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猫和老鼠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324 字
翅膀,还有……
虽然有一刹的愕然,但休还是很快恢复镇定,打量着面前的不速之客,他深吸一口气,又把枪口向上抬了抬——“你是谁?”
死一样的寂静,休并没有等来回应。
那个角落里的人影只是微微抬了抬头,即使面对口径比手腕还要大上一圈的枪膛,却还是继续缩在原地发呆,红宝石一样闪烁的瞳孔里浸着一股无机质感……
-诡异。
休皱了皱眉,仔细观察这个古怪的家伙:之前就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的目见之处,竟然没有发现任何人体改造过的痕迹——这是极度不寻常的。
毕竟脆弱的血肉无法抗衡恶劣的环境……自然人在底巢很难,也几乎不可能生存得下去。
因为在外边有着副业,平时能够接触到的群体也都算不上平民……休觉得自己已经算是镇子里最称得上“博识”的存在,可即使以他的认知,还是很难理解眼前的一幕。
“你能…说话吗?”
他默默加重了警惕,干脆将粗硕的枪管直接抵在不速之客的额头上,声音是刻意压抑的严肃和沉闷,“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进来这里的,来我家有什么目的……回答我。”
实则上,休并不像表面上的这么平静……如果不是脖子上挂着的“月长石”到现在还没什么反应,他或许会将面前的怪异存在……直接判断成“异种”也说不定。
-底巢不是只属于人类的世界。
“无法交流吗……”
面对依然毫无反应的少女,休的脸色越来越差,他又一边确认了目标的性征:完整的血肉羽翼证明她“有翼种”的身份……
在底巢人人皆知,长翅膀的鸟人最好不要去招惹,因为他们尤其擅长抱团,而且一个比一个麻烦。
再是外貌,将视线从那张精致的面庞上移开,休的目光转到这个女孩的背后。
两对张扬而骄傲羽翼……在底巢是很少见的鲜艳色彩——那抹金红,如锋利的瑰色利刃,把休已经习惯了暗色的瞳仁蜇伤。
他眯了眯眼睛。
-在灰黑为底色的世界……这样高调的家伙,通常是活不久的。
再次确认用于识别异种的装置没有任何异动,休短暂的松了口气——虽然眼下的情况难以理解,但至少还在应付范围之内。
-只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外来者。
休已经有了初步的猜测,以这个女孩极低的人体改造率来看,很大可能是从【大都会】意外流落到这里的倒霉蛋,以前他也见过这类先例。
虽然面前这一位看起来格外的特殊,但也在休的接受范围以内——只要赶在麻烦找来自己之前,把她赶走就行。
“如果你能听懂我说话,就请离开我的家。”
他语气生硬,努力将年龄带来的稚嫩感用嘶哑的嗓音掩盖过去,“南部协会的监督人就在【灯塔】附近巡逻,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就一直往北边走,那里是乌萨的边界线,会有人把你接回你该去的地方……”
突然,剩下的半句话被咽回喉咙里,休猛地愣在原地,因为面前的怪人在这个瞬间抬起头——这一次,那道无机质的目光实实在在的投落到他身上,再是有一点星光从中燃起。
下一秒,艾娜眨了眨眼睛。
看着这对金红色的双目,休在某种悸动中缓缓失神,没有焦距的瞳孔被斑驳的色彩覆盖,微弱的颤动着。
“……”长翅膀的女孩歪了一下头。
-这是哪儿?
从昏昏沉沉的杂绪里缓缓回神,艾娜盯着自己白皙的掌心,扇了扇翅膀,开始一点点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维——
-发生什么了?
或许是某种封存在玻璃器皿里的“流质”第一次绽放微光,新生的朦胧意识在这具躯壳的内部流淌……缓慢而坚定的搭建起一道“稀薄”的人格。
【艾娜】
她沉思着这个名字的含义,并且理所当然的将其锚定于自己的“存在”基座上。
-我叫艾娜……
下个瞬间,当灵的胚体从锡的外壳里孵化的时刻,某些早就被编译好的讯息就刻入她的心智深处,首当其冲的就是一条“底部协议”。
「初始日志:试着补全自己。」
「备注:玩得开心!」
-就没了。
艾娜用手指轻捻自己耳畔的发咎,有点不理解自己记忆库里的信息为什么看起来有那么一点……不正经。
不知从何处诞出的人格修正着她的行动框架,所以艾娜很自然的就会学会了一些人性化的动作,像是用“歪头”和“晃脑袋”来转移注意力,顺便代表自己正在进行某种“思考进程”。
她扫视一圈四周,目见所及的环境与预设人格中的“认知”一点点对应起来,她很快就理解了许多东西,并且拥有了初步的“联系”与“判断”能力。
-我现在正处于某个体的私人住所。
不管按照哪个世界的规则判断,这应该都不是什么“正常”的出生点。
-还有。
她侧着脑袋,眯眼看向面前的场景:不认识的人正拿着奇怪的东西,指着自己的眉心。
-是武器。
以及更多的……艾娜又眨了眨眼睛。
-眼前这道对于她而言并不算复杂的灵魂,正在如玻璃般剔透的眸光中褪去表皮,袒露着内部的事相与色彩——
敌意,警惕,紧张,恐惧……
“欸?”
艾娜也是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貌似正在进行一场私闯民宅的犯罪活动,并且被人当场逮捕。
-麻烦啊……
虽然还是没搞懂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但本能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太严重的问题——于是艾娜扶着一旁的墙壁,踉踉跄跄的站起身,用翼骨作为支撑,好让这具不太熟练的身体能够好好的站稳在原地。
“你好。”
她看向身前目无焦距的休,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打个招呼。
虽然是第一次和外人交流,但少女却是自然又娴熟的,在脸上挂起一个亲和力十足,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笑容,“这样问会不会很奇怪……总之——这里是底巢吗?”
“……”
微弱的嗡鸣声停滞在这片密闭的空间,休从几秒前的失神中脱离,经过半秒钟的反应,猛的打了个哆嗦,使劲把手里的枪又往上抬了抬,“别动!你什么时候爬起来的?!”
上个瞬间还蜷缩在角落里的危险分子,下一秒仿佛是凭空出现在距离自己更近的位置——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出现了断层,休的呼吸瞬间加重,颤抖着的手指悄无声息的攀上扳机。
“放轻松。”艾娜伸了个懒腰,眯眼看了他一眼——而休只觉得浑身一滞,再到目光重新聚焦起来的时候,手中的枪已经不见踪影。
“……”休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兴致勃勃把玩霰弹枪的女人,只感到遍体发寒。
“能力者……”
当这个家伙出现之后,休总觉得脑子不再属于自己一样的陌生——结合前段时间在自己身上同样出现的“异变”,他多少是能猜到一些东西。
-同类吗……
休思索着:
是因为自己的某次行动出了差错,才导致引来麻烦——还是说,是自己的特殊被同样特别的人察觉了……
-这个世界存在着‘技术’无法解释的力量,休很早就知晓到这一点,或者说,“能力者”的存在,在底巢并不算是一个需要专门保守的秘密。
‘但至少,她看起来没有什么敌意……’
在面对无法抵抗的诡异力量时,“对方没有敌意”,或许是自我安慰最好的方式,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并且很快认清了当前的局势。
-先保命。
“这位…大人,您——”他用一点都不熟练的谄媚语气试着开口,但对面的女人却是并不想听他说话,自顾自在这个并不宽敞的家里活动起来。
随手打开一旁冒着寒气的柜门,艾娜提溜出来一个表面凝固着水珠的金属易拉罐,挑了挑眉,“这个可以喝吗?”
“请。”休不甘的怒了努嘴,饮料在这个地方可是奢侈品,家里的这些都是好不容易收集到的,连自己都舍不得喝……
“咔——”艾娜毫不客气的拉开拉环,一口干下去半瓶,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胡椒博士?想不到底巢也能喝到这款。”
“抱歉……”抓住空隙,休也是赶紧插话,他从一开始就积累了太多谜团,但被这个自来熟的女人蒙混打搅的差点憋死,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开口问道,“你最开始说的……什么这里是不是底巢,什么意思?”
-休对她口中习惯性的“底巢”一词抱有疑惑,实际上,80%的底巢居民都不知道自己生存的这片世界,在更上一层人们口中的名字——极端点,如果是照明世纪之后的新生代,甚至已经不再能理解名为“巢都”的概念。
所以,休还有半句话没问出口——
‘你是不是,来自上层?’
“与其关心这个……”
艾娜眯眼晃了晃脑袋,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端着手里的胡椒博士指了指门外,很生硬的转移开话题,“好像有人要回来了。”
话音未落,随着一声“滴”的识别提示音,一丝光亮从阴暗的客厅外照进来。
“爸爸——”
休看着身后的屋门从外边被打开,目眦欲裂的扭过头,却碍于艾娜在场不能做出太大反应,只能按照之前跟父亲规定的“暗号”——身后那条细长的猫尾都快摇成菱斑响尾蛇了……努力暗示门外的人这里有危险。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他无声咆哮,但可惜事与愿违。
随着大门被推开,一股浓郁的酒气在逼仄的天花板底下开始蔓延,艾娜皱了皱眉,本能觉得推门进来的会是个酗酒大汉——所以没太抱兴趣的转过身,也没刻意躲藏,只是静静看着那台由许多废弃结构拼接起来的“冰箱”,还有这间简陋屋子里的陈设。
-这里的家电都是手搓……
艾娜瞥了一眼旁边的猫耳男孩,升起几分兴趣,不过很快就因为映入眼帘的一幕陷入呆滞。
一个娇小的身影,带着一身酒气冲进休的怀里。
“休!休!”被休称作“父亲”的小人吵吵嚷嚷着,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他第一时间并没有发觉艾娜这个不速之客,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儿子”身上。
“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你看你看。”他从身后拿出来一个装酒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凝固成膏状的某种油类物质,“你一直想要的,润滑油还是机油?……我偷偷从底下带了点回来,你看有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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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在注意到身后艾娜投来不明意义的目光后,深吸一口气,缓缓接过那个玻璃瓶,揉了揉那对大耳朵,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父亲”护在后面。
“很有用,谢谢爸爸。”
他扭头看向艾娜,本来复杂的表情,在接触到对方闪闪发光的眼神后僵在原地。
“好可爱……”事实证明,即使人格孵化自某只狐狸,但艾娜对可爱的东西还是没什么抵抗力。
“休,你有朋友来家里吗?”小家伙显然读不出场景里复杂诡异的氛围,所以他只是很高兴的跳起来,然后跟艾娜打招呼。
休的父亲,看起来是某种鼠类性征的成员,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一米四的体型,像是某种制式的工装看上去脏兮兮的,灰黑色的长发沾了很多零碎的土尘,头顶的圆耳朵几乎和脑袋一样大小,看起来柔软漂亮——可惜耳廓边缘还带着一个被粗暴手法打上去的‘铁质标签’,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还是留下了很严重的疤……
“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难得有朋友来。”
“抱歉。”他对着艾娜笑道,不太好意思的样子,再是努力摆出父亲的威严,轻轻扯了扯休疯狂摇晃的尾巴,“休平时孤僻惯了,不太懂招待客人。”
“不。”艾娜看着他,歪了一下头。
-初来乍到底巢,招待我的不是血肉横飞的火并现场,也不是贪婪的,只想把别人连骨头一起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的鬣狗与秃鹫。
而是这样一个奇妙的家庭,猫与鼠组成的父与子。
-不太符合底巢刻板印象的开端,或许是个好的开始。
“我很高兴。”艾娜蹲下身,在休惊悚的目光中,轻轻揉了揉那对圆圆的鼠耳。
-真的软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