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夜幕”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355 字
虽然一路的经历并不称得上顺利,但狩猎队还是以胜利的姿态踏上了返程的道路。
走在队伍最后的……依然是慢慢吞吞的穆——这位新生的神木祭司刚才险些被狂热的众人举着扛回家,好不容易找到些清静的时候,依然和以前一样,总是喜欢一个人孤僻的待在某个角落。
不过这次路上,穆肩上还多了个人——赤发的少女安安静静的趴在他背上……之前猎熊的时候,摩尔迦娜的鞋子在不讲道理的巨力下碎掉了。
显然,并不忍心看自己这个不太会表达情绪的姐姐,负着比人还大一圈的背包,赤着脚在雪地上走路的样子,穆也是顺手小姑娘抗到背上……
当然,后者也没表现出反对的意思。
-很轻。
他眨眨眼睛。
总之,这细胳膊细腿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三脚踹死一头比房子还大的熊……
就在旁边,霍顿就走在队伍的靠外一侧——这次轮到老家伙来拿那包沉不拉几的骨架,这也是他自己要求的,毕竟在经历了一次【枯荣之替】的巫法后,闲不下来的猎人便急匆匆的就开始适应重获新生的身体。
“真了不起……不愧是伊赛氏。”
在一系列死里逃生的险境以后,老霍顿也是终于打开了话匣子,这个见多识广的老猎人,同样对摩尔迦娜在狩猎中的非人表现啧啧称奇,却只能把这一切归到了血统的神圣。
“就算是传说中的巨人种,或许也不会比这更夸张了。”
“巨人吗……”
穆抽空瞥了一眼这个老头……看样子确实是不知道更多的实情,也只能随意笑了笑。
其实,连身为家人的“穆”,此前都不知晓自己这个便宜姐姐这么厉害——在日常生活里,少女或多或少也有展现过“怪力”的特质,否则大家也不会让她拿这么沉的背包。
但像是今天这样的表现,还是有些超模了。
“力量”与“战斗能力”并不能完全画等号……更何况,这同样是摩尔迦娜第一次离家,跟着狩猎队外出“长长见识”——此前完全没有战斗经验的她,却又能够如此完美的使用好自己的力量,这连身经百战的老猎人都找不出原因。
你要说什么血统能让人在娘胎里就学会施力姿态,加上空中借力的高级技巧——呃……对人类的幼崽来说,这还是太过抽象了。
赛亚人可能能做到。
而至少同样挂着“伊赛氏”的穆,并没有这样的本事——在艾伊没来之前,原身这位祭司之子虽然在部族里饱受照顾,但并未表现出什么超出认知的能力……大家此前宠溺他,却直到今天才真正开始尊敬他。
因此,真正特殊的,是“摩尔迦娜”。
不过……
-巨人吗?
穆陷入沉思。
刚才,老霍顿的一句无心之言……其实吸引到穆的部分注意力:在恩布拉人的认识里,除了人类与诸神,这片广袤的世界也有着其他族类存在的痕迹——就像是居住在中庭以外,只要跨越无垠浮海便能寻到的“精灵”与“矮人”。
这两个种族,可不是神话范畴的概念,就在恩布拉人此前接触过的大型人类国度里,就有着精灵与矮人生活的烙印,他们是同样拥有拥有高贵智性的生命,与人类的地位近似。
但巨人不是。
他们是与“诸神”处在同一语境中的“神话生命”——假如生活在那上层神乡的神明,是一切美好与崇高的象征……那么巨人,这些同样掌握着可怖力量的存在,便是与神圣背对的“邪恶”,是自世界诞生以来,诸神们最初的宿敌。
在中庭漫长的文明历中,无数在人类国度里流传着的神话经传,都在加深着这份虚无的印象:巨人强大而暴虐,他们无时无刻都在企图着神乡的陨落,丰饶的破灭,妄想将一切拖入无尽的沦陷与深渊。
将一份力量形容为巨人之力,要么就是强调它的极端强大,要么就是形容其邪恶——老霍顿的意思当然是出于前者,虽然在大部分时候……这些用词都是要进行“避嫌”的。
不过,除了巨人,连穆自己都想不到更多词汇来描述的少女特质——毕竟纯粹的肉体素质并不是人类的强项,卢恩符文里倒是有一些魔法可以强化力量,但这都不适用于摩尔迦娜。
-有意思……
穆勾了勾嘴角,他觉得自己那个平时神神叨叨的老爹,肯定对他隐瞒了很多关于这个姐姐的事情。
至少在出生上。
虽然记忆里对“母亲”的印象不深,可按照常识来判断,发色不同勉强可以归于隐形性征或者基因突变……但同一个娘胎里,显然不能同时出现普通人类和神代人类。
-还是回去问问家里的老头吧。
一边胡思乱想,脚下的步伐也出奇的轻快——在士气加持下,原本起码要一个小时的返程道路,提前了十多分钟便抵达终点。
一个“健康”世界应当有的风景,此刻被一双贪婪的眼眸舔食着:
无边无际的雪松林在面前横兀截断,没了那些高大乔木的遮挡,被圈禁的视线宽阔起来,远处洁白的雪峰终于可以被完整的览见——镀银的底色无论在何时都显得肃穆高贵,这让穆想起雪白的石膏,剔透的宝钻……但又要比那些无机物更加富有生命力。
“真漂亮……”他感慨。
发自心声的。
-这是太过久违的,在疯嚣的背景音里几乎让人要彻底遗忘的【美】,这让他更加坚定——要保住这重摇摇欲坠的池中国度。
穆观察着周围,再前方就是恩布拉人的聚集地,也就是榆族的新家。
这个时代的底色,还没发达到可以让人类彻底统治自然的境界——虽不知道在高原之外的文明处在哪个阶段,但至少在恩布拉人的观念里,朴质的自然论依然占据着上风,因此这个地方,几乎没有被人造物大肆改造的痕迹。
而为了防止一些小野兽的侵扰,部落的选址下了大心思——在前边那个山间小盆洼的上游处,背靠一条冰川河的缘畔,用一圈并不算显眼的木栅栏做了隔离。
现在是枯水期,水流一日比一日小,再过不久,部落外围的那些周长通常不到半英里的碎湖也都会结上冰层,到时候……沿着那圈低矮灌木的湖边植层行走,就不用再担心掉进去。
“记不记得,你刚来的第一个月就掉进去两次……”这是老霍顿在调侃一旁的希文——男孩吐了吐舌头,发出几声欠揍的笑声。
所以穆也是很不客气的一个手刀砍在这家伙的头顶——后者也是完全不敢抱怨,只能用可怜巴巴的眼神试图找人告状。
不过他显然找不到那个人选——欺负小孩子让某些天性恶劣的家伙心生愉悦,穆一边把背上的摩尔迦娜扶得更稳当一点,一边好奇的问希文。
“那些湖里有鱼吗?”
一般这种不务正业的问题,都是找小孩子问更容易出结果,在大人都忙着筹划过冬的时候,也就只有希文和他的那群同伴,会去关注湖里有没有鱼。
“有,但是很少。”
金发少年虽然赌气,但还是无奈答道,“我之前一下午都没看见一只,但喀迈斯家的孩子弄到过,也可能是从河里抓了条来骗我……”
-毕竟是火山运动形成的地貌,有鱼就已经很离谱了……穆这样想道。
而就在此刻放松闲聊的时候,背上一直安安静静的少女,突然用手轻轻掐了掐他的肩膀。
“……”
穆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虽然凡人的感知无法触及身后已经远离的密林背面,但那里正在发出的巨大动静,对于摩尔迦娜并不算一个秘密。
“我会处理好一切……等会再告诉老爹。”他在姐姐耳边这样轻声道——就在狩猎队先前停留,并一直回家的路途上,咕咕已经杀疯了。
根据传回来的讯息,不粗略估计,就刚才不到一个小时,已经有超过三位数的‘生物菌床’在森林的深处死去,中间甚至不缺乏比刚才那头巨熊更庞大的个体。
生命不断消逝的哀嚎声,让敏锐的少女感到不安……就连穆自己心头都升起凝重。
-怎么会有这么多……
甚至最近的腐化之兽,都已经靠近到距离部落不足五英里的区域——事端的恶化速度要超出想象。
“雾之国……还有毒龙。”
努力将这些烦恼暂时抛之脑后——穆现在还无法处理异变的根源,就像他还需要进一步探索这个世界一样。
也就在这个时候,队伍的速度开始慢下来。
“到了。”老霍顿在另一边轻喃着。
——即使是恩布拉人自己,每次外出归家,都会升起一种无与伦比的自豪与满足。
-因为这片似人间伊甸的,被树之长兄与母之慈爱包裹着的天地,便是属于我们的国度。
顺着一条用脚印踩踏而成的小径继续向前,随着海拔的降低,还未冻结的流泉从并不陡峭的断崖处流淌,截齐洼地与山脉的界限,已经在这片广袤的山峦之间模糊不清——
恩布拉人肆意挑选着最平坦的土地,最富饶的的岩壤……不远的前方,就是榆树之民们花费了半年的心血,搭建而成的家园。
那是一排排用木头和兽皮搭成的屋子,每一节树桩都被紧紧的固定在土壤的深处,仿佛要把人与自然的血肉联系在一起,将人与树的灵魂捆绑于一处——不远处,布满了散落在平地上的篝火,散发着浓厚的原始气息。
虽不如臃肿的巢壮观,却莫名显得温馨。
就在面前,还剩下不超过两里路——仿佛都能闻到那近在咫尺的炊烟味。
穆轻轻踮脚,跨过一条三指宽的溪流……它源头的冰川或许就快要被彻底冻结了,等熬过这个冬天,想必这条不太精神的小家伙,就能化作这以待土壤的生命之源。
他像只灵活的鹿,一个小跳,又是越过一截光滑的,刚从边缘生出绿意的树桩。
越来越近了……
穆想道。
Embla(榆)部落的规模不大——这是自己那个主祭父亲,还有族长统计之后的说法。
大概是新搬来的原因,虽然附近的土地肥沃,又紧挨河流,但恩布拉人还没有与这片山脉中的世界建立起什么深厚的羁绊……第一茬从平原带来的种子没能适应安瓦格林群峦的海拔与气候,所以也就没能顺利的从土里冒出来。
但所幸——虽然农事失利,但猎人们强壮的筋肉未曾疏忽锻炼……林中丰富的肉食填饱了一千四百个榆之子民的肚囊,而只要等待一个新春,用犁与火烧的方式筛选本地的一批优质穗种,另一种饱腹的方式,便可以从人们的新家萌芽。
穆经过外围的简易伐木站,还有那些守望着森林边缘的猎人小屋,与对着自己打招呼的族人致以微笑——他慢下步子,静静观察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高大的乔木是大母的长子,永恒守望这片原始的土地——从这带路开始,空气中弥漫着松檀木的清香,于繁荣国度中价值千金的贵重木料,在这片或许比文明历都还古老的森林里,也和那些搭建房梁的木材、烧火的木柴,并没有多几分的区别。
整个部落充满了原始而旺盛的生命力,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感到与自然的紧密相连。在这里,人们无需为外界的纷扰所困扰,他们与孕养万类的大母和谐共存,享受着独属的宁静。
又是五分钟的脚程,森林此刻已经褪去踪影,人类活动过的痕迹开始占据更多的范围:穆在跨过那条分割文明与自然的木栅栏前,最后又依依不舍的看向身后的风景——
金虹相间的余晖洒在雪松林的尽头,雪峰漫反射而成的银白光芒,与森林深处那抹对抗着冬之节的深绿浪潮交汇,编织织出一片神秘的色彩。
-自然在时节中更替,而无论春冬,每棵树都将最有活力的枝杈朝着靠近光的方向伸出去。
千载以来始终如此。
千载以来始终如此……?
“……”下一秒,穆眯了眯眼睛。
他看着那道依然蛰目,悬挂在碧蓝晴空正中的蜡白之日,还有那道不知何时突兀出现的,从天空的边缘朝内拉拢,像是有什么巨物在天穹之外缓缓闭合,一点点把向下的光缓缓遮蔽的违和黑边。
整片天空……仿佛是在失真的滤镜切换下,从“午时”的明亮,转变为“夜晚”的昏黑。
“那是什么?”
他对着自己发问,希望“穆”的记忆能够做出应有的解答。
【?】
但很可惜,属于穆的灵性沉默着,他无法理解外来者的困惑——就像有人对着你问“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一样”,第一时间无从理喻。
于是“穆”只能这样回答他:
‘那是黄昏。’
他的常识这样说:
‘白天结束后,不就是夜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