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61 节

第五十七章 莉莉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163 字

  世界分配命运的方式,就和三流编剧家写的脚本一样极端——一旦发现了一个可以容纳秘密的载体,便会不厌其烦的将更多名为「宿命」的膏蜜滴落其上,直到将她完全包裹起来,凝结出一道不透明的外壳,将里面的人化成一颗浑浊的琥珀。

  安妲就是那枚金红色的琥珀。

  仅仅只是为了见证她的色彩,艾伊就已试着去寻找任何一个可以接近安妲的角度——而就在刚刚,少女第一次主动想要向他呈示某些东西……

  虽然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个环节触动了她,但艾伊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几乎不假思索的便跟了上去,随后便听到来自前方少女柔和的轻语:

  “我也许会更希望你留在那里,最好停在原地……”

  “唔,我稍微有一点点伤心。”

  艾伊干笑两声,“原来我留给你的印象这么糟糕……一个轻浮的城里人?还是说,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因为胆怯而退缩的家伙,只是看见了这座村子里秘密的一角,就被吓得想要逃跑……”

  他叹了口气,胡乱道:“我再这么说可是个侦探,虽然只是个来自敦灵的二流侦探,但日后的愿望……是要成为正义的伙伴!”

  “呼……”安妲先是轻笑,再是询问,“你从敦灵而来,那么昨天在你身边跟着的,就是格恩吧。”

  “你认识他?”

  艾伊一挑眉,他也是从卡戎嘴里才知道自己那个旅友的原名,但没想到亚伯兰那个家伙……在锈村意外的有名,很多人都能叫出他的名字。

  “他是很久以来少数几个去到外面……却又回来这里的人,所以大家都很惊讶——毕竟深野之外的世界,在阿格迪乌人的眼中是恶魔的国度,充满了引力与诱惑,一旦出去就会受天空所弃,从而抛弃上主的恩眷。”

  安妲:“而且,他还是莉莉的哥哥。”

  “莉莉。”又听到了这个名字,于是艾伊重复了一遍。

  “莉莉,上一任的「雏鸟」,也是继初代雏鸟以后,距离天空最近的试炼者。”

  安妲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道,“过去,她也曾赴往天空,但却失败了。”

  “……”艾伊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

  他本想把莉莉或许已经遇难的消息告知安妲,但从少女自己的反应来看,这或许并不是一个对她隐瞒的秘密。

  所以他选择换种口吻。

  “我想知道关于她的故事。”

  他望着安妲坚定前行的背影,总觉得她脚下像是踩着什么东西——

  像是一具死去却还鲜艳的遗骨。

  “她是我的朋友。”

  安妲没有回头,她轻声道。

  「朋友」

  牧羊人少女已经快忘记了,最初身为无翼者的自己,是怎样与一位雏鸟成为的朋友。

  .

  .

  “我不是疯子!”

  第一次见到那位受到众人崇拜,将要挑战试炼的雏鸟,她就是像这样气鼓鼓的嘟着嘴,用待哺雏鸟一样……听上去就很吵闹的语气对自己嚷着。

  “他们都不明白:人类的形体不可能飞上天空,这是空气动力学告诉我的——无论我的翅膀多么完整,但那也只是一块形状奇特的骨头,一堆散落的羽毛。我们没有与鸟类一样的肌肉,没有适合扇动翅膀的生理结构,更没有适应天空的能力。”

  “总而言之——”

  莉莉自信的下达判断,“飞鸟的试炼,根本不符合生物学!”

  “……”

  懵懵的少女只是呆滞听着那些与天书无异的话语,然后弱气的提醒道,“抱歉……可不可以慢一点,我不太能听明白。”

  “对不起对不起……”莉莉合掌道歉,“是我太得意忘形了。”

  之后,金红色羽毛的少女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注意到眼前蜷缩成一团,小小一只的安妲,愣了一下才喃喃出声:“你是…卡戎冕下捡回来的那个女孩子,你来自外面吗?以前为什么都没见过你,你来自敦灵…还是泰南,还是……”

  “更远更远的地方?”

  她的瞳孔闪闪发光,是与羽色同调的金红,流淌着血液与活力,像是把千百株蔷薇的瓣与蕊揉碎再凝萃成的目光——莉莉看着少女不知所措的后退,很快意识到自己太过兴奋的表现也许吓到了这个软绵绵的女孩子,于是放缓了声音。

  “我是莉莉,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

  对面的女孩犹豫片刻,用羊吃草一样的语调轻轻道。

  “安妲。”

  “安妲,安妲……”莉莉念着这个名字,一边笑着一边像这样宣誓主权,“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朋友」

  “朋友…?”

  安妲小声嗫嚅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直到莉莉像一阵风一样扑到自己身上,用那双比芦苇还要细瘦的手臂抱紧自己的腰,再把脑袋埋进自己暖白色的头发,然后在牧羊女耳边轻轻说着:“唔……你身上好香。”

  是绒毛被太阳烤焦的味道。

  安妲本想要挣脱,却又觉得怀里的女孩子脆弱到不真实,也轻得不太像话——莉莉的身体,好像随意一碰就会化成一把碎鸟骨,所以她一动也不敢动,虽然全身上下都被硌得慌,但还是强忍着站在那里,被少女当成洋娃娃蹂躏。

  -我与雏鸟成为了朋友?

  安妲一直都呆呆的,她反应特别慢。

  好不真实……

  羔羊与飞鸟,是分散于大地与天空的,截然不同的两种生命:飞鸟是厌恶下沉的轻盈,如果要滞留在天空,它就不能停下扇动翅膀,就像人类无法停下呼吸……而羊,永远都在低着头踱步,吃草,直至被宰杀之前都沉默无声。

  最后这条或许有夸张的成分——但安妲也不知道,像自己这样的人,即使是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也不知道会不会发出一声悲鸣,或是做出一些挣扎。

  也许不会。

  少女苦笑着。

  -毕竟自己连死亡的形状都看不见。

  .

  即使性格差得很远,几乎处在两个极端,但两个同龄的女孩还是很快成为了几乎形影不离的伙伴,有时候距离甚至会有点太近了。

  “安妲,你真的好棒……”莉莉的笑声也像鸟儿一样轻快,她很喜欢腻在安妲的身边,常常贴着她嘀咕,“就是太可惜了,为什么会看不见。”

  安妲大部分时候都会表现得很困扰,但有时也会困惑——

  -因为除了莉莉,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

  阿格迪乌人以如飞鸟般浮夸的纤瘦为美,体态正常,甚至稍微有点肉感的安妲平时都是遭受歧视的对象——同龄的小孩子也都厌恶这个外来的瞎眼牧羊女,因为目盲也同样被视作一种诅咒,意为“受到飞鸟与上主的遗弃”。

  “不要理他们,安妲就是很可爱啊,而且香香软软的。”在安妲充满抗议又毫无攻击性的目光下,莉莉把头枕在她柔软大腿间,哼着小调在嘴里呢喃着,“和大家都不一样,你很健康……是和正常人一样的健康,要有自信!”

  比起羔羊,你更应该是奔跑在林间的鹿——你要成为风的精灵,比较飞鸟也不遑多让的轻盈。

  莉莉不屑道:“只是他们不理解罢了。”

  安妲认真的想了想,觉得有点头疼,最终还是没敢回话。

  她总是只在安安静静的微笑。

  「有人关心我。」

  -这样的感觉还不错。

  .

  身为独一的雏鸟,莉莉在阿格迪乌人眼中是神圣与正确的象征,但只有与她同行的安妲知道:自己这个了不起的朋友……有多么的,离经叛道。

  “安妲,安妲……快来看!”

  每当莉莉像这样风风火火的出没,说明雏鸟大人又搞到了什么“好东西”要给她分享,而且兴奋到又忘记了安妲的瞎眼睛——

  “看……不对,你摸摸你摸摸,外面现在的印刷技术也越来越厉害了,这个标题带凹痕诶!”

  莉莉把一本有着粗糙封皮的书塞到安妲手里,静静看着她抚摸封面上的字痕。

  失去了眼睛,安妲拥有了更加敏锐的触觉,所以莉莉花了一年的时间,用触与听的方式教给她“伊苏语”。

  少女也慢慢读出这本书的名字。

  《北与南》

  “厉害吧……等我看完了讲给你听,也可以我们一起看?”莉莉从安妲怀里接过这本对她而言有点沉重的书,忍不住的欢腾雀跃,随手翻阅了几页之后,又有点脸红,“这应该是一本……嗯,似乎是爱情故事?”

  “那就留着以后再看吧。”

  她小心翼翼的把它塞进岩壁上凿出的石缝里——这个山坡下的隐蔽小山洞,以前或许有熊住在这儿……但估计也被通到伊洛河下游的火车吓跑,转移了栖息地,所以空了出来,被两人当作了日常活动的秘密基地。

  加上这本书,莉莉得意的挺起胸:这个地方已经堆了好几十本题材不同的书,而且都是瞒过了上主教会,从“外面”偷渡进来的“亵渎之物”。

  安妲记得,在这些书里面,莉莉最喜欢的几本是《人体解剖学》,《空气动力学原理》,《从蒸汽到火车》,还有《工业革命:伊苏的伟大引擎!》……

  “又是你的父亲送给你的?”安妲轻声道。

  她知道莉莉的家庭情况,除掉雏鸟这个身份,她的母亲很早就死了,家里除了父亲还有一个哥哥。

  而平时莉莉口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她那个同样叛逆的父亲。

  “嗯。”

  莉莉答道,声音里带着憧憬,“爸爸是很厉害的人,他年轻时候去到过外面,他坐过轮船和火车,在敦灵当过厨师,工人……他还去到过更远的地方,或许是天空的另一边,大海与大地的尽头。”

  莉莉轻声畅想着:“爸爸给我讲了很多很多的东西,我真的很想很想……把它们全部分享给你,安妲,那个充满了变革与新生的国度——那个每天发生的奇妙故事,多到连天空都记录不尽,述之不清的世界。”

  “安妲,你一定会喜欢那里。”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她的翅膀微微扬起,“去欣赏锅炉里的火光,去眺望地平线之外的大陆——去学习那些阿格迪乌不存在,也永远不会出现的知识……你要去海的另一边旅行,去观察更多的人与事,去见证可以被冠以荣光的未来。”

  她轻快的声调好像在跳舞:

  “——生命正是为了理解这些,才诞生于世。”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几秒的沉默。

  “莉莉。”

  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心,安妲罕见的打断了莉莉的陈述,她深吸一口气,用忍不住颤抖的声音向雏鸟轻语。

  “你真的……想要出去吗?”

  她还是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明明抗议,却无法从泪汪汪的眸中表达出一丝一毫反对的意志,永远像是羊一样无害。

  ——但莉莉知道她现在是悲伤的,就好像那个还没到来的“离别”会要了她的命。

  -安妲模模糊糊理解着莉莉口中的未来,她从来没有见过黑暗之外的色彩,世界在她眼中是虚无的,只有一个人给过她温度。

  安妲只知道,莉莉口中的光明,似乎与自己格格不入——等到她去往那个世界,这只光彩夺目的雏鸟身旁,好像就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她还什么都没弄懂。

  于是,她仍沉默于此,歪了一下头,致以无声寻找一个答案。

  「你想……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

  下一秒,声音熄去。

  再是炭火灭掉,一片漆黑。

  光哑暗着悲鸣。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里被捏碎了。

  “我当然想出去。”

  莉莉盯着她,轻声反驳着安妲眼中的抗议,“可只要你愿意,我会在这里陪你一直走到一个结局。”

  “但是啊……安妲,你好像搞反了。”

  她说:“这趟旅程的主人是你,而我或许没你想象中的那么了不起,更可能……只是你生命里的一位过客……也不说准。”

  -决定方向的,其实是你。

  莉莉柔声道,语气平和到像是在告诉她这个世界的某条真理。

  “阿格迪乌太渺小了,在深野之外,都是和你一样的人,安妲……到处都是你的同类,健康而完整的人类,不是什么无翼鸟——没人会再长着一对怪物一样畸形的翅膀,瘦得像是麦穗的筋络,轻得像是天鹅的绒羽……却还将其视作美丽。”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层骨膜一样把下落的情绪全部拖住,可这层膜太薄也太脆弱了,它被碾压撕扯得变形,绽放开裂的疼痛。

  “安妲。”

  她说:“其实,我才是那个真正的怪物,那个丑八怪,你知道吗?”

  “……”安妲似懂非懂的睁大眼睛,眼中却只倒映着一片虚无。

  她闻到一股新树腐烂,鲜花凋敝的气味,是烧透冷却后的遗骨,像是蔷薇色的炭。

  莉莉风一样靠近,然后把身体轻轻倒向那个软乎乎的少女。

  安妲真的超棒——

  莉莉心道。

  她和自己不一样,她的胸前不会有尖锐到扎人的肋骨,腰肢不会像自己一样细到令人害怕,她的胸口埋进去会让人想起母亲……牧羊的少女,她是一抹仿佛流动着的的血色,稚嫩的脸蛋上是未褪尽的胎毛与婴儿肥,像是蜂蜜面包一样的松软诱人。

  她是可以站稳在大地上的轮廓。

  她不是我们这样的失乡者。

  “安妲,我好羡慕你。”

  听着莉莉梦呓般的低语,安妲轻轻扶着雏鸟倾斜的羽翼,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尽管她已经摸过很多次了。

  那些冰凉的羽毛,明明坚硬却也脆弱的骨翼——完全展开以后,可以像一个茧一样把一个瘦弱的孩子包裹起来……两个的话,挤挤也行。

  于是,当雏鸟轻轻收拢翅膀,没有温度的羽翼将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包裹进同一个空洞。

  安妲身上阳光的焦香味布满了这个空间,于是莉莉把她抱的更紧,然后道出轻松的残酷。

  “我活不了多久了。”

  -试炼者的寿命,最长最长也不会超过十七年——没有雏鸟能活到成年,她们的能量全部都要用来供养这对贪婪的翅膀,虽然来不及衰老,却也一样的丑陋。

  这是莉莉的宿命。

  “安妲,关于我接下来说的话,真希望你别生我的气。”

  她躲在翼茧里轻声细语,她贴在安妲的耳边,她拥着安妲的光滑的背,抚摸她健康的,如鹿颈般高抬的脊梁——这幅极尽贪婪的姿态,似将话语填入那个美丽的躯壳深处,仿佛想要将自己的一切一同塞进去。

  “如果有一天,我们中有人能出走这个地方,永远逃离这个村子……去到那片更加广阔的世界,见证那片更加无垠的天空——”

  “如果那样的话。”

  她抬起头,眸光鲜艳依旧,却有物熄灭。

  “那个人会是你,安妲。”

  -安妲呆滞的听着这一切。

  “就是这样。”莉莉闭上眼睛,躲进阴影里蜷缩起来,她的羽翼在无声中塌陷,脸上是落雪凋零的微笑……她轻飘飘的,像是道出一个早已不再重要,却也曾渴慕过的愿望。

  -我会用尽一切去完成试炼,因为我是这里所有人共同的追奉,但对我而言,一切都已注定。

  “因为……”

  她歪了一下脑袋,于是,一声很远又很近的叹息包裹着那句轻语响起。

  “莉莉已经出不去了。”

  .

  洞穴,黑暗与死寂的深处。

  雏鸟发出一声鸟鸣般尖锐的嗤笑。

  「噗嗤——」

  不知道是对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