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蕾

　　“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艾伊只是犹豫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他打了个响指，熟悉的灰雾就顺应他的动作自虚无中浮现，萦绕在狐狸的指尖。

　　而就在下个瞬间，像是打开了百宝袋的口子，一堆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从里边掉出来，很快就把原本空旷的办公桌堆得满满当当。

　　“黄金黎明内部特供，了解一下？”

　　“？”

　　虽然光线昏暗，但艾伊还是捕捉到阿加雷斯脸上闪过的片刻僵硬——但毕竟当了几十年的荣誉董事，锻炼出的大心脏还是让他控制住了表情。

　　“这些都是……”他有点无所适从的指了指桌上的东西——里边有几团装在玻璃罐里的“流动之光”，其中精纯的亲光能量，让这个纯种血族感到有些不适。

　　艾伊也是很有商人素养，顺便把那堆封存的光元素瓶收回灰雾里边，把身下的椅子往前捅了几步，趴到桌面上笑眯眯道。

　　“本来是想晚宴的时候拿出来招标……话说这里能用招标这个词吗？不管了，反正就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狐狸随手举起一瓶“液化准则”，提溜在阿加雷斯面前晃了晃。

　　“我知道你们对神秘领域的了解也很精深，平时和基金会的交流不在少数，但是……我这里的‘好东西’，在外边绝对买不到，基金会那里都没有同款——这可都是特供！”

　　第一次做销售，艾伊的形容词也有些匮乏，在简单介绍之后，他就给顾客自由发挥的时间——在那一堆或多或少都掺入“辉光恩赐”的药剂里，阿加雷斯也是感觉被雷池包围，只能胆战心惊的从里边挑出来一支“感觉不那么危险”的注射器。

　　“那我就随便看看……这是什么？”

　　“星辉注射剂，一针下去立竿见影，辉光直接把你当亲儿子——团购效果更佳，买的越多越好。”艾伊抖了抖耳朵，第一次诈骗稍微有一点点心虚，但还是稳住阵脚，“绝对童叟无欺。”

　　“我们其实不太需要……辉光的亲和。”

　　阿加雷斯无奈道，“很抱歉，血族在失落的历史中沉眠了太久，从而丢失了辉光的眷顾——它不再熟悉我们，也不再为我们提供无偿的照耀，我们的皮肤在达到一定程度的辉光下会引起自燃，所谓的‘亲光药剂’，对血族应该是没用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艾伊揉了揉鼻子，他不能让这个老家伙看出来自己现在很兴奋——毕竟以对方这样一名商人的敏锐，很容易就能觉察到自己的不怀好意。

　　“那我……”默默看了眼满眼冒光的狐狸，对于使者这点微薄又不太正常的要求，肩上顶着乌鸦的老人也是颤颤巍巍的叹了口气，“那就试试看，这个要怎么用？”

　　“直接扎下去。”艾伊随口指挥了道，然后看着老人把那管子液体注射到惨白的皮肤下，“对，推到底就行。”

　　毕竟也是个强大的神秘学者，而且处在两方势力会面的暧昧期，阿加雷斯不担心自己会遭受什么生命迫害，但对这管平平无奇的药剂其实也没抱任何期待。

　　毕竟里边连秘质反应都不太明显——如果不是那位使者亲自拿出来的，他可能会把这玩意当成是装在针管里的凉白开也说不定。

　　“抱歉，我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变化。”

　　原地等待了一会，除了一股冰凉感从血管中晕开，无论是器皿还是红液都毫无反应，阿加雷斯僵硬的笑了笑，刚想回绝掉使者不着调的提议——而下个瞬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办公室窗边的艾伊，突然“刷”的拉开紧紧合拢的窗帘。

　　“等等……”

　　阿加雷斯刚想去阻止，但第一时间因为担心被认作“挑衅”，并没有调动神秘力量——只有他肩头的那只乌鸦猛地飞窜而来，想要叼住一边飞出的帘子，又在艾伊漫不经心的一瞥下滞于原地。

　　“放轻松。”

　　随着沉重的窗帘被掀开，飞尘在这间久别照耀的房间里打旋，与灿烈辉光一同照亮那些琥珀色陈设的，是一对苍青色的瞳孔。

　　“放轻松，我赦……哦不对，我的药剂让你的器皿剔透，辉光已经赦免你们亲近黑暗的眼与皮囊——所以，只管接受光的沐浴，你已不惧照耀。”

　　狐狸轻咳两声，随手捡起那只遍体僵硬，像块石头一样砸落到地板上的乌鸦，在阿加雷斯呆滞的表情中，把它摆回对方的肩上。

　　“这家伙没事吧。”

　　“没事，摔一下死不了。”老血族本能答道，但很快发现自己端了半天的“优雅”碎了个干净，只能有点尴尬的用食指点着敲击着桌面，再是不太适应的，小心翼翼将更多皮肤暴露在“危险的光照”下。

　　“不可思议。”

　　他感叹着，终于确认辉光已经不会伤害自己的身体与灵魂，向艾伊投落的目光渗入真正的尊重。

　　“想不到，您还是一位强大的炼金术师……”

　　他喃喃道，“这是近乎万能的境界，关于转化的伟大技巧——莫斯集团也学着基金会的内部架构，尝试培养一批专业的‘炼金学徒’，可这是个费时费力的计划，我们付出了很多。”

　　“但那些学徒中最出色的几位，也只能在神秘学总纲的指导下完成一些始于基础的研习，创造出一些无趣的造物，远远没有您这样……富有创造力的作品。”

　　“哈哈，确实。”

　　艾伊面不改色的打了个哈哈，他已经看出顾客强烈的悸动——至少能够免疫辉光的伤害，对于血族这个族群而言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请问，这个……星辉注射剂，它有持续时间吗？它的药效，具体能够达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具体的临床试验数据？”阿加雷斯公式化的开始询问产品的详细问题，而艾伊有点流汗。

　　“…呃，持续时间嘛，得根据具体用量进行验证，至于药效，也得通过个体之间的体质差异才能得到临床数据，毕竟是内部特供，我们也懒得给自家人用的东西贴标签……”

　　-总不能说，以上的效果纯看我心情吧？

　　所以，狐狸还是有在认真糊弄的，而基于实实在在的现实，阿加雷斯也没深究的想法。

　　“冕下，请给我们一点时间，关于这批产品，我们需要出一些比较细则的交易契约，请相信我们，米达斯即使在血族的集体中也是最遵守契约论的氏族，我们会表明真切的诚意。”

　　欸，这就谈妥了？

　　艾伊擦了把汗——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这批残次品加试验品里边，最先拿到订单的竟然是“假货”。

　　-嗯，不愧是我。

　　关于交易上的专业谈判，显然就不是艾伊接下去能掺和的领域了，他也是随手把消息通知给后方的琳，让她找专人来接管。

　　老大创收开门红，想必对黄金黎明而言也是很振奋人心的一环——至少又多了一项正项收入，终于不是安卡夏带着研发部的一群牛马，养活全公司的废物。

　　接下去该聊点什么？

　　艾伊打了个哈欠，觉得刚完成了一起世纪诈骗，再待下去就不礼貌了，就准备随便找个理由跑路——就在这个时候，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辉光下发呆的阿加雷斯，突然开口道。

　　“冕下，您的力量生根在下城……那份生于光的智慧也与我们有着截然不同的角度，请问——您对上城这片国度，有什么直观的看法吗？”

　　“？”

　　话题跨度大到狐狸有点懵圈，还没等他脑子转过弯来，阿加雷斯就又轻声道。

　　“冕下，刚才的话并不是以米达斯氏族的角度在与您交谈，也与莫斯集团完全无关，只是出于我个人的私心，如果您不想回答，那么就请原谅我的逾越。”

　　“嗯……”

　　艾伊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但他还是回到那张高背椅上，思考片刻后轻声道，“如果只是外表上，这里可比下城那个狗屎地方要好多了——至少没有遍地乱跑的邪教徒，也没有满街的露着大腿给我看的漂亮小姐姐……”

　　“……”

　　似乎是没能想到这只狐狸这么虾头，连阿加雷斯的嘴角都忍不住抽搐几下，很努力的配合当一个捧哏，“我们在……潮流与艺术的方面，一直很富有……开拓性。”

　　“正确的。”

　　艾伊把半个身体埋进柔软的靠垫里边，打了个哈欠，“不过，我刚才也说了，只是表面上……你要说我多喜欢这个地方，也许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验证——但有些东西却不需要验证，我能够看见那层摇摇晃晃的地基，并且对此抱有担忧。”

　　对于狐狸的这番话，端坐的老血族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他只是在一声“稍等一下”的轻语后低下头，在抽屉里翻找什么东西。

　　很快，被装在一个小巧玻璃瓶里的物件，就被他正放在桌子的对面。

　　“【蕾】。”没等艾伊面露困惑，阿加雷斯就对着那凝固在瓶底的事物，轻声道出它的名字，把这个字眼在齿间强调了一遍。

　　“这是什么？”

　　艾伊轻轻拿起面前的小瓶子……看着在里边缓慢流动的鲜红浊液，更像是呈现着半透明、半固体状的软膏，他轻声问道。

　　显然，这并不是那种装在某种橡木软塞瓶里的珍贵祖传药剂——通过瓶口那个标准格式的一次性锡制软封，还有制式的安培瓶，看得出来，这是一件像是“药物”一样能够量产，并且是朝着“便携与普及”理念进行包装设计的产物。

　　“蕾，溺爱之血。”

　　阿加雷斯把它从艾伊手里拿回来，剥开那层锡封，然后将瓶口轻轻放在自己肩头那只萎靡不正的乌鸦面前。

　　艾伊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只黑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故，上半边的喙已经缺掉了一块（不是我摔的啊），而此刻，看起来昏昏沉沉的乌鸦，在嗅到瓶口飘出的那股像是干掉铁锈一样的怪味后……瞬间张开那对翅膀，仅存的下半硬喙像是疯了一样往瓶中伸去，却在毫厘之差间无法触碰那抹猩红。

　　直到这股气味弥漫到整个密闭的空间，到处布满……宛如蛇毒与红葡萄酒掺杂在一起的，腥甜的气息后，阿加雷斯才狠狠将那个玻璃瓶倒扣在桌面，终于将这股诡异的气味扑灭。

　　像是迷失了方向，那只乌鸦在尝试数次都无法撼动老血族按在瓶底的那只手后，开始疯狂啄击那层包裹着猩红色的玻璃，直到将自己本就残缺的喙敲击的血肉模糊，再从橘黄色的鼻孔里流出透明的清液。

　　这个时候，阿加雷斯才幽幽抬起头。

　　“上城最被滥用的‘保健药物’，当然，它究竟是什么，想必您也已经有答案了。”

　　-哦……？

　　艾伊眯了眯眼睛。

　　-我草，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