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休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750 字
暴雨倾斜。
厚重的雨帘中,一道黑漆漆的影子像是不断晕染而蔓延的墨团,在晦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地闪烁。
此地空旷的布置…像是一所已经废弃的工厂,薄薄的积水被空中降下的暴戾雨珠撕碎,折射着远处并算不明亮,甚至有些萎靡的霓虹灯光。
休把护目镜用力往下扯了扯,轻轻将腿边的异物踢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四肢并用朝着黑暗的更深处挪动过去,只在经过“异物”的时候,这个年轻人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已经被雨水泡的涨开的尸体,改造程度保守估计超过了50%,稀有的血肉已经被流水腐蚀成恶心的焦黄色——休随意一瞥,就判断出致死伤…应该是脑袋正中的那个森白窟窿,能够透过去看到漆黑的水泥地面。
克制着内心的波动,休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只有深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倒霉,或者说愚蠢的同行。’
虽然被障碍物阻挡了片刻,但休的动作依然敏捷而且悄无声息——当远离了那些微弱灯光覆盖的区域,就像是入水的鱼,他的身形仿佛消失一般,无声沉入阴影深处。
-得手了。
后脑处的芯片因为临时存入太多数据而无比滚烫——休按捺着胸口不断搏动的心跳,借着暴雨的掩护,开始在黑暗里狂奔……像是这样的暴雨天,视野在沉重雨帘后显得无比逼仄,被打湿的镜片更是加深了视线的模糊。
年轻人发泄一样狠狠甩开自己脖子上的沉重目镜——这玩意当初买的时候,据说搭载了全频道的“脉冲干扰武器”,能屏蔽任务途中99%以上的监视通道。
结果实战起来,它完完全全就成了一个心理安慰……休已经下定决心,这次回去之后就换掉它,换一个有正规代理的牌子——否则以他“工作”的危险程度,要不是意外得到的“超能力”,早就折在这一身的三无装备上了。
……
漫无天光的世界像是一团乱七八糟的呕吐物,体感时间对于居住在这里的人而言毫无意义,休也是通过重金购买的“宝贝”——现在被他连同垃圾目镜一起戴在脖子上的那支“原子表”,才能得知具体经过的时间。
-差不多了……跑了这么久,没人能再找到这里。
身影一闪,休拐进一条不知名的漆黑巷道,越过几乎与乱石无异的城市——这里的一切……就像休之前看到的那具被雨泡大的尸体,浮肿而腐烂。
——一个没有“奇迹”的世界。
【洛兰达圣巢,2077年,12月】
【底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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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关注这些已经习惯的场景,休掏出一样挂在脖子上的便携终端,熟练在原地通过各种小动作蹭到【协会】的信号基站,给【铜藓】的中介人发了一条“委托完成”的加密通讯,这才终于是松了口气。
半个小时的逃亡,途中甚至通行了一段“管道区”,鬼知道那个地方已经多久没人在管理,要不是自己的肺叶早就替换成了同功能的义体,虽说是小作坊出品但也足够的结实耐造——他绝无可能在走过那点距离后,现在看起来还活蹦乱跳。
-但根据【南部协会】,【沉沦机关】还有【神圣齿轮正教】在今年的粗略统计,整个底巢现在有11%的人口常住于【管道区】——这个数字,休有时候光只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那种地方,真的有人能常住?
实在难以想象,极端条件下,人类这样“精致”的…往往被视作天生高贵的有机体……在底巢却像有毒苔藓和虫子一样随处可见,无孔不入,无止境的在潮湿阴暗的角落里滋长,蔓延。
休打了个哆嗦。
-至少至少,不要去到那种地方……
事实证明,人的底线是会逐步畏缩的……最初的最初,其实也只是几年前,休还会想象有朝一日能爬到更上层,至少能够生活在辉光照的到的位置——而不是现在一样,冒着随时可能丧命的危险,去博取那么一点点的,稍微往上跨一小步的空间。
-但是就快了……
年轻人计算着自己在“中介人”那里累积的财富,终于从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算上这次委托的话。
随手摘下自己的右手‘义体’,休就像处理一次性手套把它一样丢弃在巷道里——主要怕上面的神经协调芯片是‘越狱版’的,有些经销商喜欢往这些来历不明的芯片里赛一些出格的功能,比如无需授权就能强制定位——对于休这种人而言,一旦被精确开盒,那么人生也就到此为止。
作为“铜藓”的一员,休自己已经放弃了被所谓“官方”选中并上升的机会——无论是在帮谁做事,偷盗者就是偷盗者——在底巢,连“杀人魔”都比“小偷”来得更有地位……人人厌恶窥探他人财产的虫豸……所以每次出任务,无论是窃取资料,技术,还是实物,都得做好“永堕地狱”的准备。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已经不再是为了自己。
-就快了……
他默默想道。
-距离赎回父亲的人权契…很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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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里又等待了接近一个小时,期间,他脸上覆盖的一层胶质皮肤不断蠕动变化,直到休确认自己的仿生伪装已经足够瞒过协会的识别,才正式踏上收工的道路。
-最麻烦的,就是还得去当面交货……
回家的路上,休无奈的想到:这次委托虽然报酬要比以前的都丰厚不少,但具体要求却严格太多……他也不知道储存在自己后脑处那枚“特制芯片”里的资料是什么,当然也不需要知道——而金主的要求是,为了防止远程的信息传输被协会截获,需要休去找中介人线下交接。
所以他只好先回家。
否则,父亲就要先到家了…
休叹了口气。
-那家伙要是回来没看到自己,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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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与大地是灰黑的底色,这片逼仄的夹缝之间,并不算高大的年轻人……在脱掉了一身伪装之后,看起来只是个半大的少年。
休漫步在废墟之间,慢悠悠地打量着周围熟悉的一切。
到处都是破败而臃肿的建筑群,不堪入目的棚户与灰黑色塔楼歪歪斜斜的挤在一起,就像一开始就坍塌掉的废墟堆——往每个角度倾斜的坡道就是这里的“道路”,显然不能通行任何常规的交通工具……就在距离这个贫民窟的不远处,高低错落的楼厦之间,灯光稀有而稀疏,金属管道和不知用途的钢缆像是陈旧的蜘蛛网,交错编织在建筑上空,烟尘在穹顶之下徘徊,灰蒙蒙的一片,黑漆漆的一片。
这里照不到天光——因为光被更接近穹顶的,那群“螺旋向上”的……层层叠叠的建筑物掩盖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巨物,仿佛把整个世界挤成母体里的囊肿,在中央包裹着一团团升腾而起的白烟……休知道,那是“锅炉”建立的位置,底巢最大的“发电场与生物质循环系统”。
但与更上方的奇点造物不同,锅炉远没有“炉心”来得伟大,也没有其无尽的终燃,只有基于物理结构而生的力量——无数巨型而粗俗的机械结构组合在一起,沸腾而燃烧,永恒奏响单调的噪音,进行着日复一日的重启与轮回……却已经无法带给人更多的烦躁。
——如今让人更加厌烦的,是没完没了的“雨”。
休默默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更上方:
雨从穹顶的彼岸,仿佛永无止境的倾斜着。
在底巢,“公共道德”是不存在的事物——今天新装上去的组件,明天就会成为那些拾荒者的战利品……即使专门派人看管,但只要是“看起来能拆下来”的东西,绝不会在原位上待满一个星期。
所以,从十年前开始,人们就摆烂一样的放弃了对穹顶的维护,从那黑色天空降下的“雨水”便愈发频繁,直到变成一种常见的自然现象——也是同样的原因,底巢的雨总带着怪味……像是碾碎硫磺一样的恶心气味,至于闻多了会不会对健康产生某些影响,对于这里的人们来说……并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毕竟很少有人能活到“健康先出现问题”的那天。
“休。”
路过的金属棚户里,一个愁眉苦脸的男人对着因为腐蚀和生锈而凝固成一整块的铜线发呆——直到男孩正好路过,他赶紧叫住了对方。
“休,这怎么办?”男人满怀期待,锈铁色的下巴张开的弧度不太对称,一边短一边长,笑起来反而显得很恐怖——但那种语气,好像是只要对面前的人提出问题,他就能帮忙解决一样。
“格里叔叔。”男孩礼貌回应着,头顶的一对猫耳抖动一下,柔软的面部表情对比男人灵动而鲜活,“如果只是想分开这团线……往雨水里浸一会就好,现在的水都已经是弱酸化了——但以后说不定会锈的更严重,如果找到新的可以用,得做好防水。”
“这样,这样啊。”格里说话明显不太自然,二十七岁的男人刚从‘矿场’退休一个月,没有适应自己的新“气肺”。
“不愧是休。”
他笑得还是几乎狰狞,但休并不感到害怕,因为这个名叫格里的男人在真诚的夸奖他:“你前段时间还帮隔壁镇子的那帮蠢蛋修理好了他们那里的【灯塔】,休,你就是天才!——结果那帮混蛋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休,你以后别帮他们。”
“我知道了……”
休轻声答应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习惯了这样朴质的交流——在被‘父亲’捡回来,在这个地方长大以后。
-每个‘小型聚集区’,底巢人都喜欢把这里称作‘镇子’,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时代背景流传下来的叫法,但听着莫名还挺舒服的。
还有从早到晚的“雨”,底巢人也管这叫‘雨’,但是会加上“该死的”……这类似的前缀。
【该死的雨】
虽然人们在半个世纪前就已经企图维护那些老旧的水汽循环装置,几大势力甚至联合起来发表了“环境保护宣告”来守护那片维系着脆弱生态的穹顶,但它依然已经摇摇欲坠。
这里平均每个星期有五天都在下雨,永远都是阴暗潮湿的样子——即使是水泥与金属,也会在那些不知道什么组成成分的雨水里快速腐蚀,所以到处都锈迹斑斑。
看着完全没有停歇意思的雨迹,不知道这场‘凝水器故障’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解除,或许接下去的一周都处理不好,休微微皱了皱眉。
-像是这样的暴雨天,在底巢也是很少见的情况……
他幽幽叹了口气,再是按照惯性的,自然而然就停在一间简陋的门户前——坑坑洼洼的金属门上像是布满了弹孔,不知道是从哪个废料场捡回来的装甲板,胜在足够坚固耐用,而且防腐蚀……那些围绕着整座小房子的接线槽里,都用黑胶布做了防水处理,看出来很用心。
休盯着门当中的猫眼看了一眼,像是触发了某种识别——金属摩擦的声响传出,随着一声失真的“滴”,识别到男孩虹膜特征的程序打开了房门。
-这是休用一台半报废的‘加密终端’改造的‘锁芯’,虽然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在贫民窟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造物了。
“爸爸?”休冲着里边轻声喊道,在没有得到回音的瞬间松了口气——幸好赶在那个家伙之前回来了,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离开常住的“镇子”,在底巢是很危险的举动……因为除了大人物们居住的‘城市’,到处都是拾荒者和‘铜藓’的活动区域——
那些人可没有【镇民】来得守规矩与好说话。
回到家的瞬间,休的状态便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将身上沾着的雨水,用进门处一块破破烂烂的毛巾擦干——他才缓步绕过玄关,走进客厅。
-要洗个澡吗?
他默默思考着……生活水的配给每个月都不是很够用,甚至对于大部分人而言都还不够喝的,但休作为镇子上少数几个懂一点‘技术’的‘技工’,通过帮一些小忙,他还是能在生活条件上取得不少优待。
再加上最近休在尝试对雨水进行深度处理,虽然还没有达到饮用标准,但对于皮糙肉厚的底巢人而言,用来洗澡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就难得奢侈一把。
把脖子上的原子表取下来,至于那块沉不拉几的目镜…硬是犹豫了半天也没舍得丢——猫耳男孩叹了口气,幽怨的把它挂在一边的墙角,而当视角不经意间撇过它时……
-……
莫名的,他好像从那块厚重镜面,看到一缕不寻常的反光。
“沐浴露…洗发水…”脸上还是悠闲自在的表情,休蹑手蹑脚的绕到另一边的柜子旁,嘴里一边哼着不成曲的小调,一边翻找着柜子上的一堆瓶瓶罐罐。
直到下一秒,他突然从那堆杂物中抬起头,手中攥着与体型截然不匹配的巨物。
【恩格里霰弹枪:装配12口径的弹药,近距离能给两厘米厚的钢板开一个洞。】
“谁在那。”
黑漆漆的枪口在晦暗的密闭空间中格外瘆人,休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再是将手中的枪指向某个同样黑暗的角落。
“滚出来。”
黑暗里没有回音传来,于是休深吸一口气,将枪举在身前,一步一步朝着死寂一片的角落迈步,身后扭曲的影子像是没入水的墨迹一样扩散。
“就在这里。”
他看着那个光照不到的角落,微微眯了眯眼睛,左眼义体不太灵敏的感光系统缓慢启动——再到能看清趴在那里的那个身影。
“……”
下一刻,休瞪大了眼睛。
——眼前是一个长着翅膀的人……
他歪了歪头。
-漂亮到不可思议的
一个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