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58 节

第五十四章 安妲(首订喵!!!)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071 字

  牧者与她牧养的羔羊,是被太阳熏烤过的,微微泛黄的暖白色——仅仅是路过绿麦地上,就像给这里铺上松软的羊毛毯,一时间连经过此地的辉光都被包裹着变得柔软。

  看着在视野里缓缓靠近的安妲,艾伊慢悠悠站起身,站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小狼很快在前方发现了不速之客,黑白相间的牧羊犬在安妲身边停留了一会,然后如风一样朝艾伊的方向奔来,围着他开始转圈——于是走来的羊群像被用刀划开的棉花糖,绕开他向着两侧分开。

  “好棒好棒……”

  无视了小狼皱的紧巴巴,一脸嫌弃的狗脸,艾伊狠狠搓了两把狗头,然后微抬眼睑,看见少女已经摇晃着牧铃止步在自己跟前。

  她看不见东西,所以目光朝向的位置和艾伊站的地方有点偏离,艾伊无声的挪动两步,与那双始终涣散着的金红色眼眸对视——

  安妲摸了摸退回到脚边的小狼,歪了一下脑袋,困惑道:“罗得?”

  「是我。」

  艾伊心道,第一时间没有出声,而是默默沉思着——

  -在门扉给的任务提示中,安妲就是启示里的提到的那只红鸟,她将完成“飞鸟的试炼”,把阿格迪乌的名字带到上主的耳畔,让无翼者们重新取回天空的恩眷。

  无论这个村子在进行什么样的邪恶仪式,安妲都是处在漩涡正中的那个人——为了从更多角度见证这段历史,艾伊抱着复杂的心情站到她的面前。

  “是我。”

  他终于开口,用没话找话的口吻轻咳两声,再是小声道,“好巧,又见面了。”

  -呃,好像有点尬……

  艾伊摇了摇头,在心里无声叹息:人总是视觉为主的动物——面对这样一个像羊儿一样柔软温和的少女,就算狐狸再屑,也觉得对待“亚伯兰”时候那种手法放在这里不太合适。

  况且,这具身体里容纳着的是罗得,那个坚持着绅士风度的家伙,让他对着年幼的女孩子动粗……人设就太冲突了。

  -啧。

  如果换灰来,估计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

  还是先试试,能不能先用交流推一推好感度。

  “介意我在旁边停留一会吗?”

  他圆滑的转移话题,“我出生在敦灵,从小就在城市长大……来到这里之前,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风景——天空与大地可以连成一片,羊羔可以像云团一样成群结队。”

  艾伊恰到好处的把视线移向天空,发出一声轻叹,又笑眯眯的看向安妲道:

  “至于牧羊人,那已经是只会出现在童话故事里的形象了……更何况,还是这么可爱的牧羊人。”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舔了口柠檬一样五官收缩,似乎是自己都有些受不了自己。

  -靠,我好下头。

  “……”

  面对堪称拙劣的搭讪,牧羊人少女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她依然是那副弱气到仿佛可以任人欺负的模样,只是将手里牧杖向前倾斜,轻轻触碰艾伊的头顶。

  艾伊不太敢乱动:“这是…祈福的仪式?”

  “这是放牧的传统。”安妲绕着他缓步一圈,口中轻念,“羔羊是柔弱无害的动物,即使是成群的羔羊也无法反抗捕猎……只好任由被吞吃,所以羊群旁边一定跟着牧羊人。”

  安妲眯起眼睛,风吹动她暖白色的头发,圣洁之意如烛火跃动——

  “于是,我们举起牧杖,挥舞银铃,让羔羊的身上沾有牧者的气味,这样一来……它们就被打上了印记,即使是羔羊的天敌看到这样的离群者,或许也会因此止步——我们用同样的祝福献给那些离开家乡的旅人,愿他们因此平安。”

  .

  清脆铃声在他头顶响起,艾伊沉默片刻,轻道一声“谢谢”,然后带上些好奇:

  “也许是我的生活环境接触不到这类观念……我对还存在深野的民俗很感兴趣,让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看的那些绘本。”

  “你刚才提到了羊的天敌……”艾伊问道,“这个地方……会出现狼吗?”

  “过去是有的,但也已经很久没看见过了……狼害怕人类,躲避着不断蔓延而来的铁道与列车——它们的族群朝着大河的源头迁移,连痕迹都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

  安妲眨了眨眼睛,轻轻摇头。

  “不过好像在人们眼中,一提到羊的天敌,就会想到狼……”

  少女就是有这样的气质,任何原本带有意图的话题,慢慢就会被她柔软的声音融化,变成就像是在与一个从小认识的青梅闲聊。

  “但至少在阿格迪乌,鹰与秃鹫要比狼更加常见……它们会从很高很高的地方飞落,狩猎刚刚诞下的,四肢柔软还不能完全站起来的羊羔……”

  侃谈的时间,安妲也一直跟在羊群的身后行走,他们路过草地,攀上矮小的土坡,然后看见远处盘旋着的黑影。

  那些就是徘徊于深野的猛禽。

  很快,它们发现了朝这里移动的大片白色,于是成群结队的开始聚拢在羊群上空,引起阵阵骚动……

  “稍等一下。”

  牧羊人微笑着表达歉意,然后取下腰间的那只形状古怪,看起来狭长而轻瘪的号角:

  “Eeu——”

  她将长角举到嘴边,下一刻,响起的不是艾伊预想中的低沉嗡鸣,而是如鸟鸣般清脆响亮的啼叫——鸣啼刚好停留在“尖锐”和“明亮”之间,稍高一分就会显得吵闹,低一度或许会沉闷……

  安妲的吹角声就如飞鸟所精通的歌唱,奏响足够唤醒天空的乐理。

  红液掀起阵阵涟漪,「鸟鸣学」的技艺为艾伊带来模糊不清的灵感——他从角声里听见清晰的意义,安妲正在与飞鸟们沟通,劝告它们不要伤害地上的羔羊,游说它们离去。

  于是,猛禽很快从上空散尽。

  -诶诶诶诶……

  “好…好厉害!”

  狐狸一脸惊讶,甚至不自知的鼓掌,引来安妲不太好意思的轻笑……而面对艾伊几乎凝成实质的震撼目光,少女本还有些躲闪,但很快欣然接受了他的夸奖,金红眼眸眯成一条缝,与狐狸得意的时候如出一辙——意思是赶紧夸我!

  -厉害到不可思议……

  艾伊呆滞的把手掌抚上安妲的头发,醒目的身高差让这个动作看起来特别自然。

  他还有点没缓过神,所以语气比较敷衍:“好棒好棒……”

  没注意安妲脸上闪过的片刻幽怨,艾伊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

  他掌握「鸟鸣学」,所以知道这是一门货真价实的神秘技艺,甚至对于大部分神秘学者而言都算得上是高深的技艺。

  即使是艾伊自己想主动使用,都需要小心翼翼的引动红液……才能发出有序的,包含意义的鸟鸣。

  安妲可没有神秘力量。

  她真的是纯粹凭借对乐理的认识,对飞鸟的理解,做到了与它们的沟通……甚至能被正统的「鸟鸣学」所识别。

  开了吧?

  犹豫半天,艾伊还是忍不住问道:“其他牧羊人呢,也会这招吗?”

  安妲早就已经察觉到面前的家伙心不在焉,本来还有点气鼓鼓的样子……不过又像趁着别人不注意才敢小声哈气的猫一样,在发现艾伊回过神以后,微弱的愤愤在瞬间被心虚取代……反而看起来更加弱气:“没有……村子里只有我一个牧羊人。”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

  “因为……”安妲露出思考的神色,再是很快想到了回答,她轻快道,“因为羔羊是神圣的弱小,是行走在地面上的受难者……羔羊理应存在却不应无止境的壮大,否则它们的洁白就会遮蔽天空与大地原本的色彩。”

  “而对于渺小的阿格迪乌,一位牧羊人就已经足够。我能放牧的羊群是有极限的,为了大地仍能翠绿,走散的羔羊便回到自然,狼与鹰与秃鹫会吃掉它们的血肉——羔羊的骨头会沉入泥土,供养下一代的新生。”

  “……”艾伊认认真真的听完了这一切,然后陷入沉思。

  -很质朴的价值观,也很贴合阿格迪乌的环境……对于这个静止在时代浪潮中的村落,变革的力量薄弱失痕,只有日积月累的“经验”,才能以“常识”的形态在这块土地上扎根,成为一种规则,一种力量。

  这是只存在于一个封闭系统中的循环,一切驱动力都从内部而生,自然包裹着文明的骸骨,仿佛在永恒停滞的时光里腐烂。

  「阿格迪乌……」

  这个鬼地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样,才会如此“稠密凝固”。

  从胸腔深处呼出一口浑浊的气息,艾伊使劲晃了晃脑袋,缓解这股难以理解的沉闷。

  他抬起头,发现安妲已经在一个阳光最盛的草坡坐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长靴,白色羊绒袜被一边一只塞在靴子里,整齐的摆放在一边。

  并不合身的宽大长袍,将两条如芦苇般纤弱的光滑小腿露在外边——赤足的少女端坐在草坪上,明明是每天在外奔波的牧羊人,容貌却如终日不见天光般的稚嫩,薄到几乎透明的皮肤病态般苍白,轻细的骨架支撑着这道惹人心疼的娇小身影,仿佛会在风里折断……

  场景中呈现着玻璃渣子一样破碎狰狞的美感。

  .

  艾伊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那么一瞬间。

  而就在几步之外,安妲勾起脚趾,托着下巴,看向不远处在草场游荡的羊群,她看着追逐着离群者的小狼,眼睛在晨光下微微眯起。

  “我以前很害怕身处这种高处……连稍微高出地面一点点的位置都不敢。”

  安妲发出一声叹息。

  艾伊朝她坐的地方无声靠近,听着少女风一样微弱的低语,轻轻回应着:“为什么呢?”

  她呢喃着:“是啊…为什么呢?”

  “是怕被风吹走?”艾伊笑道。

  “……”

  安妲沉默片刻,接下去却像是在梦呓:“我总能记得……有人曾经讲述给我的故事。”

  她好像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的恐惧,像被什么发觉似的轻声着:“在阿格迪乌,翱翔在天空的事物不总是飞鸟……某种同样生有翼,色彩同飞鸟般鲜艳美丽的生命,它们也通晓飞行之理。”

  “但与飞鸟不同,它们是曾被天空驱逐的生命,虽生有翼却仇视着上主……它们中的一部分,从天空的背面潜进乐园内部,伪装成飞鸟的形态翱翔于苍穹……它们的翼比大部分飞鸟强壮有力,它们的喙更长,它们的利爪能抓起一只怀孕的母羊,这是鹰都做不到的事情……”

  狐狸一愣——

  -这听起来,是……典籍里提到的那种,似鸟而非鸟的怪物。

  那就再深入聊聊……

  “你害怕它们……把你抓走?”艾伊步至安妲身旁,静静看着她那双因为恐惧而收缩的瞳孔。

  沉默片刻,他贴着少女无声坐下。

  “确实,能抓起一头怀孕的母羊,肯定更轻松的就能抓走你……”

  艾伊摇了摇头,“但那种怪鸟真的存在吗?或者说,你亲眼见过吗?”

  他状作不在意的随口道:“那只是大人编出来恐怖故事,他们连那种怪物的名字都扯不出来一个……也就骗骗你这样不好好吃饭,太瘦太轻的女孩子罢了。”

  “不是的!”

  安妲突然反驳,前所未有的激烈,但她很快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声音一点点轻下去,直到和之前一样弱气细小。

  她深呼吸,本就清贫的胸口下陷,身体有点发抖:“它们的名字被记录在阿格迪乌的深处,曾经那位「雏鸟」将其从天空带回,这是来自上主的口谕,我虽然没办法理解它,但可以向你转述它。”

  安妲张开嘴,用汇集着回响之理的旋律,将这个晦涩复杂的词汇如歌唱般送出唇齿:

  D·תוֹלַעַת

  .

  「鸟鸣学」如常将这句话的意义剖出,倾倒在艾伊的红液里。

  下一刻,他瞳孔涣散,目光呆滞。

  现在轮到他来深呼吸,轮到他发抖了。

  “卧槽……”

  艾伊用指甲盖掐自己小臂上的软肉,疼的自己咬牙切齿,但还是盖不住心底的震惊。

  这个词,在他认知中所呈现意义是:

  「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