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杀死树的两种方法·其一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489 字
虽不是起死回生,但药医白骨的威能在凡人眼中也算得上一场奇迹……更何况,巫术在恩布拉人的观念里,更是有着特殊的象征意义。
“恩谢神木的慈爱,伊赛的庇佑。”——几乎每个人都在这样默念着……
在众人的认识里,曾经能够做到这样事迹的人,只有部族中的神木主祭,而现在……伊赛氏的衣钵,迎来了一名新的继承者。
【巫王——森林王——榆树的主祭】
这些描述都指代着同一重身份,在恩布拉人的语境里,作为直接沟通神木母神的媒介,巫术的地位就是这样的超然——假如是卢恩文字带给了榆树之民以足够挑战并征服自然的力量,而巫术则带给他们精神层面的信仰与文明,这是截然不同的领域。
祭祀同样是君王,负责转述树神与人的交流,他虽不似人王以施恩布告威权,却要比人王更加纯洁崇高——巫术在这样的情节中,则被视作神圣的语言。
如此,神圣在他们眼前,化作确凿的事迹降下。
“Ankala!”
爆发的欢呼声已经将湖面掀动涟漪——这次,人们不再需要担心受惊的野兽来袭,因为崇高的伊赛氏又一次用神迹呈现给榆民们见证:伊赛的长女拥有着撕碎大地的力量,而伊赛的长子同样持握着沟通自然,近乎起死回生的权柄。
在众人的赞颂声中,微笑如慈母的穆,其实并没有他外表表现出的那么平静。
-‘小白,你给我秘识上打码是什么意思?’他努力不露出气急败坏的表情,毕竟现在的气氛不太允许。
但他现在确实是有点绷不住了。
‘来之前你就咋咋呼呼在当谜语人,现在进来了——你还搁着没收我情报,中间商还能这么当的?’
「听我说,你先别急。」
小白慢悠悠地把字幕投影到正对他的面前:
「神木之死是被一整个时代保管着的秘密,它虽然流出了那场名为‘剥宴’的大巡礼,其中的细节即使连亲身经历了这一幕间的宏伟者都无法铭记——你拥有着蛾之烙印、永不忘却的白板、辉光的许可与永恒追忆的眼眸,某种程度上,你已经比神明都接近这重‘巡礼’的真相。」
穆皱了皱眉,他突然意识到……码不是小白打的。
‘你是说,专门有人在负责保管关于神木之死的秘识……’他尝试着问道,‘为什么?’
小白:「你看到地上的那头熊了吗?这么大个子,感觉烤一烤应该还挺好吃的……」
-‘闭嘴吧你’(咔)。
穆嘴角抽了两下,下一秒也是果断把小白的光幕掐灭——这家伙一旦开始转移话题,不管怎么追问下去都不会有什么成果了,所以他现在……也只能从自己已知的信息出发。
在众目睽睽下,穆保持着脸上神圣的表情,实际上是心不在焉的离开老霍顿的身侧,踱步到那头死去巨兽的跟前。
虽然已经和这头大家伙的尸体相处了很久——但靠近到这样的距离,穆还是不得不感慨,能够长到一栋小房子大小的野兽,确实是很可怕的生物。
而这玩意……却没在摩尔迦娜脚下撑过三秒。
默默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红发少女——自己这个看起来很小只的姐姐,从刚才开始便没有再说一句话,即使是大家都在欢呼庆祝的时候,表情生硬的少女还是像一件无机物一样,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真的好安静。
穆对着她笑了笑,本来习惯性的伸手想摸摸女孩的头,就像是会尤其照顾缩在角落里,不太会表达情绪,也不喜欢热闹的小动物一样。
但伸出的手够到半空便停下了——是摩尔迦娜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
穆歪了一下头,敏锐的灵感像是体外的触须,轻柔攀覆上对方的灵性——他下一秒便恍然大悟。
辉光的眷者早在初萌芽的时候便可以‘俯瞰’人心,他很轻松的便识破了少女的不安,从那双冰冷,却从不躲避注视的眼睛里看出一些微不可察的惶恐。
-原来是这样吗……
穆侧着脑袋笑了一下,接着轻轻取下腰间别着的石片,调整到摩尔迦娜头顶。
【卢恩魔法·LAGUZ·泉流】
古老的语言驱使并催生着神秘的涌动,无形的介质在符文的力量下塑形成功,下个瞬间,湖面上空的水汽凝结于此,洁净的泉水便从石片源源不断的涌出。
水流浇灌在女孩鲜艳的红发上,成股的污血与骨肉碎茬顺着她稚嫩的脸颊滑落——很快,少女身下便汇聚起一片鲜红的浅潭,再是很快渗透进疏松的土壤中。
“姐姐。”
穆趁着小姑娘的失神,突然往前一步,随手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头发,再是用白衣袖帮她把脸旁边的血渍擦干净,顺便用明燎把湿掉的衣物蒸干。
他柔声道,“我们是家人啊。”
“……”摩尔迦娜微微张了张嘴,漂亮的绯色瞳孔收放了一瞬,几秒后才恢复正常。
这也是穆第一次看见少女……应该算是炸毛的样子。
-真可爱,像只小刺猬一样。
就像看到有趣的小动物会莫名其妙升起捉弄的想法,穆觉得自己这个便宜姐姐……“情绪阈值”可能比正常人高了点,但在自己这个可以窥探心灵的支配恶魔面前,差得还是有点远了。
不过很快,玩够了的穆也是缓缓站起身,把注意力从少女……重新转移回猎物的身上。
-终于可以好好看看……这个所谓的【毒龙信差】。
在恩布拉人的狩猎文化中,“处理猎物”其实也象征着某种隐性的地位:根据穆的理解,就是打完boss后负责摸尸的人,要么就是德高望重的老猎人,要么就是结算贡献度最高的那个人。
不过现在……也不需要注意这么多,在穆第一眼看向熊尸的瞬间,几分钟前重获健康的老霍顿,就已经悄无声息来到他的背后。
“注意安全。”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像是害怕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一样。
“我知道。”
穆没有回头,只是一边抚摸着巨兽的皮毛,一边皱眉,“我看见了,那股仿佛要将一切生命都感染成腐烂的脏东西……顺着毒雾的通道涌上来的东西。”
“……”老霍顿先是一楞,随即很快摇摇头,唏嘘的笑了笑,“穆,没想到你已经是这么成熟的一位祭司了……呵呵,你的父亲,恩舍主祭,想必已经告诉过你这些了……那就好,看来这里暂时不需要我操心。”
“不过……”
作为近距离与巨兽战斗过的猎人,老霍顿咽了咽口水,罕见的表现出凝重,“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从来没见过这种体量的‘信差’——以往,我们见到最多的,被毒雾侵蚀的个体,最大也就是鹿一类的动物,这股力量的影响也往往只能作用在几个零碎的,独立的器官,而不是这么巨型的整体。”
“这或许说明……”
“这或许说明——雾之国的通道,距离中庭越来越近了,对吧?”
穆借着老霍顿的话说下去,而这也让后者深吸一口气,但金发的青年又笑着开口道。
“放心,我会先把情况告诉父亲和族长……至少在确认真相之前,我们先得让族人集中精力,度过这个可能不太安稳的冬天。”
他又把对方想说的话补充了回去,老霍顿也是自嘲般的笑了笑,这个可爱的老头,真情流露出一种只会属于“要面子长辈”的尴尬感。
“既然你有心,我就不多说了。”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而面色越来越严肃的穆,在将这具尸体的表面看了个遍之后,也是招呼摩尔迦娜来给它翻个身。
在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声里,侧卧的巨兽被身下娇小的少女直接掀到另一面,露出半边裸露的狰狞伤口——穆凑到近处,沾了点那腥臭的兽血,假装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实际上,从指尖冒出来的一节槲寄生,已经悄悄把它舔舐干净。
-【感染、腐烂、毒……】
除了这些从外表就能看出的讯息,灵性的直连也是窥出一些更加根处的东西。
【菌】
——那些占据了大半器官的事物,已经不再是常规的血肉,而是一些……生长着腐烂血肉外表的,怪诞却也合理的“菌株骨架”。
它们借助巨熊的血食养料作为苗床,茁壮成长……于是,有机物被某种永恒感染的意志引导着转交主体,直到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
这个过程……
穆莫名联想到一个词,这是从【环】中移交给他的概念:
【寄生】
“寄生……”穆的灵感沸腾着,身体中盘踞着的槲寄生刻意为他引导方向,再到疯狂绽放:
「你的礼器,“环生的槲寄生”为你讲述关于“树木如何死去?”的秘闻:生命是需要完整生理结构支撑起的造物,任何生物的任何构造都是不可取代的精密仪器,这个标准无论对人还是树都是相似的。」
「因此,在生命的运行环节中,一旦有一个部分被不归属自身的事物取代,生命的能动性便被‘外来物’掩盖——能够彻底杀死一棵巨树的手段不多,除了焚烧与犁庭扫穴的毁灭,便还剩下【两种】,其一便是穿刺,或者说【寄生】。」
「在理性漫长的观察中,寄生与树木的死亡被联系在一块:尤其是一种常见而似乎无害的生物——槲寄生,这种呈现着虹金色光泽的干枯藤蔓,它的出现往往预告着树木的枯萎,因此被视作植物被缢亡的象征。」
“寄生。”
穆又一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灵感在器皿中横冲直撞,却再难找到一个恰当的宣泄口——无数思绪组合成支离破碎的意象,将答案指引到被迷雾遮盖的深处。
“有意思……”
状作不经意的,穆转头扫了一眼身后的茂密雪林,而在一声灵性的呼唤中——两只一黑一白的飞鸟,静谧的从林间飞出,悄无声息的落在他的肩头。
这次深潜,所在的环境要比此前的失落历史稳固太多,即使是黑咕咕和白咕咕也可以直接存在,不需要再借用一大堆晦涩的仪式降下投影。
唤来鸟儿自然也被视作一种与“自然”沟通的能力,狩猎队除了又爆发出几声欢呼之外,没有更多反应,而穆也是和两只鸟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后一招手把它们放飞。
“去把附近的……和这只死熊一样臭烘烘的家伙,全部弄死——要是有什么特别有趣的玩意,记好了回来告诉我,也可以叼回来,随便你俩,晚点给你们梳毛。”
两只漂亮的大鸟就“梳几次毛”这个问题讨价还价了一会儿,在穆咬牙切齿的给出“五次”这个数字后,满意的互相磨了磨嘴壳子,咕咕咕咕的拍着翅膀就飞远了。
留下穆在原地发呆。
-黑咕咕暂且不论,回去就查……到底是谁把我可爱的白鸽子小姑娘带坏了。
但他还是静静看着这一幕。
-自己有着超越凡人的容错,但就在附近的那个恩布拉人的族落,显然无法在迎击寒冬的同时,再面对这些从雾之国的通道里诞出的,疯狂而腐烂的野兽。
既然取代了“穆”的位置,面对那些付出着纯粹善意的“家人”,自己当然要稍微做点事情——在大家看不见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穆也是终于松了口气——突发事件被合理的摆平,而自己的探索也有条不紊的掀开帷幕。
“就这样吧。”
看了眼身后的巨兽尸体,还有蠢蠢欲动的众猎人……
知道他们是想着肢解猎物,穆笑了笑,在大家困惑的目光中,从腰间抽出短匕,一刀插在熊的背上,随即振臂高呼:
“我们战胜了挑战恩布拉人的愚蠢野兽——这当然是我们的战利品,但可惜我们的行囊已饱满,我们不愿在森林的目光中吐露贪婪……慈爱的树母教诲我们,狩猎不为杀戮,只为果腹。”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的——其实连穆自己都想尝尝这么大的熊烤熟了是啥味。
只可惜,这脏兮兮的玩意肯定不能让大家下口,而“信差”的事情又不太好暴露,否则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恐慌。
所以穆只好用话术和操作掩盖过去。
“这头畜生见证了恩布拉人的勇气与力量,这是我们最好的祭品——榆树之民虽不会主动争宠,但也渴求神木的宠爱,我们愿以榆叶的姿态,将它献给树的大母!”
坍塌的血肉似蜡,从穆刺向尸体的伤口处化开——巨熊恐怖的身形开始溶解,直到汇聚成滴滴粘稠鲜红的液体,顺着青年的手臂流下。
“我以神木祭司的名——穆!我向大母请求安乐与存续的赞歌,愿森林为我们遮蔽风雪,愿乔木退避严寒,我祈求大母庇佑,祝福恩布拉人度过此个良冬。”
就在下一秒,巨熊庞大的尸体在祷告声中化作一地红浆,又在几个呼吸间渗入地面消失不见,穆抽开手中的匕首,面向众人微笑。
“Ankala!”
毫无疑问,在穆放下仪式的瞬间,响起的是歇斯底里的欢呼与骄傲——还有拍着自己肩膀的老霍顿,不动声色在他耳边的一句“干得漂亮”。
穆依然保持着圣洁的表情。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