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自缚自缢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220 字
很可惜,即使穆将绘涂在记忆白板上的知识全部阅览一遍,对于这个问题也没有任何头绪。
初来乍到新世界,怀揣的困惑没有减少,反而还增多了……
他有点头疼,但也抱有新的期待。
-这或许就是探索的意义?
不过,穆还是很快就放弃了“直接A过去看看boss长啥样”的想法——为了保留这段历史中的事相,他不能做太多悖于“人设”的行动,就算是暗中操作,也得确保不动摇自己在外人眼中的印象。
像是在人前解放力量一类的举动,也需要一个合理的环节来支持剧本的完成度,这样一来,这一幕由秘史支撑着的舞台才能和谐的运行下去。
否则,“穆”所见证过的片段……都会在顷刻的失衡间崩塌。
艾伊原本不在乎这些的,但在不久前受到“家人”的触动之后……关于这几乎等同于真实的一切,他突然有了一些新的,或许会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对这处寄存了一整个时代的树上国度,如果能够完整的将其留存,或许能够成为他立足于红池深处的一个锚点……也说不准。
-完美主义者不做全收集,死了得了。
穆很快就把一开始定下的探索方针:“先探探路”抛在脑后,顺便也是干脆利落的解决了自己的内耗——瞥了一眼身旁还在发呆的希文,他笑着拍了拍这家伙的脑袋。
“还不赶紧去看看大家的情况……”
希文一个激灵,挣开穆的胳膊就往狩猎队的方向冲过去——后者轻叹一声,满脸惆怅的摇了摇地上那个巨型背包,最后还是选择把它留在原地。
当然不是因为拿不动,即使大部分秘术都被禁用,但力量强化这一类的基础术式……原理简单到根本都不需要编译,所以这玩意对他来说也不算重。
只不过怪力少女有一个就够了,自己再钻出来显眼球就有些不太妥当。
就跟在希文后边,穆也迈开步子往湖畔小跑过去——刚结束的猎场中央,即使是老练的猎人,大多都惊魂未定。
更多的震撼……不是因为那头野兽。
借着自己瘦削的身形,穆很容易就从围成一圈的人群边缘挤了进去——被包围在中间的是“惨不忍睹”的狩猎现场,横兀在空地上的可怖巨兽,即使死去的样子也让人毛骨悚然,却也已经没了几分钟前的暴戾姿态,从脑袋到肩膀的小半边身体,都在刚才恐怖的攻击支离破碎。
穆嘴角崴了一下……
场面不能说是血肉模糊……因为空气里直到现在还弥漫着毛毛雨一样细密的血雾——猎物的半个脑袋,一条前腿,再加上侧边近半的脊椎,全都“挥发”了,就连暴露在外的,远离“踢击中心”的血肉和骨头都呈现着烧却的焦炭状。
路过坑坑洼洼的湖边——穆默不作声的瞥了一眼脚下的痕迹:从稳固的土壤为起点,如蛛网般蔓延扩散的裂痕清晰可见,隐隐像是一个类似“弹孔”的大坑。
这里是摩尔迦娜借力的地面……
-果然。不管看几遍都觉得夸张。
穆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的看向静静站在血泊正中的身影——红发的少女被静默的人群包围着,稚嫩小脸上的表情依然生硬冰冷,沐浴着狰狞的血肉桂冠,她却没有外表的那般鲜艳……反而充满了,像是迷茫一类的情绪。
穆皱了皱眉,环视一圈周围的人群——即使是狩猎队里身经百战的成年人,此刻也都处在失神中,这不是一种恶意,而是生物在面对无法理喻的力量前,那份无法掩弥的错愕与恐惧。
所以金发的青年想了想,亲自举起了双臂,发出一声撕破寂静的高呼:
“Ne!AnKaLa——”
这是恩布拉人祭祀与祷告时候使用的【榆语】,意为喝彩、祝福、传颂荣誉……
在穆的带动下,凝固的气氛瞬间便有了复苏的征兆,下个瞬间,被压抑了许久的欢呼与喝彩终于在队伍里重新响起——
“Ankala!”
战胜强敌的喜悦是无法作假的,在第一时间的恐惧被填平之后,爆发的骄傲和欢畅几乎要把湖泊蒸干——榆树的子民就是这样朴实的族落,他们即使无法理解一份力量的本质,但只要知晓站在人们前方的是“伊赛氏”的长姊,敬畏便会转化成敬仰。
不过,在庆祝之前,还有需要处理的事情。
穆绕开人群,径直走向盘坐在原地的老霍顿。
“霍顿叔叔。”
除了老人自己,希文也背对着众人站在老霍顿边上——随着穆的靠近,小家伙的肩膀猛地沉了一下,并不成熟的哽咽压抑着哭腔,死死揪住来人的衣袖,再是沉默下去,一声不吭。
穆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希文让开,自己当着两人的面席地坐下,小心翼翼地掀开那身随意披在肩头的长袄,露出狰狞的,不忍直视的伤口。
老人几分钟前横虬魁梧的肉体,此刻已经如失水的枯藤般干瘪——从左肩到右腹的位置,突兀的撕开一道渊面,森白的碎骨茬子粉碎在枯萎的血肉深处,只剩一丝可怜兮兮的皮肉作为连接。
铿锵的心跳声前所未有的衰弱,在悲鸣的旋律里一点点低垂,指向死亡的方向——穆叹了口气,先前被心之搏动掩盖的“告死气味”,在这个瞬间汹涌到极致……白喙的视角里凭空降下黑雨,焦烬似雪片般一层层覆盖在老霍顿的皮肤之上,即将掩去摇摇欲坠的生机。
“老了还喜欢逞能……不如把机会让给我们这些年轻人哟。”
像是知道这个老人要说什么,穆轻笑着抢先开口,把霍顿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哼哼……”
不过。这个重体面的老头还是没忍住开口,他眼神不善的,用浑浊的瞳孔瞥了穆一眼,从胸腔里发出被大力挤压般不太自然的动静——穆瞥了几眼这家伙的伤势,肺叶似乎只剩下一半,幸亏气管还连着。
“谁不知道……换老子年轻个十岁来,哈,一头畜生而已,又不是没猎过……”
稍微有点发白的血沫子从老霍顿的嘴角涌出来,又被他瞬间用还能动弹的手臂擦掉——这个时候,就算是再迟钝的猎人也反应过来近在咫尺的死亡,几秒前的欢呼声几乎是在瞬间熄灭。
众人悄无声息的聚拢过来。
“……”老霍顿张了张嘴,神色里是莫名的懊悔,似乎是在为自己打扰了大家的庆祝而心有不甘,他想发火,但被搏动之心榨干的气力似乎也不再有这份余裕,最后也只能从嘴角挤出几个不算大声的字眼。
“Kapu!(榆民脏话:妈的)。”
魁梧的身躯向着巨熊尸体的阴影中倒下去,擂鼓手在力竭的尽头,已经尽可能把生命溶解成了时间,却还是抵抗不住岁月与伤痕的腐蚀。
勇毅之躯的效果已经结束,被卢恩文字保存的微弱心跳也即将熄灭——有人试着去搀扶这个濒死的老猎人,却又被守护在一旁的穆拦下来……毕竟这个时候,对于一具灯枯油尽的身体而言,常态的力量已经无法留住他的灵魂。
“啧。”
看着在一旁小声抽泣的希文,穆笑了笑,随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发出一声虽然轻盈,但莫名能让每个人都听见的叹息。
“我从我的父亲那里,学过一些东西。”
神木主祭的儿子这样轻声道,他扶正头顶的榆树叶之冠,无声从半跪的姿态站起身,洁白的长袍已经沾染了星点的血迹。
“让我试试。”
他疾步走到老霍顿跟前——在众人都看不到的角落露出思索的神态……虽然气氛很悲伤,但说句毁氛围的话:其实一切都在掌握中。
穆有两位数办法能把这个老头从濒死的状态里拉回来,血肉重塑或许是最快的,但那样的场面未免不太好解释。
而在“穆”的记忆里,他找到了一些“奇妙”的手段,或许可以作为自己于此扎根的起始。
他想起自己的身份:
神木的祭司。
【举祭祀之人】——身为生命的长灵,与自然沟通的使徒,象征着文明与野蛮的交接者,而在恩布拉人的观念里,祭司要比君王更加神圣。
在中庭的国度,卢恩历法所烙印的原始经验积累下,人们诞生了这样远古的认知:万类的生与死,与植物的枯荣性质相似:因神木的叶茎与汁液组成了属于生命的形骸,两者彼此交缠,可以相互类比与取代……
在这样的概念里,比卢恩文字更加古老,甚至比“文字”这种媒介都更加古老的知识诞生了——它要比理性纯粹。
因其始于“经验”,这是连动物都理解的领域,就像“火会灼伤皮肤带来疼痛,因此需要躲避接触”一样,始于本能的回响。
治病的草药需要经验为之辨别功能,祝福的仪式顺从主观的诱导赋予善恶,向好的祈愿因人的能动而取得信任与畏惧:这便是从文明最早的根系里便萌芽的力量……虽然原始,却也归属灵性。
这份力量的形式:【巫术】。
穆在这份肃穆与庄严的回应里闭起眼睛——翠绿的生机顺着植物的根系在他的器皿与红液中蔓延,有藤蔓与绽放的细微声响从死寂中缓缓上浮。
虽然没有秘术来得高效和精密,但在这片崇拜着“神木”的国度中,它显然象征着更加崇高的事物。
椭圆形的长叶从穆的耳孔中向外蔓延,围绕头顶的那顶榆树叶桂冠,让它向着更加完整的姿态生长。
仿佛体外的血管,仿佛缠身的脉搏……鲜艳翠绿的槲寄生起伏跳动。
穆向遍体鳞伤的濒死之人,投向如母亲般慈爱的注视……他高举双臂,似作拥抱乔木的稚子,长兄的胞弟。
“神树从不缺少怜悯,大母的溺爱如流动膏血,生于榆叶枝民是她的子嗣,她许给我们丰饶与安乐,我们回应以长青与枯荣……”
口中念着神圣的祷辞,穆缓缓踱步至一旁的雪松林——额前的桂冠已枝繁叶茂,苍翠欲滴。
他回忆着“父亲”在树之祭祀上的动作,学习那以巫术的媒介,降下救还的神迹。
“高大的乔木不畏酷寒,即使中空断裂也可长实躯壳……我们仰慕树的坚韧,我们用勇气与坚毅换取繁茂——依树的姿态。”
取下腰间别着的短匕,他刺向面前乔木的树心……粘稠浊绿的树汁顺着他白皙的指骨滑落,似是渗透入皮肤之中,留下一抹翠绿的烙痕。
在众人肃穆而崇敬的目光中,穆缓步走回老霍顿的身旁。
他划破自己的手指,粘稠的汁液凝固在指尖,下个瞬间——额前缠绕着的,片刻前翠绿的槲寄生突兀的枯萎,再到眨眼破碎,犹如一场虚无的梦境。
树汁滴落,没入伤者狰狞的肌骨之间。
“乔木——榆树之子的长兄,请宽恕胞弟的罪孽,我们以红血换翠汁,愿枯荣于此更替。”
穆微笑着,当那道长青目光所触及之处,开裂的血肉如回归的幼鸟,雀涌着修复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肉体。
【巫术·枯荣之替】
就在穆回来的位置,那颗被刺破树心,上一秒仍健康而茂密的高大乔木,在这个瞬间猛地枯萎——从拦腰处突然冒出一条深刻的伤疤,再是哀嚎着坍塌。
老霍顿迷茫的从地面爬起来……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他默默感受着自己平稳的呼吸,还有重新点燃的强劲心跳。
粗糙的双手划过自己的胸口……那道恐怖的伤口已经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仿佛年轻了三十岁的坚固皮肤。
他抬起头——
眼前,金发的青年,头顶枯萎的金枝桂冠,慈爱之笑犹如孕养万类的大母,美丽似作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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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光幕在穆的眼前亮起。
「你的礼器:“环生的槲寄生”向您转述关于“金枝”的秘闻,心灵与认知的互通是巫术的本质,原始的文明便是自“经验的土壤”中萌芽……即使神明,亦可死于【常识】。」
「巫术:此乃神木举起的礼法,经验之礼法。」
「自生命的枯荣之变中,你已知晓关于“牺牲”的秘密——树与人的界限或许没有那么的明确,神木之死,或许是一场▓▓?」
穆歪了一下头,接着又是一行小字从面前浮起。
「-于生死之替中,你闻到了“荆”的气息……它在这幕时代仍未升起,也许已经升起?——你无从知晓……」
「而无可置疑:此乃驳身环荆,自缚自缢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