
“只不过,才这么一点时间,你们对【大母】的信仰通道都已经快断绝了,就剩下那么一点点——这就很难办啊,就算我们妖精的观测站精度再高,多莫也很难找到可以全权代理你们人类的选民……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坏家伙连自己的生母都不认了,不然怎么会连个和她说话的孩子都选不出来……”
她的抱怨声在穆的耳边已经化作模糊的呓语,像是刺耳的嗡鸣……从另一道灵性中翻涌上来的“反胃”与“恶心”,伴随着难以抑制的呕吐感,几乎要将【穆】本就不算强壮的身体折断。
他不再理会多莫的话,只是自顾自地,接着自己的思路沉吟着。
“那么……十九年前那场连绵了四个月的暴风月,平均气温零下六十度的地表——那些从源头被截断的河流,那失去温度的太阳,那深埋在冻土之下几乎一整代的死者……”
这是“穆”被覆写了意志之后的第一次“灵性上浮”,而艾伊也没有反制对方的动作——后者只是轻叹一声,带着某种唏嘘的,放任了他歇斯底里的发泄。
“我不太懂……”
而穆此刻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语气……这道因恐惧而蜷缩成一团的灵性,用哆嗦的嘴唇吐出这样的低语:
“既然如此,曾险些毁灭了我们的那场严冬,它到底是什么?”
多莫被那张近在咫尺的狰狞面孔吓了一跳——又很快露出“迷茫”的表情。
而夹在中间的艾伊,逐渐理解了一切。
-该怎么比喻呢?就像是某种东西倾覆前的阴影——巨物尚未真正坍塌,而住在下边的东西……就已经被那掀动的余波杀死了大半。
“那能是什么……”
最后,多莫晃了晃小脑袋,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她像是在诉说一场与任何人都无关的事情,再是用旁观的角度,轻快的口吻,以及妖精独有的“无所谓”态度,转述这个绝望的真相。
“只是前奏而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