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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节

第五十六章 飞鸟的试炼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830 字

  上主教是阿格迪乌亘古至今的独一信仰。

  .

  这个村子太小也太偏僻了,虽然已经于此生衍了数百年,却还是维持着旧时的规模,人口不知道有没有上千……分散在伊洛河两侧,沿川泽栖居,依山野与丘陵而生——就与艾伊记忆里中世纪的欧陆村庄一致,通常以村长大房或是教会作为标志建筑,生活形式古老也朴素。

  卡戎是这里的牧师。

  虽然老牧师总说着“我尚未跻身上主身侧”,但作为阿格迪乌唯一得到认可的神职人士,上主的教诲皆自他口中流出,所以……卡戎的圣秩与真正的教皇也没什么差别。

  而在阿格迪乌,这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村庄,几乎少有新鲜事发生,加上阿格迪乌人对上主的崇拜与生俱来……于是,诸如“礼拜”或是“布道”的宗教活动便充当着这里为数不多的社交方式,以及寄托信仰的渠道,自然而然的收获着村民们的重视。

  礼拜堂的长凳从清晨开始就已座无虚席。

  “嗡——”

  伊苏之心的钟声象征白昼的新生。

  迎着清晨的辉光,一道高瘦如枯松的身影推开白木门,大步跨入教会,长长的白袍在他身后舞动,绘添着庄重与神圣的气质。

  “礼赞上主……”

  一路走来,沿途的每个人都朝向他行拜祈祷的礼节——于是老牧师从那张干枯的脸上挤出笑容作为回应,如果艾伊在这里,他就能发现:面前这个皮肤包紧骨头的老人,与昨天所见的帅老头简直不似同一人。

  “冕下……似乎更进一步了。”

  有人感慨,也有人在座下轻声颂道,“卡戎冕下,他终日倾听上主的语言,即使生自无翼的血裔,也能够洗净铅赘,骨节中空,羽膏丰满……”

  脂与肉在阿格迪乌是累赘与污秽的象征,崇拜着飞鸟的人们就像排斥向下的引力一样,厌恶臃肿而沉重的身体。

  在一道道尊敬或是崇拜的目光中,老牧师行至布道台,刚要入座,视线却不自觉的朝一个方向投落,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在礼拜堂最靠前的长椅,这种位置通常都是被最虔诚的信徒占据,而今天,一个年轻人静静坐在那里,紧紧抱着手里的肩包,似乎是很早就已经等待于此。

  -格恩。

  浑浊似淤血的红眸缓缓眯起,而台下的年轻人也刚好抬起头,目光冷冽。

  于是卡戎与他对视,彼此无言。

  几秒过去,没有再去理睬格恩,老牧师按照惯例习惯性的伸出手,刚想翻开典籍,却发现桌面上没有那本熟悉的书。

  他愣了一下,也是才想起来昨天被那个奇怪的家伙拿走了原始教本,有点无奈的摇了摇头,再是从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一个疯疯癫癫的外人,竟然还想窥探阿格迪乌的秘密……即使有着诡异的能力,但在上主的恩眷下,他的死亡也将是必然。

  呵……

  清了清嗓子,卡戎面朝众人,缓缓摘下头顶的教冠,口中朗声道:“上主曾……”

  “……”

  .

  .

  布道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中午。

  与卡戎预想中的不同,台下的亚伯兰安静的像一堆熄灭的炭,他只是静静听着卡戎的宣讲,一声不吭,也没有任何动作。

  几个小时转瞬即过,直到信徒们尽数离开,整个礼拜堂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

  卡戎支开一旁的几个教士,亲自将木门轻轻闭拢,然后踱步走到最前的长椅跟前。

  亚伯兰依然坐在那里。

  “格——”刚出口的声音被打断。

  “亚伯兰。”

  亚伯兰抬起头,生硬重复道:“亚伯兰,冕下,至少先叫对别人的名字,这是您对受拔擢者应有的尊重。”

  “受拔擢……”

  卡戎第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或许是很久没有遭受过如此强硬的反驳,而后继续毫无波澜的轻笑道,“亚伯兰,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你亲手抛却了上主降下的恩眷,却还怀抱有虚假的骄傲,如果放在以前,我或许还会骂你一句‘不像话’。”

  他看着年轻人已然平坦的脊背,语气有些唏嘘,再是充满遗憾的摇了摇头。

  “但你既然还愿意回来这里,我也不会再提及更多……毕竟你曾经也天生有翼,是阿格迪乌的优质子嗣——即使你将这份恩眷的载体剔除,它也会在你臃肿的身体上留痕,你未剥尽的翼骨会告诉你……亚伯兰,你永远属于这里。”

  隐隐的,卡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惊叹。

  -不过,老格恩的儿子,这个六年前从这里逃出去的小崽子……竟然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很惊讶吗?”

  亚伯兰缓缓站起身,虽然瘦弱,但年轻人的体格也比眼前这个皮包骨的老牧师看起来更高大。

  “身为受拔擢者,虽然不算健康,但我还是活到了二十多岁……只因为我剃掉了这两扇骨头,就能比村子里的那些“骨雕”、“夜莺”、“秃鹫”多活上很多很多年。”

  他轻声道,满怀讽刺,“医生说的没错,翼从来不是什么恩眷……这只是疾病,是寄生在我们身体里的肿瘤——只有在阿格迪乌这片愚昧的土地上,你们这些同样愚昧的家伙,才会把这股削剥着生命的东西当成好东西……”

  “我很失望,亚伯兰。”

  卡戎打断了他,罕有的升起愤怒,“我不知道你从外面学到了多少污秽的理念,但你不该质疑上主的力量……远方的那些变化,无论它们看起来多么光鲜,但都只是存在于大地上的旧形骸,却让你本末倒置,遗忘了我们天上的故乡。”

  他目光下沉,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发笑:“你现在的这幅模样,倒是越来越像年轻时候的老格恩了。”

  “……”亚伯兰呆愣一瞬,似乎没有想过从卡戎嘴里再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他深吸一口气,“我不太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毕竟在你眼中,老格恩,你的父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狂信徒——你很厌恶上主的教诲,所以你觉得所有阿格迪乌人都是一个模样,与你想象中的那样呆板,落后。”

  卡戎嘲弄着这个年轻人,像把他拾起的信念踩在脚下碾碎:“你的父亲,我口中的老格恩,他也曾是个叛逆的孩子——明明也有着飞鸟的血脉,却自甘堕落的倒向外界……”

  “他沉迷于那些新的技术,那个家伙,他私下将自己的翼骨剔除,如果不是被我们发现,他甚至会将自己孩子的翼也一并摘去……但是最后呢?他还是回到这里,在这个村子迎接了自己的死亡,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阿格迪乌人一样——他接受了自己的宿命,因为他知晓了飞鸟的决心与天空的伟大。”

  “不过…在他妥协之前,却也已经犯下大错。”

  卡戎的语气一转幽森:

  “老格恩,你的父亲,就是他毁掉了我们最靠近天空的一位试炼者……你的妹妹,莉莉,她本是最接近「雏鸟」的血裔,却被你的父亲灌输了一堆恶心的思想——她不服管教,不愿接受宿命,甚至将这份恶习传递给了你,你脑子里关于伊苏的知识,有多少来自父亲,又有多少来自妹妹?”

  .

  “爸爸他…?”亚伯兰陷入呆滞,低声呢喃着。

  “亚伯兰——”

  卡戎没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他的声音突然放大,而在他面前,是那个闭上了眼睛的少年,“让我猜猜,你为何而来?”

  他语气愈发寒冷:“一定是那个该死的外来者诱导了你,他想让你背叛阿格迪乌,背叛我们坚守了数百年的信仰,可笑!你以为你们所面对的是什么?整片天空都是你们的敌人。”

  “……啧。”亚伯兰无奈咂嘴。

  -这个敏锐的老东西,看样子是发现了自己蜕变的决心,才会和自己聊这么多“过线”的内容。

  也很正常,当一个人浑身捆绑满定时炸弹,某种气质便可以从表面窥出。

  亚伯兰叹了口气:“只剩下威胁,还有对力量的宣誓,看起来,你不准备用道理说服我了。”

  “这取决于你自己,亚伯兰,况且,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曾是我们中的一员,别忘了,你对莉莉做过的事。”

  卡戎用指尖轻点在亚伯兰胸口,试图将他的呼吸与紊乱的心跳纳入掌控。

  “即使你现在想要改变,但无论你的想法如何,都永远动摇不了飞鸟们归乡的决心——因为天空会见证我们,等待试炼完成的时刻,我们就可以抛弃这具该死的躯壳,摆脱地面该死的引力,成为真正的有翼者。”

  他用那双枯枝般的指头抚上自己薄而瘪的皮肤,那张干朽的脸,中空的骨头,都如失水枯藤般仿佛一触即碎,却也无限的轻盈。

  「中空之骨」

  还有……背间的,紧贴于脊胛的那对,已经不可知全状的大翼,与其上覆盖的羽毛。

  「全翼」与「完羽」

  还有……

  没等卡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亚伯兰就已经从刚才的那番话激荡的情绪里挣脱出来,他眯着眼睛淡淡道:“那如果,终局就挡在你们的前方——如果明天,飞鸟的事业,还有你们的罪恶就将迎接末日,你还会如此富有余裕吗?”

  “罪恶?”

  卡戎突然嗤笑出声,然后从他凹陷的胸腔处,响起祷告般的低语。

  “恶人的色彩必要熄灭,他的羽翼必不轻盈。”

  卡戎依然保持着那副悲悯的姿态,仿佛心无旁骛的念诵着祷词。

  “恶人因奸恶而劬劳,所怀的是毒害,所生的是虚假。”

  “他必从天空被撵到大地,必被赶出世界。”

  “格恩。”

  他念着那个同样有罪的名字,姿态居高临下,明明是疑问,一丝不苟的声音却似在宣判:

  当我们象征了一块土地上曾存衍过的所有人的愿望。

  “你说……我们是恶人吗?”

  亚伯兰不可置否,缓缓睁开眼睛。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长久如此便是对的’,这样的说法。”

  慢慢的,又产生了什么未知的变化,那道开裂的目光像是死去的铁,好像要从那层漆黑的瞳膜里孵化出什么新的东西——

  “当然,我们都是罪人。”

  你别想再说服我。

  -所有人都应该赎罪。

  亚伯兰深呼吸,然后开口:“我不准备改变任何想法,卡戎,接下来,我只要跟你做个交易。”

  在卡戎寒意凛冽的目光中,他轻声道。

  “在明天到来以前……”

  .

  .

  另外一边。

  队友在拖延时间的同时飞速成长,奋力交涉。

  而狐狸还在和小姑娘过二人世界。

  “就放在这里吗?”

  “就这里够了。”

  远离羊群,安妲小心翼翼的把襁褓递到艾伊手里,让他缓缓把这具夭折的婴儿放在柔软的青草地上,自己轻声道,“比起土葬,阿格迪乌人很愿意将尸体置于大地,等待飞鸟的啄食,这样便会更接近天空,毕竟那是我们的故乡……”

  “阿格迪乌人,是真的将自己当成飞鸟的血裔啊……”

  艾伊感慨着,然后柔声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一些事情吗?关于婴儿的夭折,还有出生即有的翼。”

  安妲沉默片刻,再是环抱着膝盖原地坐下,而艾伊也学着她坐下。

  “这个婴儿,是「试炼者」。”

  她先是抛出了一个熟悉的词,或许与艾伊之前在启示中听闻的「飞鸟试炼」有关。

  “我之前也听人说过,在阿格迪乌,有一类人叫做「受拔擢者」,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艾伊问道,然后等待回答。

  “受拔擢者…那也是飞鸟的子嗣,但却没有试炼者那么纯粹。他们只继承了飞鸟的一部分特征,像是背间之翼,窥尽夜色的眼眸,还有可以撕碎血肉的利爪……”

  安妲解释着,迎着午间的辉光平躺下来。

  “而试炼者,他们本就是天空之子,是降生于大地的飞鸟……他们的骨骼中空,背生全翼,覆满完羽,远目足以窥尽旷野,喙中精通回响与歌唱之理,是能够挑战试炼的对象。”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面露困惑:“即使这位试炼者一出生就死了?”

  “这是很常见的,很少有试炼者能不夭折……大部分都在出生时就已经回归天上的乐园,只有那些能长到十岁的试炼者,才可能继承「雏鸟」的意志,试着像真正的飞鸟一样飞行。”

  安妲不偏不倚的直视着那轮骄阳,轻喃道,“这就是飞鸟的试炼,雏鸟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抵达天空,实现阿格迪乌传承已久的归乡之法。”

  -飞鸟的试炼……

  艾伊陷入沉思。

  如果按照安妲与启示中共同提到的,他也似乎知晓了这项试炼的关键条件。

  如果说…将安妲假定为那只挑战试炼的「红鸟」,就还剩下一个困惑。

  犹豫片刻,艾伊无声的伏下身子,挡住一片阳光,指腹轻轻按上少女的脸颊——

  “怎…怎么了?”

  安妲扭动一下,睁大了眼睛。

  一秒。

  两秒……

  “没事,沾了点泥土,我已经帮你擦干净了。”

  很快,他轻笑着松开手,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顺便,把那柄无声贴紧安妲眼球的匕首悄悄收回腰间。

  这么近的距离,瞳孔连收缩的迹象都没有。

  -看样子确实是看不见。

  艾伊叹了口气,按捺住不断翻涌的负罪心理,用思考转移注意力。

  -中空之骨,全翼,完羽,远目,喙鸣……

  其他或许符合,但像安妲这样一只无目之鸟,又要怎样挑战天空?

  .

  迟迟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艾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稍微远离了安妲一点点,迎着阳光最好的地方躺下。

  他刚想休息一会,却突然感知到一股来自身旁的气息,还有一阵紧贴着耳畔的呼喊。

  “罗得……”

  “嗯?”他木楞的回应着,然后感觉到炙热与甜腻的鼻息。

  “接下去…我会去一个地方,如果你愿意跟上来,那么我就答应你之前的请求,就是那个……关于,同行者的部分……我会认真对待……”

  说到这里,安妲的声音停滞了几秒,用紊乱的呼吸与心跳代替不平静的情绪。

  “如果你选择留下,那么……”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那么,我会希望你……赶紧离开这里。”

  还没等艾伊反应过来,很快,他听见少女急促的站起身,像羊儿一样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朝一个方向平稳也坚定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