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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节

第五十五章 试炼者的降生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753 字

  「龙」

  幻想中的种族。

  仅仅是一个名字,便与常识中的“力量”,“美丽”,“优雅”,“高贵”等描述建立联系——龙乃强大之物,天生神圣的生命……

  然而,上面提到的所有印象,都只源自艾伊前世记忆的认识。

  巢世界……是没有龙的。

  .

  .

  “龙……”

  四肢摊开平台在草地上,艾伊狠狠翻了个身,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陷入回忆。

  为了填补自身认知的空白,他曾在基金会恶补了半个月的世界观,艾伊知道这里存在精灵,半身人,塞壬……甚至妖精等等与人类共生的幻想种。

  但唯独没有龙。

  这里“没有”的意思,是指完完全全的不存在,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存在过”——明明本该是最具影响力的幻想生物之一,却好像触犯了某种禁忌一样被消除痕迹,被从人类的世界中摘去。

  而今,艾伊却在失落的历史里,用「鸟鸣学」的技艺捕捉到关于「龙」的名字。

  ……

  -它们的起源是飞鸟?

  但又为什么会与天空背离……

  .

  “呃啊……好麻烦!”

  艾伊很快放弃了思考,他实在是不想继续折磨自己的大脑——毕竟这是一个古老到未被铭记的时代,与后世的巢差别大到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大部分猜测在这里都是无根之木。

  -现在有空琢磨这个,还不如接着想办法刷安妲的好感度。

  他看向一边,本来想继续骚扰安妲,但小姑娘很明显对刚才的话题产生了排斥,现在有点自闭,失神的大眼睛看着天空一眨不眨,目光呆滞。

  艾伊学着她抬起头,涣散的目光看向远方的大地。

  时间仍是清晨。

  草坪上散布着三两成群的白色——牧羊人为羊群驱走了来自天上的威胁,所以它们看起来怠惰慵懒。

  骄阳的轮廓已经从东方完全浮出,辉光散漫,蒸腾着草叶上凝固的露水,将摇晃着的影子投落到少女恬静的脸庞。

  盯着安妲看了好一会,犹豫片刻,艾伊决定先验证一些之前的猜测。

  -不过要用什么办法,才能在不那么突兀的情况下,从安妲口中套出阿格迪乌深处正在发生的罪恶之行……

  而又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知晓安妲在事件中的位置,与她所扮演的角色,还有立场。

  -哎……

  艾伊轻叹一声。

  他想到,亚伯兰已经提前为阿格迪乌写下结局……明天,来自伊苏官方的防剿局就会赶赴这里,等到那个时候,注定被犁庭扫穴的锈村不会再残留任何痕迹,无论这里曾发生过什么,艾伊也没有更多机会将这段“残响”铭记。

  时间已经不多了。

  “安妲。”

  他再无迟疑,柔声吐出一个全然抽离的问题:“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安妲歪了一下脑袋,眼中闪过茫然。

  “是这样的……”

  艾伊深吸一口气,然后指向远处:“你看,就在深野的边缘,架设着来自敦灵的运输列车——那条盘踞在大地之上的巨蟒,日复一日在城市之间游动,像是血管,为这片国度的体内转移养分……”

  轨道像是旷野上的细线,连接着伊苏这头巨兽体内的大型组织与器官……而列车则是一种磅礴的,象征着新事物的力量。

  “它们比一百一千头驮马还要有力,吞吐着无比庞大的体量,那是蒸汽与机械的伟力。每有一声汽笛响起,它们便运载着比整个村子总产出还要多出百倍千倍的作物,肉类,产品……在遥远到几乎荒谬的距离间往返。”

  “它们所链接的,是一个庞大到遮蔽天空,占据大地的人类群落,伊苏:在那片被工厂烟柱所笼罩的苍穹下,个体是几近虚无的微小,是可以被忽略的渺茫,少去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对那个巨物产生更大的影响。而在阿格迪乌…你们却还在因为一个磨坊工人的生病而吃不上面包。”

  对于文明而言,越复杂的体系便越强大,反之则越脆弱……而就在那么几百里之隔的距离,锈村与敦灵之间,存在着一道比任何对照都要深邃的天堑。

  艾伊轻语着,为少女转述深野之外的,那个正在迈向荣光的文明:“从这片大地的尽头出走,另一侧就是那个新生的工业之国——在属于城市的角落,每一秒发生的革新都是阿格迪乌几十年都无法追赶的变化,明明同属于一个物种,远方的世界在你们眼中甚至已经无法理解……”

  他摇了摇头,轻笑道:“很难想象吧?那个夜晚也能拥有光亮的世界,即使是太阳下山之后,他们便能点起明灯,无论男女,无论年龄,都能聚集在夜校里学习。学者与工人用知识的力量操控钢铁,从码头开出浓烟滚滚的巨型泊轮,驶向海洋另一端的新大陆……”

  “……”

  看着安妲如湖面般幽静,闪烁着清晖的眸光,艾伊轻轻攀上她的手指,“这些听起来,会很吸引人吗?”

  少女的指节纤细的不像话,身体也轻的不寻常,仿佛无髓般的「中空」,又如鸟骨般轻盈,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不健康的惨败血色。

  艾伊捏了捏她软绵绵的手心,甚至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安妲?”

  看着好像在发呆的牧羊人,艾伊在她耳边轻唤一声,引起一阵小心翼翼的翻身。

  少女轻轻把头偏到另外一边,状作无意的躲开艾伊有意贴上来的手,像是有点害羞,声音细到像是在梦呓:“谢谢……”

  “什么?”

  “……”安妲鼓起微弱的勇气,声音也随即放大了一点点,“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在阿格迪乌,很少会有人谈论起那片远方的国度,虽然很多人都知道,那辆跑得很快的车,只需要几个小时……就可以把整个村子的人送到深野之外,但几乎不会有人想要离开。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习惯这里的生活,还有空气里的缓慢与凝固。”

  她幽幽道:“那些听起来就很厉害的东西,或许天生不适合阿格迪乌人吧……”

  “那你呢?”

  静静听完这一切的狐狸,却只是无情的追问道,“我不想知道其他人怎么想……我只期待知道你对这一切的看法。”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放过你?

  他绕了半圈,又正对着坐到安妲面前,再是赶尽杀绝:“毕竟,你在我眼中是最最特殊的那个。”

  “咕嘟……”

  这番话下来,阳光都好似被蜜糖填满,布满了甜腻稠密的气息……安妲发出很清晰的吞咽声,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我在这里长大,我也是阿格迪乌人啊……”

  她解释道,然后因为紧张而脚趾蜷曲,一点点想把自己缩起来,却还是逃不开那道明显上头,愈发炙热的目光。

  -跟谜语副本爆了!

  狐狸终于想到了推主线角色线最快的办法——既然这是个无法重演的残响,在尽力的前提下,已经不需要在意后续发展的任何影响。

  忍不了了,直接玛德A上去。

  “安妲,你多大了?”

  当然,在a上去之前,还是得明确一下底线问题。而艾伊在听到“十七岁”的回答后,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他深吸一口气,蛾之准则在腹间肆虐,强行屏蔽来自罗得的背德感,开始自由发挥:

  “如果…来自敦灵的我,愿意去向教会求得与你同行……安妲,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喜欢上了一位牧羊人,或许是一见钟情?毕竟在这之前,我从未见过如此圣洁之人,像是羔羊诞下的洁白与纯净。”

  “等等……”少女颤抖着想要制止,但这种时候,艾伊已经接手了所有的先动权。

  他只是微笑着继续道:“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给出答复,我会用行动证明一切,安妲……你或许会觉得这一切很突然,但我可以等待很久,我甚至可以在这个村子里陪你再长大一些——等到这一切不那么突兀,我便会向你请求一个承诺……”

  “不要把未来当成是我的施舍,现在只考虑你自己……安妲,暂时忘掉阿格迪乌,忘掉你的「宿命」与过去,现在只需要告诉我你真正的愿望——”

  艾伊敛起少女的头发,用下巴轻轻抵住她光洁的额头,于她上方低语:

  “如果你未来的同行者不希望看到你在这块静止的土地上腐烂,他想将你送去外面,送去那个凝聚着新生与荣光的世界。他想要你能够认识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实现更多的可能性……你会愿意为了自己,走上那条更加广阔,也更加光辉的道路吗?”

  -鸢巫女自己……究竟如何看待自己将要面临的命运,这是最首要的问题。

  艾伊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原来以为…飞鸟是永恒轻盈之物,它们翼尖永远朝向天空的方向。”

  安妲失神着轻呓:“我想去外面,做梦都想去……我想看到更多的变化,我想去到那里,更高也是更广阔的天空……”

  -这样不就对了,坦诚相见不好吗?

  就在艾伊默默兴奋之际,安妲又突然一转话锋,柔软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落寞。

  “可我已经出不去了啊……”

  .

  “出不去,为什么?”

  艾伊深呼吸,压抑着内心的兴奋,感觉自己正在以堪称狂野的速度推进主线,“有谁在阻拦你,教会?还是所谓的宿命……面对那些无形的圈禁,或许只有我还能帮到你。”

  “因为……”

  安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身,她认认真真的把鞋袜重新穿好,然后小跑着往土坡下奔去,声音隔了好几秒才慢悠悠的传回来。

  .

  “不告诉你!”

  艾伊呆滞的朝那个方向看过去,他看到好几道几乎位于视野范围外的模糊黑影在朝这个位置招手,随即有微弱的呼喊声隔着老远传进耳膜。

  他试着辨识了一下。

  是阿格迪乌的本土语言,一点听不懂。

  -搞毛啊!又断我节奏?

  另外一边,安妲已经熟练的朝小狼下达“原地不动”的指令,正朝远处那几个村民小跑过去。

  艾伊也赶紧跟在后面。

  这样一条路,安妲娇小的身影像鸟儿一样,在凹凸不平的草坡间轻盈跳跃着,好像不费什么力气的就来到那几个村民面前。

  在经过短暂的交流过后,安妲脸上挂起几分焦急,一行人又马不停蹄,急促促的往河边的木屋赶去。

  “什么情况?”

  不明所以的吃瓜群众艾伊只能跟着安妲的节奏行动,他呆滞的围到木屋前,看着一行人将少女簇拥着往里走,对着众人问道。

  “生产,突然……需要,医生不在,接生。”有人艰难的描述着,“牧羊人,纯净,神圣,她会接生,洗礼还有赐福。”

  很显然,在场的没几个人会伊苏语,艾伊只能从零散的词汇里拼凑出场景。

  似乎是有孕妇突然要分娩了,又来不及找专业人士,所以临时拉了个人来接生……

  安妲作为教会的牧羊人,在村民心中的形象貌似很崇高,所以被找来当医生用了。

  但这真的没问题吗?

  让一个看不见东西的少女接生?

  艾伊皱了皱眉头,作为外人却又不太好往里进,只能在外面先等一会——隔着轻薄的木门,隐隐能够听到里屋有女人撕裂的叫喊声。

  -好吧,自己就算进去了也没用,狐狸也不懂接生呐。

  而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

  .

  终于,木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安妲走在第一个,怀中抱着襁褓。

  少女原本干净的长袍被染上鲜红,白净的笑脸,还有纤细的手腕上,都沾满了狰狞的血渍,成股流淌。

  她走到太阳底下,于是阳光照亮那张稚嫩的面庞,她似乎是在微笑着的,于是娇小的少女在血色的渲染中像是一座神女的雕像,似蔷薇与玫瑰般鲜艳动人。

  安妲身后站着的众人也都面露笑意,甚至已经有不少人在奔走相告,传递喜悦。

  -看样子,很顺利?

  但好像又有点不对。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他总觉得安妲现在的情绪不太对,那抹微笑如梦境般虚幻,好像只是一道顺应着他人的幻影……其下掩埋着无穷无尽的悲伤。

  她将手里的襁褓举过头顶。

  “我们迎来了一位新的试炼者……雏鸟已扬翼飞翔,去往上主的国度。”

  她用与平常一样的明媚语气欢快着,唱起关于歌颂上主恩眷的回响之歌……

  -飞鸟,赞美你的降临。

  -你是上主新生的血裔,你的骨头与飞鸟一样中空轻盈,你生有翼,也将长满羽——

  -来自天空的雏鸟,若你出生便通晓飞行之理……那就请将无翼者们的祈求传达到天空,给上主听见。

  -让上主怜悯——

  -我们将升高,高乡……乐园!我们将归到你的怀抱——

  待到众人欢笑着散尽,带着几乎疯狂的喜悦将这次新生传递到每个人的耳朵中,很快,关于试炼者降生的喜讯就将传遍整个阿格迪乌。

  而那个婴儿,却无人问津似的被留在了安妲怀里。

  .

  .

  等到这里只剩下两个人。

  “没事吧?”他在安妲耳边轻声道,然后看着少女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凹陷。

  直到清甜的微笑,化作腥甜味道的苦笑。

  “抱歉…失态了。”

  那双金红色的眼眸快速闪动着,再是如碾碎玫瑰花瓣时候渗出汁液一样,被鲜红的泪光打湿:

  “这是值得庆祝的事……不应该哭的啊。”

  “啧。”艾伊不满咂舌。

  -还在逞强。

  犹豫片刻,艾伊还是选择俯下身,轻轻抱住那个浑身颤抖,小声抽泣的少女,然后看着她把眼泪擦的自己满袖子都是。

  -真是…难以理解。

  其实,艾伊早就察觉到了,襁褓里并没有传来活动与呼吸的振动,也没有刚出生孩童应有的哭声。

  他小心翼翼的掀开那层褓布——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怪物。

  瘦小到浮夸甚至让人作呕的体型,紧紧包裹着骨肉的皮囊,还有一对畸形的,湿漉漉的,贴在背部却几乎比整个身体还要庞大的翼骨。

  这样的生理构造,显然无法让一个人类的幼崽活下来。

  -啧。

  艾伊眯了一下眼睛。

  这是一具死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