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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节

第六十章 未来…?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607 字

  「我自深远而来。」

  “他们说,我是羔羊诞下的孩子。”

  安妲轻笑道。

  否则,一个年幼的小姑娘,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深野的最深处……就好像是从大河的源头来到此地,被膏蜜包裹着来到这里。

  她说:

  -我的头发和羊绒一样暖白。

  -羊儿无角,我也无害。

  -我永远沉默着忍耐。

  -我从来不会反抗,只要感到疼痛,就会蜷曲着缩进无人的角落里,直到退无可退。

  -我不喜欢说话,即使开口,声音也小得像能被微风吹走……但只有这样的声音,才不会惊动那些同样胆小的羔羊。

  “所以,我成为了牧羊人。”

  午后的骄阳炽烈,安妲行走在阳光明媚的大地上,枯草色的长袍是萦绕着她的碎风,跟随在她身后。

  “我很喜欢这个工作。”

  安妲说。

  “我也很擅长它。”

  -比起人类,我或许更喜欢与羊儿说话——我喜欢它们的柔软,它们的无害,它们怯懦的模样,它们徘徊于大地上的永恒洁白。

  -多么美丽的,惹人怜爱的生灵!

  如果神明手中真的有那样的一本生命册……那么我想,羔羊的名字一定是最纯净的。

  我爱它们——就与我眼中的自己一样,我希望有人能像喜欢羊儿一样喜欢自己。

  “我追逐那抹洁白,就像追逐着眼中虚无的爱,那抹从未见过的光,或许是只有从拥抱自己的人身上感受到的体温——冰冷或温暖,无论什么,我想把自己溺死在里面,就像溺死在黑暗与死亡里一样,再也不要出来。”

  安妲的身影隐没在草丛里,只有源源不断的轻语传来——

  她说:“但我又恨它们。”

  这很奇怪吗?

  -当羊被欺压,在受苦的时候无言,直到受戮。

  -当羔羊被牵到宰杀之地,我捂住耳。

  -当无言的沉默与我共行。

  安妲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倾斜身体。

  她回过头,她眯着眼睛,她看向罗得,与他肩上的女孩,金红色的瞳孔是比血与光更鲜艳的色彩。

  -我憎恨所有的羔羊,所有的沉默者。

  她说:“就像憎恨我自己。”

  .

  艾伊默默听着这一切,仿佛从一个生命的背面传来的回响——那些构成安妲的声音,那些充填着矛盾的,柔软的,轻盈的,坚硬的,沉重的……无限复杂的事物。

  “你的生命还太短暂了。”

  于是他轻叹道,“你选择把一切都填入那个无归的结局,但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你不需要去面对那些肮脏之物……”

  “大人们可以搞定一切。”

  艾伊直视着骄阳,半眯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真实的想法,却也只是按着某种惯性给予少女另一个选择:“对于阿格迪乌而言,无论是我还是防剿局,都是来自规格外的机械降神……只要你开口,我会带你去到外面——你大可以放心,养活你一个小姑娘,对我而言不是什么难题……”

  他眨眨眼睛,再是莫名的烦躁。

  有些时候,某些冲动甚至会填平理智:此刻在这具幻影中盘踞的灵魂,在正义感与同理心的双重冲刷下,几乎已经遗忘了这是一场“既定的残响”。

  狐狸已经有点想要掀桌子了。

  而安妲依然平静,只是伸手指向高处。

  “看,那里……”

  艾伊眯起眼睛,他看到远山和崇峰,从伊洛河的上游蔓延而起的群峦——

  “飞鸟峽,也叫试炼之地。”

  安妲轻声道,“飞鸟试炼的内容……就是从山峽之间跃下,再依靠自己的羽翼在天空与山脉的尽头翱翔——就像有些雏鸟第一次学习飞行,需要在尚未熟练操控翼的时期从高处下落,扑打尚还稚嫩的翅膀,在生与死的危机中习得飞行之理。”

  她又指了指脚下,那里是刚才的山洞。

  “我们刚才去的地方,就是飞鸟峽的正下方……如果你愿意四处走走,或许很容易就能遇到埋没在泥土里的骨头与残尸。”

  她笑了一下,满是悲怆。

  -偶尔也会见到濒死的鸟跌落地面。

  -但它也曾展翅高飞……

  -我本以为我不过是个旁观者。

  -直到我感觉到如此真实的触觉。

  安妲用双手将自己环抱,她轻轻道。

  “宿命是膏蜜,而在膏蜜里存在的事物会永恒停滞在凝固前的那一刻——如果我现在退缩了,我这幅丑陋的模样……便也永远刻在莉莉的痕迹里。”

  “我一定是要飞起来的,因为我背后生长着的翼不属于自己——执念也好,固执也罢,有些东西存衍至今,就已经要胜过生命。”

  -如果是继续懦弱的我,便没有资格再去见证她。

  “一天前的安妲已经死了。”

  她看向虚无,目光里从未聚焦过任何事物,空荡荡的一片,“罗得,你想要把现在的安妲,也一起杀死吗?”

  “……”

  艾伊呆滞片刻,随后露出苦笑,“我从来没想过,会被逼到这样的处境。”

  她要去用自己的信念去证明某样东西,如果现在阻止她,那就是最深重的谋杀。

  -强行将安妲拽离宿命,或见证她沉入宿命——

  这要怎么选?

  艾伊有点头疼,而此刻,一具轻飘飘的身体却无声无息的靠向他的身后,两条细瘦的胳膊很努力的环绕他的背脊,试着抱住他。

  “你可以对我,多一点点信心。”

  但由于罗得的体格原因,安妲还是失败了,但少女也没有太多的沮丧,她只是凑近面前这个大个子的脸,在他耳边轻声道:“安妲努力了很久很久的事情,也不一定会失败……莉莉教给我的飞行之理比村里人的更加精妙,她的羽翼就生长在我的身后,比以前所有人的都要完整……”

  少女的声音无限的坚定:“谁说我的结局,一定是死亡?”

  就当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突然有鸟鸣在旷野的尽头响起。

  “Euu——”

  .

  “时间就要到了……”

  艾伊与安妲在同一时刻抬起头,前者面无表情,后者却是确确实实的欢笑。

  -时间就要到了——

  亚伯兰拖延的时间已经很多……他的归来不是一个秘密,所以卡戎迟早会知晓那封必定会寄出的信件——防剿局的赴往就在途中,那么……他要做的事情,就与这个村子坚持了数百年的信仰一样。

  ——他也要试图完成这场飞鸟的试炼,一场无人知晓结果的试炼。

  在这一切之后,阿格迪乌是否会从天空那里赎回真正来自上主的恩眷?而这份恩眷的形式又是什么样的?

  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如扑火之蛾般追逐着它。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无论是在原始社会还是现代社会……

  ——这就是,名为「追奉」的,带给人从欲望里升腾的伟力。

  艾伊已经站起身,而安妲还要先他一步——

  “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她松开环绕在艾伊身上的手臂,俏皮的语气终于有些像是这个年龄的女孩该有的样子:“如果我能活着完成试炼,到那个时候,就算你反悔,也不允许丢下我了!”

  她笑着:“我要你带我走,带我离开这个地方——我们要成为同行者,去到另一片世界生活……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陪你到生命的终点……如果我还能活多几年,我们就一起去伊苏的每个角落旅行,你要带我去坐火车,坐飞行者1号……”

  “不过……在这扇翅膀被完全摘掉,而且不留下后遗症之前,我不希望再有人忍受阿格迪乌人的痛苦,所以……”

  下一句话,安妲的声音又一点点变小。

  “不可以……有孩子。”

  艾伊沉默着点头,不对——是摇头!

  “你个小家伙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谢谢你……”

  安妲没有给艾伊再多一句话的机会。

  她转过身,迈开轻盈如风的脚步。

  -时间就要到了,走向伟大的新生!

  -天神的骄子啊,你,上主的苗裔!

  -看呀,那摇摆的世界负着苍穹。

  -看那大地和海洋和深远的天空,看万物怎样为未来的岁月欢唱……

  -我希望我生命的终尾可以延长——

  -无论是得到拯救,还是被见证的方式。

  “依上主的赐福。”

  少女欢歌着,向着那片天空的方向奔去。

  “我会在盛目阳光之下迎接未来!”

  .

  .

  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

  艾伊一个人站了几分钟,又呆呆的坐回原地,他沉默片刻,轻轻合上手里只剩下最后几页的《天空的故事》。

  他眯起眼睛,轻叹一声。

  倒数第二卷,记录了关于这个世界的诞生。

  「世界本是疏松脆弱而千疮百孔的:灵性,物质,时序……全部的旧世界在池液中溶解——红液曾被认为是污浊,红池曾被认为是永恒的虚无。」

  「直到原初四者的立约……」

  艾伊回想着记忆里的内容:

  「“穹”的主人是第一位有翼者,也是最古老的四者之一,祂既是风,也是涡流,云雾与回响——祂的形象是一只微微展翼便足以包裹万物的巨鸟,祂的羽翼是世界的胎膜,祂是天空本身,足与大地对齐的无垠。」

  「飞鸟的始祖制定并参与了那场“神圣的契约”。」

  「在那之后,位居“上”的风与光,位居“下”的蜜与木分别成全了“上”与“下”的稳固,从而奠定了新世界的形骸——将“物质主义”从浑浊的池中赎回,这便是“溶解”后的第一个纪元,属于生命的纪元。」——《天空的故事·创世篇》

  .

  “啧……”

  艾伊捂住脑袋,混沌的思维让他几乎很难再思考有关“世界”这么庞大的概念,阅读已经成为了一项困难。

  -就还剩下几页……应该来得及看完吧。

  现在是安妲那边更重要。

  想了想,他把典籍丢进挎包,把另一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那个孤僻小姑娘背在肩上,然后远远跟在那个身影的后边走去。

  .

  .

  飞鸟峽,试练之地。

  枯瘦的人形如一副鬼影般伫立在悬崖边缘——这处陡峭到极点的峰峦底下没有任何的实体结构作为支撑,是一块位于山石中心的飞地,普通人别说站在这里,即使是远远看过来都会觉得揪心。

  “卡戎冕下。”

  背生骨翼的骨雕在卡戎身旁轻声道,“飞鸟之鸣已经奏响……是时候了。”

  他眼中携带的是狂热——这只骨雕从外表看起来早已成年,很明显,他是后天的“受拔擢者”,也是上主教通过收割那些无利用价值的有翼者,而为自身堆砌的底蕴。

  这样的骨雕可不会知晓自己的寿命已如风中残烛,他还在享受着自己日益升华的体态——他已经瘦的不成人形,他轻的像是一把碎鸟骨。

  但即使是知道了濒临死亡的后果,或许他反而会更坚定也说不准——阿格迪乌人厌恶可以站稳在大地上的形骸,所以死亡也可以是一种飞升。

  卡戎要比这些人“聪明”得多。

  他已经很老了——因为他当了很久很久的无翼者,他保持着健康的姿态,守望一批又一批的“短命鬼”,为他们传授上主的教诲,然后赋予他们新生。

  卡戎本来还想再等等,再多等等。

  第二只「雏鸟」,那只名叫莉莉的雏鸟……她已经足够接近一只真正的飞鸟,但还差那么一点点。

  如果,再由她与格恩家的血脉进一步融合……作为诞生了两位雏鸟的家族,莉莉与小格恩的交合,他们之间的血裔,一定会成为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里,卡戎的心中生出怒火。

  可恶……可恶!

  该死的老格恩,那个曾背叛了上主教诲的叛徒——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他,不应该让他把来自外面的恶魔之语传授给他的子女……

  卡戎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亚伯兰,眸中闪烁戾气。

  小格恩,这个混蛋——明明逃走了却还敢回来,如果不是他,或许还有更充裕的时间……

  至于他的妹妹。

  莉莉……明明是最接近上主的一位雏鸟,却被灌输了那些污秽的思想,以至于只能用强硬的手段逼迫她诞下子嗣——

  “啧。”

  结果,那只本该成就自己飞鸟之身的第三代「雏鸟」,却是一具死胎!

  卡戎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那个牧羊女满手血污的从产房走出来,抱着襁褓高举,欢声说着村子又迎来了一位新生的试炼者,而当自己满心欢喜的走上前——却看到了一个包裹在褓布里的死婴。

  这样一来…小格恩逃走,而莉莉也已经撑不到下一个子嗣的诞生。

  她甚至还叛逆的切除了自己的羽翼,为了让自己活的更长一些。

  “哼……”

  老牧师冷笑一声。

  没办法,那就只好……用现成的了。

  卡戎轻轻鼓动着身后那对翅膀,隐隐露出一丝金红——这对来自莉莉的羽翼,是从血肉里强行撕扯出来的一截翼骨,虽然在刚刚剔下来的时候残破不堪,但当它在自己的背脊上扎根,就很快吮吸咀嚼着这具身体里的血肉生长……直到重归完整。

  而忍受了如此年岁的自己,也终于受到迟来的拔擢……

  卡戎抚摸着自己尖锐的,如刺般凸起的骨头,露出一个丑陋的,恶心的笑。

  这便是上主的恩眷。

  他心道。

  越来越接近飞鸟的时间,我变得日渐消瘦,我的皮肤如枯老树皮般干瘪,我的骨骼变得中空而轻盈,我的双眼失去了无翼者的迟钝,变得如飞鸟一样明亮。

  “亚伯兰……你说,我会成功吗?”

  他缓步走到那个年轻人身旁,像这样问他,明明是在询问,那副俯视的模样却仿佛已经看到了结果。

  亚伯兰嗤笑一声,然后摊手道:

  “我诅咒你的胛骨如翼生长。”

  他的目光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诅咒你的皮肤覆满轻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