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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0 节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中庭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3,522 字

  对于上城这片国度,艾伊的了解还未深入其底部———但有些事物即使在这样辉煌的景色下也无法遮掩,比如那股隐约弥漫于城市上空的,仿佛溺于深海中的窒息,就像是被活埋在淤泥之下的躁动……

  而此刻,面对近在咫尺,被装在瓶子里的那抹猩红,他一边往后缩一边猛猛摆手。

  “我正经人,不碰这玩意的……”

  “不是——”

  阿加雷斯一愣,或许是没想到对方是这样不着调的反应,只能无奈解释道,“您误会了我的意思,这些东西在血族内部也不会有人碰,我想要与您商讨的,是关于蕾在上城盛行的……更加底部的要因。”

  -哦?

  艾伊狐疑的看着面前的老蝙蝠,他现在有点猜不透对方的想法和目的:用私人的口吻把自己拉入如此私人的语境……这个来自巨企的董事,难道真的是想跟自己聊社会问题?

  “有点意思……”

  基于对恶意的支配,艾伊并没有从这场即将发生的对话里品尝出“不利于自己的部分”,所以就端起了好奇心,随口招呼阿加雷斯继续说下去。

  “冕下,不知道您知不知道……关于那家始终凌驾于我们头顶的君王——他们对于神秘的态度,为什么要如此的……‘隐晦’,无论是那层将现世都铺上盖布的无形帷幕,还是对凡人世界永不间断的干预……他们都表现得无比拘谨,就像是控制欲失控的父母,把凡人所理解的世界,圈固在神秘的阴影背后?”

  老血族很快就将话题从手中的成瘾药物上拉开,其实没有出乎艾伊的预料,巨企想找黄金黎明谈论的私密东西,必然少不了基金会的参与。

  面对抛回的问题,艾伊打了个哈欠,知道这是个公式化反问的流程,也就懒得动嘴,悠悠挤出一句“不知道。”

  阿加雷斯则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接下去……就像是在陈述某种真理一样缓声道:“因为他们要杜绝【神秘】在现世,被广泛普及认知的风险——这并不是他们处于自身的主观想法与目的需要做的事,而是为了现世仍能存续,不得不进行的‘威胁排除’。”

  “……”艾伊托了托下巴,并没有开口,而是默默示意他继续。

  接着,老血族又抛出一个问题:“您听闻过,以永固大秘仪的形态,烙印在洛兰达圣巢根基上的三道之至上律法……分别是什么吗?”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狐狸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虽然是前段时间刚刚从基金会的总数据库里扒出来的信息。”

  .

  三条存续至上律法,对应着三道永固大秘仪:

  “单极人权法案”与【真灵注册之墙】,“帷幕法案”与【现世稳定锚】,以及“赤潮监管法案”所对应的【猎鲸笛】——分别从“大群种族组成”、“内部世界结构”、“外部威胁防控”三重角度,维系着整座巢都存续的答案。

  当然,除了以上的手段——借用奇点的力量,基金会还持有着直连炉心,具备单体天基打击武器的【灭绝令】,以及配置了安塔塞巨型秘质引擎的【死手阵列】……等等好东西,都是让艾伊馋到流口水的底蕴。

  “这三道律法中,体量最大,也是最重要的,当然是帷幕法——基金会为了保持现世的稳定,在那道幕布上投入了不计其数的资源……炉心日常供给的能量,除去巢都的基础能源消耗,剩下80%的冗余,几乎都要用于支撑那颗现实锚点。”

  作为传承至今的古老氏族,如今站立在巢都顶端的巨企,米达斯内部肯定掌握着许多“不公开于世间”的信息……而关于基金会,他们互知的底细,要比新来的黄金黎明详细太多。

  抱着“白嫖的情报”,不听白不听的想法,艾伊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在阿加雷斯的轻语中默默点头。

  老人则是继续下去——

  “即使没有来自红池的威胁,现世也是很脆弱的东西……这份威胁不是来自外部,而是内里。”

  “在神秘学总纲中,有着一个专有名词:【大群思潮】,当以万万为计数的智慧生命,共同使用‘人类’的底层名片进行分类。而他们平时思考着的庞大信息流,就是现世能够容纳的,最庞大也最恐怖的【影响】。”

  阿加雷斯这样说着,而艾伊想起了更多……

  -神秘,它是没有“门槛”的力量,它从不限制任何灵魂访问它的途径与方式,对于每个人都几乎施以平等的恩宠:只要灵性足够高昂,器皿足够剔透,红液足够透明,它便会欢迎所有人的浸入。

  但正是这份“泛滥的宠溺”,加重了红池的威胁。

  人类的想法并不是分裂而卑微的虚无,它同样具有力量。

  “源自大群的影响,这份始于无形的‘’扰动力’,它有着来自红池的起源:无数曾被遗忘的时代,失落的历史,溶解的旧世界……甚至是从幻想与幻梦中浮现的灾厄,不详的预感,种种在生活中找不到源头的噩梦与恶意,也都化作红液中震荡的波纹,永无止境的在神秘的境界中流溢……蔓延。”

  阿加雷斯喘了一口气。

  “而现世,就像是被放置在无垠海面上的礁石,在潮汐的冲刷下,它会风化,会腐朽,也会糜烂……”

  “所以……”

  他轻叹一声,再是柔声道:“对于巢内的人类而言,始终在威胁着存续答案的事物,其实一直都是我们自己。”

  “思考,倾斜,动摇,震荡——智性是生命活动的第一动因,我们无法放弃思考与想象,就像大海中的潮汐永远不会停下翻涌……但这也是对于这片现世而言的蚀根毒药。”

  “而帷幕法,它支撑着基于虚无池面上的锚点,至少给了我们一块立足的礁石。”

  “……”

  艾伊皱了皱眉——关于“大群的思潮”会是一种强大的“影响”,他此前确实没能察觉……

  这种“迟钝”,就类似于艾伊上辈子看到天空是蓝色的时候,不会产生什么“违和”一样——当一样事相的体量庞大到覆盖了视界中全部的底色,那么它最初应该是什么样,就很难去找到一个参考点了。

  “但我有一点想不明白。”

  他质疑道,“无形的帷幕一旦坍塌,我们便会失去支点……凭什么?难道我们头顶的那片穹顶,还有脚下的这片大地,都是虚假的吗?”

  “当然不是。”

  阿加雷斯抚摸着面前呈现着深琥珀色的光滑桌面,一尘不染的高级木材在窗外辉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近乎宝石的质感。

  “穹顶是教条的恩赐,它让天空的颠倒的重力不至于挤碎我们脆弱的骨头,大地是神木的溺爱,它是从浑浊泥浆里解脱的旧形骸,已死去却又爱着一切生命的新盖亚。”

  老血族突然抬起头,看向艾伊的目光带上些难以描述的情绪,他肃声道。

  “您知道……关于我们所站稳的这片大地,被命名为【中庭】的巢中土壤,它到底是什么吗?”

  “……”

  艾伊没有与此刻的阿加雷斯对视,他只是有点恍惚的看向自己的脚下——

  追忆之理并没有剖出太多信息,也或许是这样的引导还没有到位……又或许是自己并没有直接目击这片“大地”的位于深处的本体。

  但眼前这个血族,好像对这件辛秘,有着更深的了解。

  “【大地】是什么?”

  他这样问,而阿加雷斯这样答,用一串古老到难以辨识,复杂到难以理解的怪异音节。

  ——

  【Askr·Yggdrasills】

  鸟鸣学的技艺沉寂着,因为它不属于鸣叫与歌唱之理,追忆之目在浑浊的……一层如血浆般倾覆的大潮里迷失,无法拨开面前的迷雾。

  只有一道光幕,像是某种坚固的自然之理一样,烙印在他的瞳膜正中:

  「我目见天光,是从约书亚脖颈里流出的血淋巴,渗入砖瓦的缝隙里变化成光源。光的节触探向大地,松木被烧焦成炭的遗骨,干瘪的果实尖叫着摔碎,里面流出来黑色的浆露。最后,一片被光掠取的土地上,连河流里流淌着的奶与蜜也干涸了。」

  「我们只好乞求你,宏伟的白蜡树,用世界一样宽阔的枝与叶庇佑我们,阻止光的侵害……」

  不能再熟悉的文字,艾伊绝不会遗忘任何东西,就像他初次洞见时,从无限遥远的历史轮廓中,从那晦涩的,美丽的,令人着迷而沉沦的光影交织背后……流出的第一份躁动。

  而那一幕的复现,在此刻带来的“新的秘识”。

  小白将一行雕琢着辉光,自上至下流溢,似带着愤怒与骄横,残忍与悲恸的字迹,投落在他的瞳扉之前:

  「宏伟之白蜡木——伊格德拉西尔」

  艾伊更加恍惚……

  -这是一位已亡司辰的“真名”,就像是“安妲”之于“大红龙”一样的,直达其本质的“真名”。

  同一时刻……

  「你通晓秘史:“关于神木的旧闻”得到补完,当前更名为【光侵】,秘史层级:旧闻→禁断。」

  「在那重名为正午的时代——世界至今缅怀那时和黄昏一样烧起来的大火,以及最冷的一节严冬。」

  「光与木——冰与火……当狼叫从树顶上吹起来,天上的光和着火一样,从大的空洞里掉出来,就有雹子和火掺着血丢到地上,地的三分之一和树的三分之一被烧了,一切的青草也被烧了。」

  「不多时候,一颗燃烧着的大星,裂成几块,好像火把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大河的三分之一和众水的泉源上,众水,还有奶和蜜的三分之一变为茵陈,因水变苦,就死了许多人。」

  「后来,天就变成烧焦黄色的,颜色再也褪不掉了,光侵害了我们,太阳,或者是火做错了,但又有谁知道……」

  .

  .

  “弥母……”

  这一刻,艾伊出奇的平静,“祂早就死了,在漫长的,连时间都要遗忘的历史深处。”

  “祂当然死了,是化作枯朽形骸的死去——连尸体都是无限的丑陋与干瘪,但即使如此,祂遗落的骸依然能够支撑起……一片属于生命的大地。”

  阿加雷斯不假思索,也没有否认。

  “我们的脚下,这片巢都的土壤,这是祂分解而散落的大骸……其中之一。”

  【Miðgarðr】

  「米德加德——」

  艾伊屏住了呼吸。

  -中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