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羽翼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773 字
“诅咒……”
一堆凝固的血色眼球在干瘪的眼眶里转动一下,隐隐间似乎发出因为缺少黏液而卡顿的尖锐摩擦声。
卡戎咀嚼着这个词汇。
“诅咒,诅咒……”
那张枯裂的嘴唇一点点咧开,几乎可以一直蔓延到耳垂以下。
“很好笑吗?”
亚伯兰歪了一下头,一天前那个胆小怯懦的年轻人此刻像出鞘的刀子一样锋利,他半眯着眼睛,语气咄咄逼人。
“我问你…很好笑吗?”
“也许。”
卡戎一愣,随后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或者是他不久前才反应过来,也可能是还没有完全接受对方形象的转变——
格恩已经死了,留在这里的是亚伯兰。
对于一个浑身绑满定时炸弹的无归者而言,无论是恐吓还是威胁,都不再能让他动摇哪怕一瞬。
“我只是有些惊讶,原来在外来者的眼中,此等升华,竟真的会被冠以诅咒之名……”
所以卡戎默默收起那抹令人作呕的表情,转而换上与老朋友说话的口吻:“亚伯兰,我知道你们这些去过伊苏的人的想法——毕竟我活了很久,也已经见过太多向往外面那个世界的年轻人……”
“但他们都被污染了,无可换回的污染——他们抛弃了有翼者神圣无瑕的乡,去拥抱地上的肮脏与丑陋……”
面对亚伯兰几乎无法掩饰的冷笑,他斟酌了一下语句,继续道:“其实在更早的时候,上主教对于阿格迪乌的管辖还没发展到如此极端的地步——我们当然知道外面的发展很快,变化很大……那些无法理解的机器和造物,曾也带给过我极大的震撼……”
“呵呵呵……”
亚伯兰明显已经快要绷不住笑,脸上的戏谑与讽刺几乎凝成实质。
而卡戎突然转过头,细如稻桔的脖子几乎向后扭曲了一百八十度。
“不过……”
阴厉的老牧师沉声道:“亚伯兰,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简单也太愚蠢了……”
“我最初也以为,阿格迪乌会因为这些变化而更加兴盛,至少我是这里的领导者,比起因为气候而随时可能出现的粮食欠收,甚至是荒灾——我更希望每个人都能吃饱,也希望外面的变化能给阿格迪乌人更好的生活。”
“你知道吗?”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扭曲的表情似作恶鬼:“最初,我甚至会主动将愿意接受新事物的年轻人送出这里——我目送他们离开,等待他们回来,我以为他们会给阿格迪乌未来,结果……”
“你猜猜发生了什么?”
卡戎轻声细语,再是一点点放大,嘶哑的嗓音裹挟着愤怒,“或许,你依然在用小孩子过家家的心理理解这个世界,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你也该亲自看看……你所憧憬的伊苏,那个光辉国度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真实。”
他轻拍两下手:“把人带过来。”
一阵骚动过后,不多时,一队骨雕就押着几个人影,从围拢着的众人群中穿过,把他们拖行到亚伯兰面前。
亚伯兰眯起眼睛,漆黑的眸光里有物闪动。
“你们袭击了外来者……”
他低语道。
亚伯兰已经认出了如烂肉一般瘫软在地上的这些人——有几个是昨天与他在同一节列车上见过面的旅客,那对富态的夫妻,看不出身份的几个年轻人……在车上,他们彼此之间没有过任何交流,下车之后也很快就各自离开。
没想到在这里又碰到了。
“你知道吗?亚伯兰,你知道上主教,到底为这个村子做了多少事情……”
卡戎缓步走上前,然后踩住其中一个人的脑袋——“你把这些当成是我们的野蛮嗜杀,当成是我们封闭排外的表现,但你根本不明白……这些该死的外来者,他们的贪婪到底会成为什么样的一种灾祸……”
他用鞋跟碾压着那个人的脸皮,直到那些血肉被粗糙的山石摩擦成细烂的糜状,他没有停下——被踩在地上的家伙被堵住了嘴巴,只能从气道的缝隙里发出如锅炉沸腾的凄厉惨叫。
卡戎无视了那个人的惨叫,还有周围几人惊悚的目光。
他直直看向亚伯兰,微微压低身体:
“亚伯兰,你在敦灵生活了六年,那我来问问你,五百磅……是一笔多大的数额。”
五百磅。
几乎是个天文数字——对于工人而言。
亚伯兰记得,伊苏自崛起的时代以来,已经将货币与黄金挂钩,完成了金本位的锚定,作为伊苏境内的官方货币,一“伊磅”与十分之一盎司黄金等价,两百磅足够在敦灵买下一辆最新款的小汽车。
就在亚伯兰思考时,卡戎突然又一次加重了脚下的力道——原本支撑着鞋面的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再是因为颚骨的形变而挤出口中的堵塞物,被那个人从嘴里吐出来,伴随着一滩鲜血和碎掉的牙齿——
“救我…住手!你们这群疯子……”
没有给他第二句话的机会,卡戎当着几乎所有人的面踩断了这个人的脖子。
看着他失去了支撑的四肢在地上扭曲,老牧师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他转向亚伯兰的方向。
“现在……我现在告诉你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消息,在敦灵,一个来自深野的土著,一只背上生长着翅膀的外族,如果能在某些见不得人的渠道出售——”
“价值五百磅……”
他伸出五根手指,一字一顿,“甚至,有市无价。”
下一刻,卡戎猛的深呼吸,面部肌肉像是失水的枯藤般扭曲:
“我从来没有想象过,天空的子嗣,高贵的阿格迪乌人……竟然会沦为一种商品,如果是试炼者,或者是幼童,越接近飞鸟的有翼者,甚至会卖出一千……两千磅的天价——这都是我从那些该死的外来者嘴里问出来的……哈哈,哈哈哈!”
“现在,你还觉得是我更丑陋吗?”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疯狂——
“每隔几个月,就会有这样心怀鬼胎的蠢货来这里谋利,当然,他们从未形成过规模,或许他们也在躲避着他人的追查。”
“后来,这些人全部都被上主教秘密处理掉,我们甚至不能引动村民们对外来者的敌意,一旦大家都因此感到恐惧,我们就会失去与伊苏的交易渠道——到时候日子可就更难过了。”
似是恶魔在发出蛊惑,卡戎用温和的,仿佛讨论家务事一样轻松的语调调侃道。
“现在你说说,我所做的一切,对比这些家伙,孰轻孰重?”
.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样啊……”
-真是,烂到不能再烂了。
亚伯兰深呼吸,再是一声苦笑,他摇头无奈道,“但到底什么时候,犯下罪恶的程度还可以拿来比较……”
他没有躲闪,他直视那双漆黑的双目。
“卡戎,你不过是在用外界对我们施加的恶意,来稀释你对那些无辜者们犯下的罪行——如果我真的去对比这两种罪恶哪方更深重,我才是真正成为了和你一样的畜生。”
他蔑视着卡戎,眼中的戏谑更甚:“原来你这个老东西,也会有负罪的心理吗?”
没有再去理会卡戎愈发扭曲的表情,亚伯兰转而叹了口气,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
「或许,医生曾跟我提起过……」
他又想起那个女人了:
在他刚刚从敦灵的学校毕业,拿到文凭之后,医生也终于把他当做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大人——格恩有很多次问她,带着不解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你明明可以过的更好。
他问:
“你认识这么多厉害的朋友,你有精湛的医术,你掌握着知识,你完全可以把这家诊所开去市区,或者去到那些大医院里拿手术刀……而不是在这个地方,照顾那些脏兮兮的流浪汉,那些连户籍都没有的黑户,还有那些能拖到你死掉的孩子——那根本就是无底洞,多少钱都不够你花费在他们身上。”
……
然而,那张毫无女性柔美的脸上,在被记忆淘洗以后,只剩下洗也洗不净的煤渍与伤疤——那道高瘦的身影里,居住着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坚固轮廓。
“格恩……”
医生是这样回答他的。
“这个世界的悲剧,比敦灵工厂里的蒸汽还要多——它们是铺天盖地的,是绝无间断的,像是那些蒸汽机器,坏掉了还会被修好,无法工作了就会被换成新的。无论你躲在哪个角落,电灯的光芒都能照到你的脸上,用那抹从火里诞出的色彩蛰伤你的黑色的眼睛。”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弱者仍可以被肆意欺凌,如果孩童仍会遭遇苦难与折磨,如果仍无人能依靠劳动与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那么我们所做的,与几个百年前相比,又有什么区别——”
「格恩。」
医生说。
“格恩,人类是从蒙昧的深渊里爬起来的,我们的荣光不是空谈,也许……暗面会永远存在,但我们能做的就是将属于火与蒸汽的伟力布散到世界的尽头——我们要变革,我们要新生,我们要那些蛀虫在阳光下无处遁形,我们要把腐烂从那些阴湿的角落里清理出来……”
.
曾经的格恩仿佛永远致以懵懂……
而如今,他终于能看到有一道影子,从他瞳膜的背面呼唤他的名字。
“格恩。”
那是医生,还有她身后的同行者们。
“亚伯兰——你早晚有一天会懂的……如果你感到迷茫,说明你还没有理解这一切,或许我可以说的再简单一些。”
-简单一些?
「你说,你要将心怀希望的无辜者指引到应许之所……」
“还有。”医生说
「你要将恶人送入地狱。」
.
-我明白了。
一切改变都有源头,或许是一次始于童年的憧憬,又或许是一场痛彻心扉的悔恨。
但绝不会是怀疑。
亚伯兰闭上眼睛。
「这就是我们的事业。」
.
不知道过去多久……或许漫长,又或许只有一瞬间。
亚伯兰睁开眼睛,鲜活的目光中沸腾着浪潮,也已再无迷茫。
而卡戎突然皱了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变得好讨厌你的眼神……”那道如飞鸟般尖锐的眸光反复偏折着,似乎要穿透那层皮囊,看到这具躯壳之内的东西。
老牧师缓缓眯起眼睛。
他陷入沉思,似乎是无法理解……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懦弱的年轻人,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经历这样一段堪称飞跃的成长。
“哼……”
他冷笑一声,又想到一个绝招,从精神上击溃亚伯兰的绝招。
“罢了,也无所谓,你阻止不了任何事物……等你见证到我飞升的时刻——你就将为自己背叛了上主的恩眷而感到悔恨。”
他笑道:“在这之前,或许接下去的一幕……能让你暂时先清醒一会儿。”
下一刻。
卡戎突然挺立起那副塌陷的背脊,从那身纯白的牧袍下有物震动。
是开裂与生长的前奏。
他的胛骨正朝着颠倒的方向延展,某种庞大的,无法被这具人类的躯壳所承载的器官,某种薄而宽阔之物,正从他那具枯瘠的脊梁里呈现出非人的,神圣的一角。
一抹金红色仿佛黑洞,将一切投向此处的视界全部汇聚在一点,那是比骄阳还要绮丽绚烂的色彩,比血液更活泼,比蔷薇更鲜艳,是纸箔金一样的轻盈,仿佛焚烧了一切幼蕊后凝聚而成的事物。
像是甩动体温计,像是将手臂从长长的衣袖里蜕出……
金红的翼尖撕破那身白袍,像是从洁白之物的伤口处流淌的血——辛辣的,腥腻的铁锈味,还有如令人作呕的玻璃纸展开的尖锐啸声,一起伴随那对美丽至极点的大翼,在空中完全展开:
“欣赏吧,尽情欣赏——”
从那条苍老的喉管里,几乎要刺破皮肤的喉结上下疯狂滑动着,吐出撕裂而剧烈发抖的鸟鸣。
“Euu——”
翅膀向着天穹举起,然后又猛的刺向地面——锋利的翼尖深深扎进一个外来者的血肉骨缝,伴随着它再一次的展开,人类被如玩偶般撕碎。
鲜血似落雨般溅落,在柔软的绒羽间交汇着淌下——光滑的羽毛却依然涣洁如新。
“这就是真正的…飞鸟之翼!”
卡戎已似扶摇升高。
-我诚心礼赞上主,我供奉全部的血与肉与脂,于是我的翼要比任何人的都坚固而强壮,又比任何人的都柔韧而崇高——
所有骨与肉与羽,共同编织成这对华美的艺术品:完整的巨翼带来精致到无可比拟的结构,层叠排列的覆羽比鱼鳞更加栉比有序。
羽翼是从茧里剖出的神圣,是对飞行之理最完美也是最终极的解读。
.
“莉莉……”
近在咫尺的距离,亚伯兰看着那对羽翼,沉声似在梦呓。
“真不错啊。”
已经摆出了胜利者姿态的卡戎,此刻举高临下的走到他面前——在这对巨翼的加持下,之前瘦弱的老人透露着无可抵抗的威权之仪,他明明比亚伯兰矮小,此刻的目光却已是彻彻底底的俯视。
“小格恩,看见这对翅膀,你现在的心情如何呢?要知道它在你妹妹身上的时候,可远没有此般宏伟…”
“这说明了什么?”
他狰狞而似非人:
“只有我——我才会是带领阿格迪乌人赎回恩眷的试炼者,那只飞鸟,也只可能是我!”
卡戎只是轻轻拍打那对羽翼,他轻似无物的干瘪身躯便已微微腾空——他大笑着,再是一步一步走向试炼的终步。
“现在,见证我的——”
.
.
“叮铃铃……”
下一刻,一阵兀然的响铃突然打断了他的前进,清脆动听的铃声,似自深远而来,莫名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力。
伴随雏鸟颂歌的鸣叫……
-Yen Deh-Eh-Ra-Te,
-Eh Ta Re Te-Oh-Ra-Te,
-Eh Ra Re Te-Oh-Ra-Te……
卡戎不自知的眯起眼睛——
阳光蔓延而来的道路上,一抹摇摇晃晃的影子出现在视野的尽头,暖白色似行走在草地上的羔羊。
牧羊女摇晃着手中牧杖,欢唱鸣歌,朝阳光灿烂的山峡间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