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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黄昏】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153 字

  接下来的时间里,依然是猫猫参与不了的话题,比起那些小混混脑子里的信息,作为铜藓上层的诺澄,她知道的东西肯定要更加细致。

  比如对目前底巢的现有格局,更多是关于三大派阀的。

  “南部协会,现在南部废墟的统治方——以体量而言……是唯一拥有实务政权的机构,他们是底巢的立法方,也是律法的维系者。”

  白兔女士……其实按年龄来说应该叫白兔小姐,她温吞吞轻声讲解着。

  “虽然法律……仅仅在大都会能够得到普遍的履行,在稍微下边一点的辖区,就和一张白纸没什么区别。但至少,他们还是有在尝试建立基础的秩序——而持有相似目的的派阀,像是复辟会,他们正在试着……于底巢建立联通整个南部废墟的通讯网络,但这也是个很遥远的目标。”

  艾娜点点头,而接下来,诺澄把自己的佩枪拿出来呈给对方看,刻在表面的logo……是由杠杆和齿轮组成的徽记,明明是死物,却显得庄重而神圣。

  “神圣齿轮正教——内部虽然以宗教的构成模式自居,但实则是掌管工业的核心机构……他们搭建了大锅炉,为底巢供应热力,电能,是维护底巢运行的基石。”

  “正教的工匠……据说都掌握着与机械沟通的神异力量,而其中被称为大工匠的存在,也就是最高级别的研究者和技工,在这里饱受尊敬……”

  听到这里,艾娜不经意的瞥了眼旁边端坐着的休,他现在看起来一副安安分分,实际上心如死灰的样子。

  鸟想起来自己之前看到的一幕。

  ——特殊力量,指的就是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搓出能够正常运行的机械结构?

  “听起来像是火之准则的领域。”

  她沉思道,“锻铸的技艺能够办到类似的事情……但一个势力有这么多容纳火准则的工匠,未免有点天方夜谭了。”

  -嗯……没有更进一步的线索呢。

  至于最后的沉沦机关。

  白兔笑了笑,在这个话题上突然收声,然后摇了摇头,“他们……是最后的反抗主义者。”

  “反抗?”艾娜歪了一下头,“反抗什么?”

  诺澄指了指天花板,前者很快心领神会。

  “他们想反攻上层?”

  艾娜有点兴奋,毕竟血流成河肯定少不了乐子,拱火对于蛾鸟而言更是极佳的享受。

  “早就看上边那帮王八蛋不顺眼了,就该狠狠以下犯上!”

  没有理会明显亢奋起来的屑鸟,白兔摇了摇头,“没有这么简单的,那道墙……是我们至今无法突破的天堑,从封锁建起开始,除了每年由上边制定的“上升”名额,就没有任何手段和方式能够跨越那层穹顶。”

  “虽然沉沦机关一直说着要拿回我们曾被剥夺的东西,但……至少这个阶段,这些口号和空谈也差不太多。”诺澄叹了口气。

  而艾娜注意到的是另外的细节。

  “你说了好几遍‘我们’……”

  她盯着白兔的眼睛,轻声道,“看起来,你在这里生活得……很习惯?至少已经开始把自己视作底巢其中的一员。”

  “不……”

  白兔柔声解释着。

  “是因为,我与沉沦机关中所信奉的某些思潮,有些重叠的部分……其实,据我的了解,最初的沉沦机关是从陷落的北部高原流亡至南部废墟的幸存者,他们在那场地陷的灾变里——似乎找到了一些新的追奉,包括我们脚下这片大地更深层的秘密。”

  白兔小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那些幸存者,发表过很多古怪且诡异的辞说,就像是……”

  「一切都是已经逝去过的,一切都是深陷于死亡之底的,一切都是曾演变至终点后的,一切都是衰亡之后的。」

  -什么……意思?

  艾娜皱了皱眉,觉得谜语人真该死啊。

  “算了,您不用在意这些……”

  诺澄也是很快意识到这位新任长者的不满,很自然的切换成轻快的语气,“至少目前,底巢的主要格局,就是我刚才所说的情况……而更加细节的部分,请原谅我短时间内还无法向您一一呈出,假如您有需要,我可以去找相关的资料。”

  “麻烦了。”艾娜倒也没客气,这本来就是她好奇的东西。

  .

  而就在另外一边,休端端正正的坐在属于自己的小木椅上,面前就是他尊敬的教母……所以猫猫被不合适的椅子把尾巴都坐的酥麻了,也不太敢动。

  很明显,两人此刻正在进行的是“大人之间的话题”,对于一只连家人都没办法照顾到位的小猫咪而言,场景跳跃的有点太大了。

  但休还是竖着耳朵听完了全程,艾娜和诺澄也没有在意他的小动作,这让猫猫有点恍惚。

  用俯视的视角思考整片底巢的格局,就像是真的参与了很厉害的行动一样,是从未有过的感受……

  而在漫长的时间跨度下,迷迷糊糊的意识中,似乎掺杂进了一丝不和谐的东西。

  -怎么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还有哭声,哪里来的哭声?

  休从恍惚里回过神来,呆呆的看向面前琥珀色的长桌——奇怪的是,好像不久前还坐在两端的……艾娜和白兔女士,都不见了。

  -去哪里了?

  猫猫呆呆愣愣的抬起头,更多的声音透过空旷的庄园,从那些黑色的墙壁外边传进他的耳朵里。

  -什么……

  刺耳的轰鸣声…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哭嚎与尖啸,在这个贫民窟,乌萨镇……乃至于整片南部废墟蔓延。

  “……”

  一路疾奔到大厅的出口,映入眼帘的是漫天席卷,倒灌而下火光,还有一脸凝重,站立在空地上的红鸟与白兔。

  而钻入耳膜的,则是从外界传来无数狰狞的嘶吼——

  “天轨!天轨碎了!”

  休呆呆的看着那些如蛛网般交错复杂的“轨道”在空中缓缓消散,真的就像是丝线一样飘零在风里。

  相隔无比漫长的距离,这一幕在休的注视中无声而静默,梦境一样的虚幻……

  但放在现实里,却是一场可怕的灾难。

  塌陷的轨道是底巢唯一的公共交通方式,在掉落的过程中就被从四面八方点亮的阻截火力炸毁——但还是有漏网之鱼从天空坠落,穿越重重阻隔,砸落到地面。

  一节残轨砸落到视野边缘的荒野上,在废料堆中扬起一大片灰黑色的尘埃。

  -但这不是重点。

  “圣环……”休呢喃着,虽然在外有着他人所不知的身份,但归根结底他也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在这样的灾难前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裂开了……”

  那些悬空轨道的塌陷似乎只是一场序幕,而真正的帷幕被揭开的瞬间——便是整个底巢都如被巨力揉搓的卵壳,从被包裹着外壁发出不详的碎裂声。

  当那些异响攀到极限,在仿佛从世界背面传来的不堪重负的悲鸣里,一道破碎的轮廓在那片穹顶之下若隐若现,在视野的极限逐渐扩大。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启示的灾难——发生的时间点,就像是人们抬头抹一把额头的汗,然后看到天空向下倾倒时候的错愕与惶恐。

  艾娜眯着眼睛,看向螺旋之都的尽头。

  ——在漫无止境,近乎无垠的火光中……自灰黑色里呈现出其昏暗主体的,是一个巨大的‘环’。

  那是紧贴在【安塔恩之墙】下的造物,包裹了整座【大都会】,一座绵延到螺旋城市边际的环形巨构。

  它现在状况不佳。

  先是一些灰烬一样的零件从环的边缘开始脱落,坠向地面——残片的背后拖拽着乌黑的浓烟,跟随着无数道如海啸般将穹顶都染成黄昏色的可怖尾焰。

  这些在视野中无比渺小的事物,掉下来的时候……却庞大到挑战认知的极限。

  它正在下沉。

  那片漆黑的,如钢铁巨蟒般弯曲成的巨型造构,正从天空的尽头缓缓坠落……于刺耳的寂静中,从横兀的中段开裂,又像是临界结构被破坏的玻璃,在下个瞬间……从断裂点为圆心,向外绽开无数道漆黑的裂纹。

  它被从内部爆发的力量撕扯成两截,四截——再是数之不清的数量,在接触到臃肿城市群的瞬间便已经彻底解体。

  破碎的环,散落为成千上万道划过天幕的流光,当它沉入【大都会】的上空,就像是天降之物从一棵巨大枯树朽坏的枝叶间穿行而过——那些向外延伸出肢节的巨厦与楼宇,如同“赘生的枝条与繁密的树叶”,顷刻间哀嚎着坍塌。

  ……而这一切灾难,只止步于穹顶之下。

  那道墙……或者说那片穹顶:安塔恩之墙,它是将底巢从洛兰达圣巢里“切割”的象征,【教条】所建立的至高封锁。

  冲天的火光与震荡,都被那层如叹息之壁般坚固的“墙”毫无压力的阻断于此,不能再向上倾泄分毫余波与冲击。

  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一幕。

  那片臃肿的世界尽头,名为大都会的区域,它的顶端已经冲破了视野极限,紧挨乃至触碰那穹顶的跟下,抵达连目光都不再能触及全景的高远之处……

  此刻,它正在火光里燃烧。

  而少数人,比如艾娜,她的目光能穿透现世,看到某些藏于深层而更加清晰的事相:在“巢”的边缘,成片嶙峋枯朽,形似尸骸枯骨的怪异结构于分支的旁系增生。

  她屏住了呼吸。

  -这座贯穿天地的巨巢,只有在熊熊燃烧的视角下才会变得更加“宽阔”——当盘踞在空中的,那些横兀凸出的建筑被砸落的巨构清扫干净,向上的视野才终于摆脱了“拥挤”的观感……

  也直至此刻,人们才能从原本逼仄的视界中脱离,短暂看见这座去掉了内部赘生物的,光秃秃的巢之本体……和它真正相似的形态:

  螺旋向上的巢都,仿佛一棵被烧枯的,焚毁到只余残骸的巨树,底巢是树的桩部——而在它表皮之外覆盖着的那层外壁,如死去的翼般包裹蜷曲……

  那是一层薄到极致,而又稳固到超出认知的轮廓——像是一只已经死去不知多少遥远岁月的巨物,残留在现世的尸骸与骨架。

  这就是筑成“穹顶”的原料。

  -【死去天空的遗骨】

  艾娜在近乎要扯碎世界的嘶鸣声里,以难言的姿态欣赏这毁灭的一幕……那片仿佛凝固着黄昏的天空:当不详橙红光焰占据了几乎全部的视野,某些曾被铭刻在池底的场景,便流入她如玻璃般透明的器皿——

  灵感绽放的瞬间,她仿佛就看见了某样的复现:一株宏伟到支撑世界的巨树,在严冬中凋枯,在腐烂中朽败,在不熄的火焰中焚烧成焦炭。

  那场……

  【大巡礼】

  “可明明……”

  她记得很清楚,神木之死,是被剥去生皮,饮干腹液的枯萎,应当就如那场“剥宴”所转述的一样。

  -可眼前的幻景,又是什么?

  为何有火,又为何有光?

  火与光……

  她轻念着这两个蕴藏力量的字眼,再是止不住的恍惚。

  【“心”究竟因何而熄?】

  【神木因何而亡……】

  艾娜在此刻陷入沉思,金红色的瞳膜中倒映着漫天的火光。

  -正午。

  她脑中闪过这个词……再是温吞咀嚼这个时代的名字。

  那是一层发生了太多剧变的宏大历史——它几乎重塑了整个世界,但却已无从追溯……只能从某些象征场景的投影里,就像是用手去抓住光的尾羽一样,浅薄窥探着自幕后流出的一缕讯息。

  或许只有真实前往哪里,才能寻觅那层帷幕后的谜团。

  “烦烦烦!”她瘪了瘪嘴。

  -如果是大号在这里,或许能够揭示更多东西,可屑鸟并没有那双追忆并铭记一切的白喙之眸。

  而当艾娜因此闷闷不乐的时候,灾难仍未结束。

  当环被撕裂成无数碎片坠落地面,螺旋向上的城市之间眨眼燃起大火——当其中的一片残片嘶鸣着砸在乌萨镇的边界。

  幸运的到极点的……天降的灾祸没有毁灭这处渺小的聚集地,

  就在不远处,有一座高耸而明亮的尖塔……在暴起的焰光中倾斜,再是哀嚎着坍塌。

  “灯塔……”

  休远没有艾娜在这个瞬间诞出的庞大思考量,那道尚未褪去稚嫩的心智,仅在眼下就已被恐惧填满——他蠕动着嘴唇,向远处伸出颤抖着的一条手臂。

  而在下个瞬间,当那座施舍着光芒的高塔坍塌,无数徘徊在渐熄白昼之间的,本就稀薄的辉光……也在这个瞬间熄灭。

  天空陷入昏沉。

  -“啪。”

  从后面的屋子传出的微弱动静,此刻却像是挑断了某根心弦,在愈发沉重的心跳声里搏动……异响隐隐间向整座乌萨镇扩散,甚至抵达了更加遥远的世界尽头,每一个深远的角落。

  那是什么东西被源头被毁掉后,导致断接的声音——而对于一座巢而言,电力就是流淌在人体血管里的血液,如今却全部滞流。

  于是那些原本亮着的灯也都灭掉了。

  大地也陷入黑暗。

  最后的最后,当穹顶之上传来沉重而迟缓的呼吸,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从喉咙里爆发出的最后声息——本该永恒运转着的“内循环器”,在刺耳的哀鸣里迎来终点。

  代表“运行中”的光点熄灭了。

  世界一片漆黑,不知起源的风裹起地上的沙尘,螺旋着卷曲,在令人悚然的死寂里,开始变得愈发冰寒——直到风拂过人们裸露着的手指与脖颈,是刀割一样的刺骨。

  -严冬提前一个月降临。

  “哎……”黑暗里响起白兔小姐的轻叹,像是凋零的雪,再无可以悼念的悲哀。

  “就如沉沦之代的经历——我们终复现往昔的荣盛与衰亡,亦如生于冰火之绚烂,困于严冬之拮据……万籁俱寂之后,终亡于深远之节。”

  “旧时候的人们身上没有覆盖着冰冷的械体,天空中没有沸腾着的永燃锅炉……若是只有厚重的毛皮与衬衣——他们又要用什么,依靠什么……才能度过能够冻碎钢铁的严冬呢?”

  …

  【当前气温:-34°】

  “这下你们不用担心什么搬家。”

  寂静里,又有艾娜朦胧的声音响起来,是对着休在陈述,与诺澄的空洞不同,她的语气里没有恐惧,也没有任何能够被人理解的情绪——就像是以观众的视角,欣赏完一场精彩的舞台剧。

  “现在,这里哪儿都一样了……”

  她不顾场合的,忍不住的笑出声——

  -焚烧后的废墟,迫近的极寒。

  就好像自己的加入,让这场盛大戏剧的帷幕,提前被揭开了一样。

  虽然尚未知晓这场突生灾变的始因,但她可以用一种更加得体的方式,加入这场混乱的开幕式。

  -这不就是…为我搭建的舞台吗?

  艾娜背对着众人抬起头,毫无半分惶恐与迷茫——只有愈发炽烈的探究与野望之火,在那轮美丽的金红之瞳里熊熊升腾。

  .

  .

  【蒙昧历2077年末,底巢,一场突生的灾难,就如同曾于此地发生过的,关于北的沉没与西的沦陷……】

  这一次是南部废墟。

  仿若是某种自池底上浮的空洞投影……一次对往昔盛衰的复现——旧日的回响自平静的日子里撕裂而出,宣告一场终亡的时节。

  史称——【碎环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