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穆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273 字
在周围火光的映照下,穆静静看着走在自己前方的身影:
中年人金发齐肩,脚下是一双鹿皮长靴,还与穆一样在额前佩戴了一圈榆树叶作为装饰……身上则与猎人的打扮相似,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黑色外套,相较动物皮更粗糙一些,像是亚麻制的,不同的是这身装束格外的平整,质地也要更加厚实一些。
因为背对着自己,穆现在还看不清他的正脸,只有在篝火的反射里愈发高大的影子——但记忆已经告诉了他,面前这位看起来更像个老练猎人的中年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同时也是恩布拉部族最受尊敬的神木主祭:恩舍·安·伊赛。
在刚才短短几个字的招呼过后,父子两人便没了更多交流,古怪的气氛就像是陌生人一样——而穆也只是踩着对方的影子,静悄悄的跟在恩舍的身后。
-该怎么开口呢?
沉默的青年正在苦思冥想。
-关于自己这个父亲——原身的想法……或多或少也干扰到了他的情绪。
此刻的心情,大概是有憧憬、敬畏、崇拜、尊重……多重扭曲的心态组合在一起,让“穆”在自己这个朝夕相处的亲人面前,表现得并不自在。
但其实恩舍并不是一位严父。
相反,在大部分恩布拉人的眼中,神木主祭天生有着仿佛亲近万物的温和气质,除此之外,他博学广知,沉稳厚重的人格也让人很难不生出信任。
也因此,平时在部落里还同时担任着医者,教师…等多重角色的恩舍,在祭祀这重神圣身份的背后,也是族人们最亲近的一位“长辈”——而在穆的记忆里,虽老爹并未疏远过自己,但从小到大,他更多扮演的是一位广博的先知,一位引领着众人的长者。
而不是属于一个人的……可以肆意撒娇,寻求庇护与偏爱的“父”。
这对于从小没有见过母亲,缺失着家庭关键一环的穆来说,是一种生长环境的缺漏——以至于虽已经成年及冠,但某些印象却是很难再逆转。
在穆心底,恩舍身为“祭司”的神圣,已经压制了归属“亲情”的那个位置——不安的青年将自己看作一位必须的继承者,即使父亲从未对他有过苛刻的要求,但他还是用“公事与义务”的态度衡量这一切。
-真伤脑筋啊……
狐狸稍微有点头疼,这样的家庭环境对于他而言有些超纲……而想好用什么态度来面对恩舍主祭,也是在保存“历史”期间难以避免的麻烦。
不过,就在他试着想要开口的瞬间——却是有一道从前边传回来的,平稳缓和的的声音将其打断。
“听希文说,你像是睡着了,一个人在湖边站了很久……”
恩舍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语气虽然僵硬,但饱览人心的穆,还是很轻松的就从里便听出……他正努力试着想将话题拉向“日常聊天”一面,并且尽可能让父子间僵化的气氛更加“柔和”一些。
“是太累了吗?”他轻声问道。
-看起来自己这个便宜老爹,也对自己这个乖僻儿子很头疼……
穆歪了一下头,在他背后无声的笑了笑,随口答道,“嗯,第一次跟着大家出这么远的门……还遇到了很多预料之外的破烂事儿——累死啦。”
他想试着表现出一些改变,就从聊天的方式开始——以往的穆,很久之前就不会用这样像是埋怨一样的口吻交流。
或许这样也能软化自己在父亲眼里的形象。
“这样啊……”
恩舍应该也在笑,因为那对高大的肩膀上下抖了抖,“我听他们说,你们遇到了房子那么大的熊瞎子,那玩意可不好对付,但你们还是一个人没少的回来了……啧,真了不起。”
“嘿嘿。”
穆一边随口应着,一边胡思乱想。
或许是老霍顿为了稳定秩序,还没有透露关于“信差”的信息,至少恩舍现在还不知道他们这行的全部细节。
但像是两位“新猎人”初露锋芒的经过,还是瞒不住的。
“我也都听说了。”
恩舍的脚步渐渐放缓:“关于你们是怎么把大家都救下来的——你,还有摩尔迦娜,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你们真的已经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的程度,啧,他们刚才对着我转述那样的画面,我还以为是那些老混蛋在逗我开心……”
他柔声说着,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而插不上嘴的穆也只能静静倾听——两人的步伐一致的缓慢,在这样新绛夜晚,即使是在聚集地里边,大部分的空地仍是漆黑一片……只有不远处的几堆篝火在指引方向。
这里是部落的外围,零散分布在旷野间的,只有看守在森林旁侧的猎人小屋,还有那些原始的伐木营地——恩布拉人建设家园的速度并不快,半年时间还不足以让这个小小的族落,在这样一片浩渺的群栾间建立繁荣。
从木栅栏圈定的“家园”,到两人现在行走的这段距离,实感上真的很遥远,如果不是那些火团在穆的眼中愈发模糊,他可能都还反应不过来,自己是在向着远离聚集地的方向前行。
“父亲?”他踩着身前高大的影子,不由出声提醒道,夜晚的风吹在裸露的脖颈处,刺骨的寒冷。
与风声一起灌入耳膜的,是依然温和的低语。
“有些时候,即使是厚重的兽皮也阻挡不了冬的侵袭,恩布拉人曾经历过比这更可怕的酷寒,那个时候我还年轻,虽然不知道你有没有记忆……但我还能很清楚的记得,那是十九年前的一个冬天。”
平缓的呼吸在前方不断传来,虽然是辽无边际的雪野,恩舍浑厚的嗓音仍在风里回荡。
“那一年,你才刚刚出生,一个被抱在襁褓里的,特别可爱的小婴儿,那时候的我也才刚刚接任神木祭司的职责——当我第一次看到你,穆,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那头湿漉漉的金发,不停动弹的小嘴,连部落里的那颗圣榆树都在为你摇动枝叶。”
金发齐肩的中年人,语气柔软到犹如梦呓。
“就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原来生命,是这么惹人怜爱的事物。”
再是一声叹息。
“只可惜,你的母亲没能看见你长大的样子。”
他说,“穆,你出生在冬季,而那个冬天,也是最漫长的一场冬之节——那是可以冻碎铁的严寒,而只有毛皮与衬衣的我们,究竟要如何度过那场了无止境深远之节?”
“……”
穆张了张嘴,他突然感到迷茫,关于这场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却由恩舍单方面突然进行的“家庭会议”,他感到困惑。
这个中年人没有在意儿子的感受,他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追忆那场严冬。
“我们在冰的气息里耗尽了一切,在那之前,自然也用尽一切预告在提醒着人们寒冷的迫近,或许无数碎湖面上泛起的风,或许是那时你新生的啼哭——这原来是启示的吹角,而现在,我又听到冬的呼吸声了,真是让人怀念……”
他扭过头。
“而你,穆,我突然理解,或许你的诞生与成长不是简单的动因,你的生命是神圣的,就像是树的生长,那些枝叶的蔓延,每一个生命的阶段……或许都预告着一场变化。”
恩舍注视着穆,那对墨绿色的,如万千生机淬后精魄的眼睛,在黑夜里以目光的姿态生根发芽。
“或许……伊赛氏会因你神圣。”
“父……”
金发的青年张了张嘴,但继续往前迈步的恩舍没有听他说话,在恍惚中——穆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很眼熟,这片远离了聚集地的区域,是恩布拉部族搬迁来的祖地,也是恩舍平时举起树之祭祀的仪式场。
这半年来,自己经常在这里与父亲学习祭祀的知识与巫术——穆记得很清楚,那颗象征着恩布拉人起源的“圣榆树”就生长在这里,当然已经不是最初的那颗,只是一株同源的幼苗。
高原的气候不适合榆的生长,所以即使恩舍平时悉心照料着它,但这棵榆树还是病殃殃的样子——半年时间,它与刚扎下根的时候并没什么两样,因为穆自己长高了一些,所以榆树看起来反而更矮小了。
恩舍就站在那颗幼苗的跟前,伸手轻轻抚摸着它细嫩的枝干——要不是神秘的力量维系住榆的生机,它或许早就枯萎了。
穆缓步走上前,而恩舍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听说……当时你救老霍顿的时候,用的是「枯荣之替」?”
“嗯……”
穆轻声应着,而恩舍则是完全没抬头的继续道,“了不起……这可是很高阶的巫术,即使是我想要用出来都得废些功夫,穆,或许你真的是天生的神木祭司,你的天赋要超乎我的想象……”
知道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抬起头,又一次用那对墨绿的瞳孔看向自己的儿子。
“来这里,展示给我,让我看看你这半年来的学习成果。”
如果是“穆”在这里,他一定会一边说着“好的父亲”,一边走上前——但艾伊没有。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周围渗入骨髓的寒意,再是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了?”恩舍问道。
“没什么……”
穆犹豫了一下,再是用像在笑的口吻,轻轻吐出这样的一句话,“只是觉得,现在的您,看起来有点吓人……爸爸。”
下个瞬间。
当那抹墨绿在眼前以凡人无法反应的速度逼近,穆第一时间是想打个响指,但却又在片刻的迟疑后选择了将手背到身后。
干枯的藤蔓在他身后横兀生长,无数生满细刺的荆棘几乎是在一秒内包裹了他的四周,限制了一切可以活动的空间,再是将穆粗暴的拽起,甩飞在一旁的雪松木上。
而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他面前的恩舍,那张此前从未展露过戾色的温和面孔,此刻无限的狰狞而疯狂。
“爸爸?”
穆刚发出的动静转瞬就被一声粗重的呼吸盖压过去。
“闭嘴。”
恩舍,他现在额间青筋暴起,随着榆叶桂冠上无数藤条翻飞——这些无形的荆棘不仅将穆牢牢捆缚在树干,同时也在神秘的领域圈死对方的器皿。
一柄锋利的猎刀狠狠扎在他脸颊旁的树干上,黝青的树汁像是血一样从穆颈边流过,青年默默抬起头,迎接他的是中年男人死死压抑着怒火,几乎是在绝望中颤栗的嘶哑声线。
“穆呢?”
穆侧了一下头,让那柄匕首更加靠近自己脖子上的肌肤,再是轻声说着,“爸爸,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狗屁!”
神木主祭的气质此刻被撕了个干净,恩舍已经被愤怒与悲伤冲昏头脑,他一直压抑到现在,却还是因为这个家伙的两声“爸爸”险些发疯。
“我从来没教过他什么枯荣之替……这不是他能掌握的巫术,而我现在在这里,也不是为了听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霸占着我儿子的皮囊,在这里向我索要什么亲情。”
他努力克制着才不让匕首与荆棘同时穿透面前这个混蛋的胸膛,“再给你一次机会,回答我,穆呢?”
“……”
就在这样的处境下,穆突然笑了一下。
他觉得现在是需要庆祝的时候:因为当自己的外来者身份被识破,而这幕历史却依然稳固运行,没有出现任何Bug。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你竟然能够理解我的存在,这未免也……太棒了!”
穆呢喃着,但笑容却愈发张狂,“我真的越来越高兴了——如此灵动的生命,如此鲜活的灵魂……没有什么既定的宿命与剧本,不是什么按照历史铁律行动的呆板NPC,只有这样……我想要保留的一切才有意义。”
-计划推翻。
他看向面前表情狰狞而悲怆的男人,在对方沉重的呼吸声里肃声道,
“穆,我知道,从他十一岁那年起,就再也没喊过你爸爸,就只剩下父亲,还有主祭大人。”
恩舍眼睛又红了一圈——蔓延的血丝几乎要占据那肿胀眼球之外的一切空间。
“我让你闭嘴!”
而穆充耳不闻,他还是浸泡在“穆”的记忆世界里,用一个“外人”的方式向自己的“生父”转述着一切。
“他很不安,虽然我很难理解这种感受,但至少可以试着向你表达出来——穆,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背负着期待与使命,虽然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未来到底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但他还是因此陷入了一个怪圈……”
“父亲是神圣的祭司,是榆树之民的先知,是恩布拉人的导师……”
穆沉吟着。
“可唯独不是自己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