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请铭记我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241 字
“呼……”
艾伊深呼吸,然后摇摇头,露出一个苦笑。
“我发现安妲你,或许真的有当坏女人的潜力……”
当如羊儿般柔软的女孩,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面无表情的对你下死手,事后又好像缺乏常识一样的胆怯与无害。
像是刺蔷薇,瑰丽而也带给人疼痛,这中间的反差,确实给艾伊留下了无限深刻的印象。
所以他眨眨眼睛,抱着怀里的小姑娘,让她坐在自己的一边肩膀上,随后笑道:“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也许可以告诉我更多……这处名叫阿格迪乌的泥潭,我也已经深陷其中,你现在与其一脸悲观准备去赴死,不如先跟我商量一下——”
艾伊把肩上的小姑娘往里面推了推,以防她掉下去,继续道:“比如,告诉我上主教到底在做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杀死莉莉……为了你口中所说的洗刷耻辱?这不太现实,失翼的雏鸟也曾是雏鸟,他们疯了才会将莉莉直接杀掉。”
“他们更可能做的事情,是把莉莉自剃双翼的事情隐瞒下来,这样才能继续维持信仰在阿格迪乌的纯粹,可他们却选择了……最极端也是最愚蠢的一种。”
艾伊歪头:“为什么?”
他有预感,这或许就是上主教的罪恶之源。
安妲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她只是走近木桌,把平摊在上面的一页图纸拿起来,呈在艾伊面前。
狐狸眯起眼睛。
图纸上的画面……是一扇羽翼的结构图——黑铅将几乎每个细节都描绘得几近真实,骨骼,关节,精密到极点的肌肉纤维与骨膜,还有根根分明的羽毛与细绒。
“什么意思?”艾伊问道。
安妲用指腹轻轻抚摸着那些微微凹陷的铅痕,缓缓道:“这是飞鸟羽翼的解剖图……也是莉莉留下的研究笔记。”
她把这张蓝图平铺在地面,阳光正盛的位置。
“在莉莉把自己的翅膀剔除以后,虽然短时间内经历了一段虚弱,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健康……状态比以前还要好转很多,起初我们对这种变化只感到欣喜——但莉莉却想到了更深的层面,她开始研究阿格迪乌人的背翼。”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莉莉说:阿格迪乌的飞鸟征……这对翅膀,不管是从哪种角度来分析,都不像是会从人类的躯壳身上生长出来的东西——它看似与胛骨连成一体,却拥有着一套几乎完全独立的内循环与组织结构,比起器官,这种关系倒不如说,更像是……”
“寄生。”
艾伊沉默不语,肩上的小姑娘抱紧了他的脖子,感觉有点喘不过来气。
“寄生……”他喃喃道。
“对,寄生。”
安妲点头,凝重道:“除了与背脊的连接,这扇翅膀完全没有参与进这具身体任何一个多余的运行环节——所以即使是阿格迪乌人也很难控制它……从小受训练的骨雕,他们能做到最复杂的翼部动作就是将本来就朝向下的翅尖进一步下沉,然后插入地面,或是向上展开……就像控制着一副死物。”
似乎是为了证明这点,安妲那身宽大的牧羊袍像是被风吹动一样鼓动上扬,背部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展开……
但这个动作很快就被停下了。
安妲垂下眼睑,捻揉着脸颊边的头发,稍显弱气道,“抱歉…这里不太适合展示。”
-切……
狐狸失望的瘪了瘪嘴,但也没多说什么,继续安静倾听少女的讲解。
“总而言之……莉莉说自己搞错了某些东西,阻止有翼者飞翔的的因素不止空气动力学,还有这对翅膀自己……它其实不具备飞鸟那种在空中自由扇动的多层骨架与关节,也没有适用于控制高度与方向的结构,甚至连飞翔这个动作本身都做不到。”
“所以……”艾伊若有所思。
“所以,按照生物学,这幅翅膀本该是彻头彻尾的外来物。”
安妲低语着,“可这却是最无法理喻的部分。”
“阿格迪乌人的翅膀是会跟随血脉继承的……天生的有翼之人,那些受拔擢者与试炼者们,他们彼此交合生育的后代也会继承羽翼,并且,飞鸟征的完整度,还会随着父母双方的血裔距离接近而一点点增加……”
安妲的目光有点颤抖,她在此刻似乎也被恐惧折磨着:“但这一点都没道理……如果是寄生的关系,就不该会与血脉纯度再产生交互,莉莉在失去了雏鸟的身份之后,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关于翼的研究,可直到最后也没能有新的发现。”
“……”
艾伊皱起眉头:这可一点都不“科学”。
-听起来有点神秘侧的影子,但还不急着下判断,或许可以再收集一些信息。
所以,他沉默了片刻,又肃声道:“所以……这跟上主教杀掉莉莉有什么关……诶?”
他这句话还没问完就自己呆住了,艾伊猛的意识到……一个活生生的答案貌似就站在自己面前。
“羽翼…可以在不同的个体身上生长?”
就在他眯起眼睛的瞬间,一阵电击似的刺激突然乍现。
最初身为无翼者的安妲…如今却像一个真正的阿格迪乌人一样拥有了羽翼。
而且……还是金红色的羽翼。
“羽翼可以在不同的个体间移植,这样的话,这样的话……”
艾伊没有发觉,自己的两排牙齿咬的咔咔作响,难以言喻的怒火几乎将他的器皿填满——
果不其然,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罗得已经出奇愤怒了。
“那些该死的杂碎——”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在阿格迪乌,经常会有幼年的孩童失踪……
「上主教。」
或者说。
「卡戎。」
他一字一顿的从喉咙深处念出这两个名字,罗得的正义在红液中翻涌,当那份罪恶的形状得以被窥探,那么审判之火便已在这片土地上燃起。
莉莉依靠自己的医学还有解剖学知识,摘除羽翼后仍能存活下来——但在这个落后的村子,上主教可不会关心什么手术环境,还有什么术后患者恢复……
当翅膀当成一种物品而可以被转移,那么生长着翼的人们,他们便成为一种货物,一件一次性消耗的商品,就像地里生长的庄稼一样。
上主教将那些不够健康的,寿命较短的“先天有翼者”随意收割,在他们尚能活动时收为眷属,而一旦他们出现了“大限将至”的情况——就将羽翼取下来再次利用,直到有翼者的规模越来越大。
甚至可以组成一只特殊作战队伍。
-啧。
艾伊感觉自己拳头硬了。
无法理解的愚蠢,还有丑陋。
将一对带来“畸形”与“痛苦”的羽翼,从“受戮者”的身上摘下,再移植给另一位“受难者”……简直就是狗便,整个过程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得到好的结局,都同时属于加害与被害的两方。
-玛德……
艾伊扶住脑袋,感觉自己厌蠢病要犯了,他早就想过这个村子里存在着难以直视的罪恶,却没想到这份罪恶的形式如此——低能!
“就算我不来这里,结局也已经注定了。”
他幽幽道,“蠢货们会因为羽翼的不断扩张,直到全部进化成他们所尊崇的「飞鸟」,然后再悄无声息的全部死掉,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废村。”
这样毫无转折,直指终末的过程,也只能用「宿命」一词来梗概。
“你打算做什么?”
艾伊努力平复着心情,他自己其实只是有点犯恶心,主要得照顾好险些爆炸的罗得:“我现在稍微有点生气……你大可以趁这个机会向我提出点什么要求,说不定我脑子一热就同意了呢?”
“我……”
安妲动了动嘴唇,却没能发出声音,沉默片刻,才梦呓般开口:“我想知道……”
她抬起头:“我还有多少时间?”
-问,问我吗?
艾伊被这个问题搞得有点不知所措,但在短暂思考后,很快意识到安妲已经知道了某些信息。
“最后期限,就是明天……”
他轻声道,带着困惑,“我不明白,你怎么会知道有这样的一个期限?因为我?还是……”
“因为格恩。”
安妲小声说着:“莉莉告诉过我关于她哥哥的很多事情,包括格恩当初的逃离……或者说,他当年能够逃出这里,就是莉莉帮的忙。”
“难怪……”
艾伊心道。
-难怪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崽子,能突破有翼者的重重阻挠,登上那辆前往敦灵的列车——如果是雏鸟在暗中为他开路,那才有可行性。
“格恩。”
安妲对这个名字似乎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她轻咬着下唇,想起莉莉曾在她耳边说过的话。
「安妲,你知道我那个哥哥吧,真的比你蠢多了,白长了一双眼睛……不管我教他多少遍这个知识点,隔不了一天他就忘干净了——那家伙的大脑上是没有褶子吗?笨蛋笨蛋笨蛋!」
这是一切最初的时候,那时候的莉莉还很小……作为雏鸟,她总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追逐着自己对外界的渴望。
后来,她了解到更多关于“伊苏”这个国度,还有存在于阿格迪乌之外的,那个更加广阔的世界,所以她对这里产生了怀疑。
「安妲,你会不会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不太对……那些有翼的小孩子不应该这么早早的死掉,婴儿夭折的概率也高的不像话,是哪里出了问题。」
莉莉一直在寻找这个答案
「安妲。」
那天的莉莉状态很不对劲,安妲试着把她拥进怀里,却总能感觉到她在不停发抖,不断流泪,身体烫的像一块烧红的炭。
「有哪里不对吧…这是错的,一定是错的!」
「我都做了什么……」
「安妲……我真的搞不懂……」
“她被喂了药,再被和格恩关在一起,上主教不会放过一位雏鸟的血脉,他们用了最恶心的手段。”安妲缓缓道。
从那天以后,莉莉就好像换了一个人,她变得很少笑,只有自己刻意去逗她,雏鸟才会欢笑着扑进自己怀里,然后一遍一遍喊着“安妲”。
大部分时候,她是消极的:
「安妲,这个地方好恶心。」
「安妲…我想出去,但真的没有办法,做不到……我已经不出去了,你能救救我吗?」
「我从来没怪过哥哥,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告诉他了,我想把他送出去,他自己或许也想去外面——如果可能,或许他可以救我们……」
「但他还没有学会伊苏语,他太笨了……如果是他一个人去外面,真的可以吗?」
「只有如此了,等到他回来,或许一切就可以结束……」
…
回忆的时候,安妲的目光温柔的停留在艾伊肩膀处那个小姑娘身上,再一点点变得坚硬。
“莉莉曾经对她的哥哥抱有希望……却也因此忍受了六年的绝望,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笨蛋,什么都不愿意面对的懦弱者……”
少女那双仿佛永远柔软无害的眼睛里,少见的闪烁着怒火,甚至隐隐像是……怨恨。
“不过,我今早在教会碰到了他,格恩。”
想到那个一早就坐在长凳上的家伙,在自己路过的时候向自己打招呼,笑着说出“你是莉莉以前的朋友吧,莉莉以前很喜欢你。”
他说:“莉莉经常骂我…说我笨,说我跟你比起来不是一个物种,我记得很清楚……关于她当年的请求,但却已经迟到了六年。”
“抱歉。”
安妲轻叹一声,将情绪藏进眼眸深处:“莉莉也说过……如果有一天,她的哥哥真的敢重新回来这里,那么他就带来了迎接终点的决心。”
她微笑着:“所以,外来者,你们已经做好结束这一切的准备了,对吗?”
艾伊点头——
-那我就安心了,就算我失败,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也将不复存在。
安妲双手紧握,举在胸前。
-虽然已经做了很多很多次决心,但到真正要接近结局的时候,沉默了一生的羔羊还是忍不住的胆怯,小小的身体在阳光里冻的发抖——
“莉莉是我第一个记住的人,但我只能记住她了……再没有人可以传递属于我的宝物。”
她笑道。
-我已经没有未来了。
在这之前,我要完成莉莉的愿望,我要结束这场循环了数百年的试炼。
“所以……关于我自己的愿望。”
在她身后,一对闪烁着金红色的翅膀,把那身长袍撑得变形,隐隐露出狰狞一角——边缘不是鸟翼的柔软,而是优雅而狭长的,尖锐的锋利。
暖白色头发的女孩,用羊儿一样柔软的声音发出轻语:
「请铭记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