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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赫瓦格密尔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631 字

  十九年前,卢恩历法1705年,霜月——这个世界曾在那时经历了一场有史以来最漫长的冬之节。

  漫无休止的大雪覆盖了荒原,截断了河流,将一切冰冻在决绝的死寂中——即使是那片包围着中庭的无垠浮海,也在冰冷的天光中迎来凝滞。

  那一年,恩布拉部族还未迁徙,人们生活在群峦之外的旷野平原,紧挨着当时最强盛的人类王国【桑】,虽然因为信仰与观念的不合,让榆之民无法适应“族落之外”的生活,但中庭丰饶的土地,不存在的生存矛盾,还有自给自足的生活……让即使有着不同信奉的人类,依然能和平共处。

  当时,商业交换与文化交流都要比如今频繁得多,这也让这个古老的游牧民族比现在要来的更加繁荣。

  直到那场延续了四个月的暴风雪。

  “那应该是段特别难熬的时间,虽然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穆重新用回了“我”这个字眼——虽然这可能让面前的男人更加愤怒,但他还是选择了第一人称的视角,缓慢重温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

  “寒冷蔓延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也完全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天气一下子冷到让人发疯,即使是密封的室内也一样滴水成冰,生火变成了很困难的事情,连火石的碰撞都溅不出火星……”

  这样轻声说着,穆感觉那柄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又紧了紧,但又死死守着分寸,在带来威胁与寒意的同时……没有割破分毫的皮肤,也带不来任何的痛感。

  所以穆笑了一下,他注视着恩舍那对收缩成针尖大小的瞳仁,继续轻声道,“我差不多就是在暴风雪的前后出生的——真不可思议,竟然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痕迹保留在这道灵性的深处,明明在那时也只是一个连眼睛都还睁不开的婴儿……”

  “我能想起……耳边有刺耳的咆哮声,各种乱七八糟的,嘈杂的声响,吵得我恶心——在那种时候生产,或许真的是迫不得已的事情……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我才失去了母亲。”

  穆吐出那些,连“自己”都不愿追忆的过去。

  “产后的失温?还是本来就因为长期的饥饿和营养不良造成的薄弱体质?总之,妈妈死掉的原因,虽然从小到大都没有人真正告诉过我——但我还是很轻松就猜出来了。”

  他说:“是因为我的诞生。”

  在自然的语境中,新生往往象征着消亡——可惜无论如何安慰自己,在穆心中,母亲的逝去已然是他跨不过的一道心障,而这道执念也随着他的成长,像是长歪了的树苗一样,虽外表似乎翠绿叶茂,树芯却是虫蛀一样的空洞。

  这对恩舍也是一样的。

  此时此刻,在寒风里稍微冷静下来一些的中年男人,终于在愤怒与悲怆之外多出几分余裕,来审视面前这个陌生的“外来者”。

  他微微眯起眼睛:“你有穆的记忆,所有的。”

  “也许是的。”

  穆并没有否认,从入主这具身体以来,原主的意识就从未向其表达过任何排斥——他之前也已经思考过,关于自己为什么会取代“穆”这样一个……仿佛上一秒仍在自由呼吸的个体,而每次深潜的“附身机制”,到底又有无规律。

  他暂时还没得出结论……却也有一些猜测:参考伊苏的经历,罗得那重面具最特殊的本质,便是他参与【见证】了“红龙之蜕”的过程——即使艾伊没有占据罗得的视角,那个不甘平静的侦探也会乘坐那辆通向阿格迪乌的火车,再是旁观那里发生的一切。

  艾伊的到来加深了“参与”的程度——但没有改变罗得作为“参与者”的根源身份,而在这里,情况或许也是类似的。

  秘史记录的时间段,往往是一幕时代中最具“意义”的重大转折点,而“穆”便极有可能是那位参与者,虽然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居于其中。

  至少现在,艾伊已经揪住了舞台中的两个关键要素:【毒龙的感染】与【冬的迫近】,在时间与行动的双重前进下,总会出现新的发现来接近探索的目的。

  只可惜,这些猜测还是无法解释“穆”究竟特殊在何处……关于他出生时的那场严冬,还有那个不寻常的姐姐——穆现在只能期望通过自己这具身体的生父之口,来解答一些疑惑。

  不过,在确认了“外来者”的本质被识破并不会影响历史与舞台的完整度之后,他也产生了一部分新的想法——至少自由度大大增加了。

  “如你所见。”

  穆活动了一下脖子,毕竟被禁锢着的姿势确实很难受,“父亲,我也许确实不再是你那个熟悉的儿子,但也差不太多——硬要说明,就像是被原来那具灵魂包裹着的,一道沉浸在这里的意识……我每时每刻都在与他共同用这双眼睛,注视着不管对我和他而言都同样熟悉的一切。”

  他思索了几秒,“而这具身体…虽然现在是由我在主导,但我的一切行为都在经过那道灵性的考量——您知道,我刚才是花了多大的努力,才说出那声‘爸爸’吗?”

  穆笑了笑,那双无奈的眸子里刻入一丝令人熟悉的拮据,就和那个金发青年平时表现出的一样:“他很尴尬,他在表示抗议——但我还是喊了,因为这样或许能让你感到高兴……我不太擅长应付这些家庭问题,但至少在我喊出这声爸爸以后,穆也没有再表现出什么反对了,他也许也想与您好好相处……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对于一位关心着家人的父亲,穆还是生不出什么恶意——如果能靠着说话的艺术处理好这个问题,他并不想做出太多与原身的意志冲突的行动。

  气氛凝固在这个瞬间,而在半分钟左右的僵持后,紧贴在脖子边的匕首还是被松开了。

  “呼,谢谢爸爸。”穆嬉笑着,但又被恩舍毫不留情的打断。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紧锁的眉头还是没有舒展的意思,虽然撤下了短匕,但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荆棘还是限制着对方的活动范围。

  听到这句话,穆玩心大发。

  “虽然很想说我其实就是穆——但想必您不会开心,所以我只好换个说法,要是最好理解的概念,你可以称呼我……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使徒,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执掌噩兆的不仁之王。”

  「喂喂喂——」

  小白不满的在他面前晃悠,「不对了啊!」

  “好吧,不开玩笑了……”

  在恩舍愈发怀疑的目光中,穆被捆绑在身后的肢体突然虚幻了一个瞬间,在脱离禁锢的同时又一次凝实——而他下一秒,也是笑着用重获自由的身体打了个响指。

  无形的火焰顺着他的目光悄无声息的蔓延,片刻前挤满了四周的荆棘与藤蔓转瞬化作灰烬。

  “父亲,无论您接不接受,事实就是如此……”

  他在恩舍震撼的注视下深吸一口气,转而用自始自终最严肃的语气说出接下去的台词,“灾变迫近了——关于雾之国的连接与毒龙的入侵,无论如何,接下去的一个冬之节……都不会比十九年前那场灾难来得温和,还可能会更糟……”

  “所以,我是来挽回这一切的。”

  恩舍张了张嘴,但穆没有给他说话的回合,“神圣的金枝为我布下宣告——大母将救亡的职责预告与我,以神木之子的姿态将我孕育于此。”

  -实话说,连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口中的“金枝”到底指代什么——毕竟槲寄生转述过来的秘识也都神神叨叨的。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提及这个重量级的事相来扯旗。

  与之同时,穆悠悠展开双臂,而那些盘踞在体内的植物也顺从的打起配合,墨翠般的绿意从他头顶的桂冠中游生枝杈,交错环生的槲寄生仿佛缠绕在他体外的血管——假如说神木的子嗣有那么一个驾驭着人类形骸的姿态,穆感觉自己现在无疑是最贴合印象的那个神棍。

  “榆之子民需要我的降临,所以我来了。”

  好不容易摆完pose,他才默默睁开眼睛,也是终于把说话的机会交给恩舍。

  “……”

  穆歪了一下头。

  与他预测不符……面对自己这番胡编乱造,这位神木主祭并没有表现出一副无奈或是质疑的样子——相反,恩舍眼中同步闪烁着等量怀疑与迷茫,似乎真的在很认真的思索对方所说的话。

  过了许久,直到穆自己都快绷不住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

  “虽然很多东西我听不明白……但也许穆确实正在看着我,你说他的灵魂就在这里,对吗?”

  第一时间,父亲没有去在意其口中迫近的“灾难”,他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儿子,而穆也是真诚的点了点头。

  “他就在这里。”

  “那就好……”恩舍眼中那抹隐隐约约的哀求很快就消散了,穆皱了皱眉,却是本能觉得这个中年人,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他只是在寻求一个心理宽慰。

  也对,他现在或许也只有这一种方法安抚自己,就像他不动声色的带自己来到这个无人的地方,再是突然的爆发与愤怒……

  虽然是神木主祭,但他此刻遭遇的是无法理解,同样无法抗衡的突发情况——面对这个占据了自己儿子身体的不可名状之物,他能做的只有软硬皆试,再就是怀揣希望的等待。

  穆感觉自己的灵性有点萎缩……那份失水与脱力感肯定不是源于自己,也许是旁观这一切的原身正在感到不适——所以他轻叹一声,努力把话题转移到别处。

  “关于我刚才说的……雾之国的通道正在逼近,您需要更进一步的验证吗?”

  穆的语气的转折有点生硬,“大家口中的信差,现在正在成规模的出现,就游荡在不远的那片森林深处,更近的甚至已经靠近部落的聚集地——我已经想办法处理了很大一部分,但或许还是有漏网之鱼。”

  他组织着话语,让这些突兀真相在呈出的时候,不会显得那么刺耳,“我知道,最近大家都要分出精力来过冬,很难有余力去对付那些‘信差’——老霍顿告诉我,在证实那条该死通道的存在之前,尽量不要分散人们的注意力……我当然知道那个老家伙是什么想法,他大概还抱有几分侥幸,啧……”

  穆叹了口气,浅蓝的瞳孔在遥远的火光下没有任何闪烁,平稳到让人感到信服,“只是,非常可惜。”

  可惜。

  -信差数目的激增是真的,那么雾之国的通道也可能会是真的。

  虽然还有半句话没说,但恩舍肯定懂得自己的意思,穆静静看着对方——既然连老霍顿都有着“信差”的概念,那么这位引领了恩布拉族落数十年方向的主祭,肯定对这样的变化不会陌生。

  “信差。”

  不出所料,恩舍轻声念了一遍这个词,眉目间挂起浓重的郁色,“这可麻烦了。”

  穆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合掌轻笑:“如果只是那些被毒雾感染的野兽……不管来多少,我都有办法解决——但我想知道的是……有关这场灾难根源的东西。”

  接着,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毒龙。”

  说完后,穆继续沉默注视着恩舍——而后者也没有让他失望。

  “如果是它……”

  主祭沉思着——对于古老的榆之子民而言,关于毒龙的传说并不陌生,虽然生僻,但也处于代代相传的范围里。

  他从熟络的知识中将关于它的记录呈到嘴边,但在这之前,还需要一些准备工作。

  “稍等。”

  在论及某些强大生命的时候,必要的“守密措施”是不可缺少的,作为一位成熟的巫师,恩舍对于这方面的细节看得很重。

  毕竟,巫术作为原始的神秘学,或许出错率很低,但容错更低——这些不太完善的神秘术法一旦报错,带来的影响或许是灾难性的。

  从一旁的榆树上摘下一节叶片,恩舍在地面用随身携带的材料准备着小型的‘守密仪式’,而一旁静静观察的穆,结合原身的记忆以及自己的现代神秘学素养,也是很快看出……这其实是个“熔断器”,作用就是超级阉割版的帷幕法,在“秘识污染”即将失控时,充当一个一次性的断触接口。

  “秘密是凡人的根须,在汲取养料的同时便要做好枯死的准备——谨记,我们不会因秘密而死。”

  很快,熟练的祭司便准备好了这个微型仪式,再是站在那些榆树的枯枝之中,缓缓开口。

  “伟大的神木比世界更先扎下根须,祂是大地的形骸——而土壤与生命的成型不能缺乏流水的参与,于是大母将祂的三条树根作为支点,接入那汇聚着三重流质的三道泉眼,其中,大母的第二条树根扎入雾之国的底部,那里是流淌着剧毒与死亡的污潭:赫瓦格密尔泉。”

  “相传,这口泉眼是一切【受弃】的亡魂消亡后的执念,所以它象征着不净——巨人饮用了它的泉水,因此变得邪恶而暴虐,而在大母的根须之上,赫瓦格密尔的上空,徘徊着一条腐烂的巨大黑龙,他因沾染了罪孽与丑恶,于是化作疯狂而无智的毒龙,永恒啃食着大母的第二条树根,它的诉求与巨人一样,便是让神木在哀嚎与痛苦中坍塌,让这个世界重新沉没入永恒的严冬与污秽。”

  “……”

  穆皱了皱眉,听到这里——他还是一点思路都没有。

  虽然背景中又一次出现了‘泉’,这样关于起源与流动的意象……让他联想到曾在乐园历所知的,占据着另一半下灵的【大河】,但终究和“毒”与“菌”扯不上关系。

  -难道是一位处在他认知之外的神明?

  穆继续听下去——而在经历了一系列隆长繁琐的神话经传之后,他也是终于听见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毒龙周围簇拥着无数蛇群,与它一同啃咬那大母的树根……邪恶的龙用诱惑鼓动那众蛇:祂许诺,在神木之顶的苗圃中,生长着一株饱满的红果,可以让群蛇与它一样摆脱蠕动无骨的形骸,补完龙的形体——而等到神木坍塌,它便会带领群蛇进入那空中的乐园,衔走那株红果。”

  -蛇…?

  穆深吸一口气,这次终于是他熟悉的事相了——只是不知道,这里的蛇,指的是贵胄,还是蠕虫。

  观察了一下地上简陋的仪式……暂时还没有出现秘识污染溢出的情况,只可惜这种熔断器看不出来“污染承载量”,只能通过它什么时候断触来判断危险。

  “没有更多的了?”

  在这些转述之后,穆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他随口问了一声。

  “就没有什么更出格的记录?比如说那条毒龙的真名……”

  “有。”

  恩舍很干脆的答道,随即吐出“尼德霍格”这串音节,但只可惜,在当地的通用语中,这就是“咬树根的黑龙”的直译,完全没有携带任何神秘知识。

  就在穆默默叹气的时候,恩舍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幽幽抬起头,“除了这个称呼,在恩布拉人的内部神话里,还有一些我们至今都没有翻译出来的东西……像是毒龙的名字,祖先们有着另一个叫法。”

  再接着,他随手拿起身旁的一根榆树枝,皱着眉在地上书写着……杂乱的笔画拼凑成一行看起来没有规律的字符。

  “或许是这样写的,我记不太清……还是那些小孩子吵着要听故事的时候看过一眼,如果你想要,晚点再去帮你找那些卷宗吧……可惜有很多都落在平原的祖地了。”

  穆缓缓凑近过去,在地面的沙土上看见一行歪斜的小字。

  他眯了眯眼睛,怪异的鸣叫好像自动在从喉咙处上浮一样……驱使穆用嘶哑和尖锐的嗓音尝试读出它的意义,却以失败告终。

  它是这样写的:

  z·תוֹעַת

  青色瞳孔在这个瞬间缩小到针尖大小——

  这些字符太眼熟了,带来震撼的也不是因为它的含义,而是那些似像非像的,仿佛出于同源的结构。

  穆深吸一口气。

  “飞鸟……不对。”

  他想道,这是一个几乎笃定的猜测:

  -是介壳语。

  .

  “咔——”

  下个瞬间,当一声异响从面前爆发,穆默默看向脚下的地面,是硬底的鹿皮靴踏碎了一段枯枝。

  更前方是一团焦黑的痕迹。

  “守密仪式”被触发了,超载的污染熔毁在无形的容器里。

  地上那行字迹与不远处的仪式一样,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一团不定型的混乱痕迹,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