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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神·木】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294 字

  这个时代名为“正午”。

  世界无夜晚亦无黎明,只存在预备为午的时辰和停滞于午的时辰——穆铭记那复数次大巡礼中流出的秘识,绝无遗漏。

  但显然,记忆与他现在亲眼所见的现象并不贴合……

  在艾伊的常识里,昼夜更替是星体自旋的伴生现象,虽然常识早就在巢都中粉碎,但大部分时候,他还是会习惯性使用“探究”的思维去考量,想象有那么一条属于自然的支柱,让这个不正常的世界遵循某种既定的规律运行。

  可惜结果往往不尽人意。

  “希文……”

  穆蠕动着嘴唇,讪笑着看向身旁满脸开心的男孩,挣扎开口,“就快要天黑了对吗?”

  “对啊。”

  希文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几分困惑,但还是按照自己的思路向穆解释道,“哦,最近确实天黑的越来越早了,两个月前,大概要到五点左右天才会一点点暗下去,现在也才下午三点出头……但也正常,毕竟是冬天嘛。”

  穆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恶寒,他深吸一口气:“每次入夜的时候,都像是这个样子吗?……从天空的边缘,慢慢往里变暗?——太阳呢?太阳的位置不会移动吗?”

  “……”

  希文有点担心的盯着他看了好久,才慢吞吞的开口,“太阳……太阳为什么会动?”

  -对啊,太阳为什么会移动呢?

  穆舔着自己干涸的嘴唇,他这样想道——确实,那轮太阳可不是自己曾熟悉的……象征着自然伟力的无机天体,而脚下的世界……虽然在这幕历史中看起来正常了许多,但明显不会变回那颗自转与公转同时进行的星球。

  他忍耐着那白炽色的正圆,用一种俯视与傲慢的姿态悬于天幕正中,静静照耀着下方的一切——也几乎是同时,祂在穆的眼中瞬息褪去附加的意义,重新变成了那位居于正中的……

  【至高神祇。】

  -看样子,骄阳确实已经开启了正午的时代——

  穆默默想着,再是无声叹息。

  至少祂的普照永不动摇……

  在几分钟前那份“自然之美”的冲撞下,他的世界观险些被重塑回一个没有怪力乱神的“健康世界”,可惜这道滤镜还是破灭了——他依然无法用任何经验去称量曾所熟知的万物。

  就像这样的一次,无法理解原理的“入夜”。

  既然太阳不会移位,脚下的大地也不会自行转动——那又是什么东西,如此“体贴”的遮蔽了那无垠的辉光?

  -就像是从盒子之外,扣上了一个盖子。

  是弥母做的?

  是她为了让生命不在永恒的光照下死去,才用枝叶遮蔽了天光?

  听起来好像很合理。

  穆静静思索着——疯狂沸腾的灵感并没有营造出给他更多的画面,虽然在来这里之前,他就已经知晓……身为神木的弥母支撑起了大地的形骸,可他还是无法想象……这份所谓的“支撑”,到底是用何种姿态进行的。

  秘识所记录的场景:【生命居住在神木上——以不同的“枝冠”区分不同的国度】……这些画面听着清晰简单,但“意象”一类的描述还是占据了大部分篇幅。

  穆不是这么好忽悠的。

  他接受过高等教育,世界树的概念在穆的认知里并不陌生,但在神秘为底色的国度中,当“世界树”这样抽象的概念物,化作真实存在的实体,穆便感觉自己的想象力触碰到瓶颈。

  “神木”—“枝叶”—“树冠上的国度”……这里面有多少用词是虚浮的意象,又有多少事相是可以被理解的场景。

  穆不知道。

  -除非,自己能够……亲自看一眼。

  他愣愣的想道,然后不自觉的看向头顶的那轮正圆——

  -就像与此刻骄阳所看见的一样。

  【我需要一次向下的视角……一次居于高天的俯瞰。】

  “小白。”很显然,自己目前任何的手段都做不到这样的事情,穆只能试着求助门扉。

  「别嚷嚷……」

  小白看起来很头疼,「想俯瞰整个世界的结构——说实话,你第一阶段的简陋心智,都不一定能消化掉那些宏伟讯息中的1%……就像人类的感光细胞没办法理解红到紫波段之外的“色彩”一样,那玩意要是给你看……你会“瞎”掉的。」

  「而且……」

  小白黯淡的光幕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这个时间点,为了自己的伟业,整片‘上灵’都被骄阳统治着,别说我们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外来者,就算是本地的司辰,又有哪个敢在此刻挑战祂于‘上’的权威……总之,现在又得去哪给你找个机位,让你能从那种‘高度’往下看一眼……」

  他郁郁寡欢,「就连在那个高度往下投落过视野的存在,估计也不会有……欸?」

  小白苦口婆心的劝说,突然顿了一下。

  「呃……你别说,貌似真有。」

  “谁?”穆本能的问道,但在下一秒就反应过来——历来统治过“上”的伟大存在,除了初代的骄阳与伊甸,便只剩下后来的那位弑父者。

  “你说安……”

  「你他吗彪啊!」下个瞬间,一道粗硕的光触猛地从旁边弹出来,直接就往他嘴里塞,但还是迟了一步。

  穆按照惯性,就已经把这个名字挤出唇边,“妲?”

  虽然话音未落他就后悔了——毕竟神秘素养的培训不是一朝半夕能建立起来的东西,狐狸的研习之路太过于顺风顺水,后台又太硬,乃至于其他神秘学者需要谨慎避讳的“司辰真名”,在他嘴边一点该有的分量都没有。

  「这可不是巢里,我去哪给你找条帷幕法过来……」小白有气无力的挥舞着光触,都忘了把它缩回去——

  穆赶紧举着那条软绵绵的触须挥了挥,“沃日,不会出事吧?哆唻小白,快想想办法!”

  「应该没事吧……」

  小白不确定道,「每一幕历史里……任何一位司辰都是有出镜率和话语权的,也就是所谓的‘锚定权重’,你要说成是“面子”也一个意思。

  你家那条莽龙一个人统治了整个介壳历,照理说面子都用得差不多了,不然就算再能打,其他司辰也肯定急眼,祂现在也已经让出“上灵”的位格,在正午应该算是打酱油的才对……」

  “那就好……”

  穆刚送了一口气,突然身旁的希文嚷嚷起来。

  “伊赛哥哥……”金发男孩看起来有些扭捏的样子,他伸手指了指穆的眼睛,歪了一下头,“你的眼睛怎么了?”

  “眼睛?”穆本来还以为小白忘记把触手隐形,吓了一跳,但在听到希文的提醒之后,又愣了一下。

  “什么眼睛……”他偷偷在面前凝聚出一片反射光幕,然后看向镜中的自己。

  ……穆眨了眨眼睛,镜子里那对鲜红的竖瞳,也跟着闭合了一瞬,里边犹如万华镜般绚烂的色彩,犹如一片颠覆的深渊。

  冷汗瞬间就从背脊滑落——

  ‘安妲?’他又试着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着一道温和龙吟在脑海中响起,如羊绒般温暖柔软的声音从眼眸为界限,流入他的红液。

  “我在。”

  下一句话,用的是和小白相似的光幕,但是红色的——明明是静止的文字,却流露出几分若隐若现的嗔怪和幽怨。

  【你不是想看吗?】

  下个瞬间,在一阵天翻地覆的眩晕感中,穆猛地反应过来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

  一位曾俯视世界全貌的“司辰”,正在与他发起记忆共享,以瞳作为过滤的媒介。

  灵感开始燃烧,字面意思上的燃烧,沸腾的灵性与浑浊的瞳液已经在短短几个瞬间中化作消耗的介质——只有那只鲜艳的龙之竖瞳覆盖着穆的视角,过滤掉越级的事相,用穆可以理解的“方式”,温和转述着那“超越理性”的画面。

  从竖瞳中映射而来的第一幕,是一片同色的视角——因为广阔而没有任何参照物,显得无限而无垠。

  直到……三“线”出现在空白的画幅中。

  这是三道互相交缠,在“无限视距”中不断向外膨胀,却始终居于视野的正中,牢牢占据着所有角度的“线”。

  接下去,视界开始慢慢扩大-

  随着视距的拉远,从那光滑而恐怖的竖瞳包裹的背后,穆看见“线”连接着世界的两端,像是一颗巨大的纺锤,贯穿着“上”至“下”的一切彼岸。

  再拉远。

  【线】,用植物根系般反复错杂的形态在上下的两端盘生,向下的一侧——那团线组成的臃肿之“根”与三道“浑浊的泉眼”相互纠缠着,扎入无垠红池之底……而在向上的一端:它延展出了庞大似经络血脉一样复杂的结构,从点至面包裹了无垠的天穹,编织出广袤的大地。

  无数翠绿的,流动的枝叶之间——穆看见了祂的本质。

  一颗居于‘纺锤体’正中的……搏动之【心】。

  “弥母……”

  他不自觉的轻喃着,仅仅是直视那颗翠绿之心的瞬间,某种只属于生命的流质便在这个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腔——心跳声在那铿锵的旋律中奏鸣交响,不息的活力浸润一切。

  视野仍在扩大。

  窥探者无知觉的把瞳孔扩张到极限——穆几乎忘却了这一幕来自赠与而非自己,他将一切代入进此刻疯狂而无垠的视角中,直到拉至极限的视距,终于迎来终点。

  目见所及带来的震撼,直直灌入心神。

  他现在终于能看见“线条”的全貌了。

  彼岸、终点、边境……任何能够描述“极限”的词汇在此刻都暗淡失色,难以理解的体量占据了全部的意识,因为眼前出现的是“另一道地平线,坐标系的另一条X轴”——这是一片完全垂直的大地,几乎与巨龙的瞳膜表面同样的无垠,占据着所有可能角度的视野。

  之前的那些细线,是构成祂主体的根茎,而那凹凸不平,嶙峋起伏的“主干”,仿佛一堵划开了天地的高墙,将原本漫长的地平线拦腰截断,就这样一直蔓延到空境的彼岸。

  那样遮天蔽日,伟岸神圣的姿态,就是,也只能是被支撑起的“完整世界”。

  「神木屹立于红池之上。」

  “真的是树……”

  穆不可置信地喃喃着。

  这就是一棵树,与凡人的认知相近的,一颗枝繁叶茂的巨树。

  除了,祂“宏伟”到超出理性的诠释之极。

  【弥母】

  取代了世界的宏伟白蜡木,至高的慈爱大母……

  而就从那“树”的主干为中枢,穆看见了“王国”的模样——从树干到枝杈的过渡处,那个居于树心正中的悬浮着的“气泡”,便是人类所居住的世界:【米德加德中庭】

  从上至下……穆还看见了分别由树冠、枝杈、根系支撑着不同王国……共有九座,分别居于中庭的周围。

  按照穆的记忆,这里边有几座是能说出名字的国度,比如……居于最上,理应属于“诸神”的神乡,【阿斯加德】。

  还有分别居住中庭上下,被不同树根连接着的,精灵之国【爱尔夫海姆】,以及矮人之国【赛文夫海姆】。

  以及……穆的视线转向“下”方,在那与中庭居于同一条“树根”上下的国度——

  【菌】的发源地……连接腐烂与剧毒的通道,雾之国:【尼夫尔海姆】。

  穆用尽全力眯起眼睛,试着让自己看得更仔细一些——有两个地方的细节,他还想借着俯瞰的视角去找寻答案,比如“正午之夜”与“毒龙”。

  但很可惜……也许是因为分辨率不够,也许是因为那些讯息都无法被穆的心智容纳——树冠之顶的场景,还有那树根之下的秘密,都在模棱两可中无法被窥清。

  他只能努力将这幕画面刻入记忆的白板…而也就在下个瞬间,眼前的炙热感如梦境散去。

  ——

  穆睁开眼睛,陌生的昏暗敲击着眼帘。

  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原本昏沉的天色已经彻底溶解成一团漆黑,夜晚的群峦要比白天更冷,面朝的潭水,已经凝结成一层浅浅的冰。

  没有了雪峰对辉光的漫射,让暂未适应黑暗的瞳孔有些不适,在黑夜里微微扩散着……穆转过身,部落中的篝火已经被点亮了许多,温和的火光倒映着白雪,照亮了大半片聚集地。

  作为今年最后的一次狩猎,当猎人满载而归之后,大家显然是需要一场庆祝的。

  身旁的希文不知道跑去哪里玩了,当然这小子也不会就这样把穆一个人丢在这里,当金发青年回过头的时候,一只宽大的手掌带着温和的力道,悄无声息的拍在自己的肩头。

  “走吧。”并不算苍老的声音。

  穆看了看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乖巧的点了点头。

  “嗯。”他应答,又补充道。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