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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第02章(加料)

难知如阴 · 佚名 · 1.5万 字

  父女三人吃完了晚饭。当外婆的崔莹便带着外孙女实践自己的承诺去了。魏鹏则回到书房打开电脑整理起了手头几桩案子的资料。

  作为事务所的两大顶梁柱,魏鹏承担的案件数量自然是极多的。虽然都是律师,不过他和周鲲还是有区别的。周鲲在民法方面更为擅长,因此更多的承担的是民事诉讼以及各种经济类的案件。

  而魏鹏自己青少年时代便迷恋各类侦探类小说,是个标准的推理迷,在大学时代也更侧重于刑法以及证据学、犯罪心理学等方面的研究。所以更善于处理刑事类案件。

  不过此刻魏鹏手中并没有太多值得他重点关注的案件。数量虽然不少,但大部分都是司法部门指定的司法援助类案件。

  原因也很简单,贫困是导致犯罪的最大诱因之一,相当多的刑事犯罪分子都是因为贫穷而铤而走险实施犯罪的。被捕后,自然也没有多少人真正有经济能力聘请律师为自己辩护。更多的只能依靠司法援助的方式获得司法部门指定的律师为其辩护。

  而这一类的案件,多数情况下,检察院同法院基本都已经取得了共识,辩护律师更多角色仅仅是协助完成一系列的法律程序而已。魏鹏对此已经见惯不惊了。

  对于事务所而已,充当司法援助指定的辩护律师,也没有什么经济利益可言,如今不少的事务所对于这类的指派工作大多是能推就推。不过魏鹏却热衷于接受并承担这一类的案件。原因是,他比其他目光短浅的律师看的更加深远一些……

  单从经济利益考虑,司法援助类的案件确实无利可图。但却能增加同法院以及司法部门等机构人员的接触,而且当其他事务所拒绝的情况下,接受了行政指派的鲲鹏事务所更能够在这些职权部门心目中留下一个“合作、配合”的好印象。

  如此一来,在其他方面,鲲鹏事务所就更能获得这些部门的积极协助和合作。事实证明,在魏鹏这种指导思维的引导下,鲲鹏事务所不知不觉的成为了不少政法机构的“御用事务所”,业务蒸蒸日上,在周边地区已经坐稳了首席律师事务所的交椅,而其原因至今不为其他的同行所觉察。

  处理了手头的事情,魏鹏便打算洗漱一下休息了。根据安排,他明天还要去看守所一趟同某起案件中的嫌疑人见上一面。虽然对他而言,这仅仅是个形式,但过场终归是要走的。不过就在此时,手机响了起来。魏鹏接通后便听到了检察院某熟人检查官的声音。

  “魏律师么?我XX检察院吕涛啊。”

  “哦,小吕啊。什么事情找我啊?”

  “我们院孙彦的案子是你接手的吧?”

  “孙彦?”

  因为手上案子太多,魏鹏稍微思考了一下方才从脑海中寻找到了这个孙彦以及孙彦所涉及案件的大致情况。

  “你说的是上个月在海淀发生的伤害案的孙彦么?”

  “没错的,那个案子本来再过几天我们就要以寻隙滋事、致人伤残提起公诉了,我这边起诉书以及案件卷宗都整理好了。不过刚才派出所那边来了消息,说他们在调查一起盗窃案查阅附近地区其他单位部门监控录像的时候,却意外发现了孙彦那案子的一些新情况。从录像上看,首先动手的其实反倒是受害者那边,并不是孙彦那些人。这样的话,寻隙滋事的说法就很难成立了。我们院让我立刻去派出所一趟,查阅那段监控录像。如果属实的话,我们这边有可能转为民事纠纷,法院那边建议我们让双方尝试着走民事调解途径。所以你能不能抽空来一趟和我一起去派出所查看一下那段监控录像?”

  “这样啊,能尝试庭外调解转为民事诉讼也是不错的。我马上就来。”

  魏鹏毕竟是现代的律师而不是古代那些无事生非的讼棍。在意识孙彦案有可能转为民事诉讼后,便立刻同吕涛敲定了见面的具体细节,跟着便给岳母打了电话,告之了要外出加班的事情。

  通知完了岳母,魏鹏又给妻子打了电话,但庄惠却始终没接,魏鹏想了想意识到此刻妻子和儿子应该正在电影院内观影,看电影的时候,妻子应该把电话调成了静音模式。因此不接电话也是正常的。

  所以便编辑了一条短信,简短的说明了一下自己这边的情况、让母子二人看完电影便回家休息不要担心他。短信发送完毕后,便匆匆的离开了家……

  同吕涛汇合后,两人便一同来到了提供线索的派出所。

  此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了,在同派出所民警简单的交流了一下关于孙彦案件的情况后,魏鹏同吕涛便在派出所的计算机室内一同开始查看那一段可能改变孙彦案件性质的现场监控视频。

  孙彦案从案件基本情况上并不如何复杂。作为案件嫌疑人的孙彦同友人在某餐厅宵夜期间同被害人发生了纠纷。

  在过程中,孙彦使用随身携带的三棱刮刀刺中了被害者的腹部,直接导致被害人脾脏破裂。由于孙彦在行凶之前曾大量饮酒,而且在巡警赶到后依旧趁着酒劲试图拒捕,因此事后被认定为酒后寻衅滋事。

  但假如是被害人一方首先使用了暴力,那么被害人一方则显然也有过错。如此一来,检察院那边便需要考虑双反的责任分担了,单单对孙彦一方提起治安刑事诉讼就显的有些偏颇了。在这种情况下,转为民事诉讼附带民事赔偿的话,对于孙彦一方则是更为负责任的一种处理方式。

  视频提供方是餐厅附近的某超市。当初因为疏忽,办案的巡警漏掉了该超市的监控视频,结果数日前,孙彦案案发的周边又连续发生了几起入室盗窃案件,办案的民警在调取超市监控录像时意外的发现了孙彦案发生时的一段现场监控视频,这样才真正弄清了孙彦案的整个过程。

  超市的监控设备的录像效果并不好,而且又是在夜间拍摄的。魏鹏和吕涛只能一边对照着孙彦案的现场笔录以及旁边派出所民警的讲解一边核实监控录像的内容。

  “你看这,几个人都从餐厅出来了……那个穿短夹克的动手了……打在孙彦头上,打了两下……孙彦拿刀子了……”

  “嗯,没错。确实是穿夹克的那个人先动的手。那孙彦的反应也算正常了。”

  一边看,检察院的吕涛一边连连点头,同时拿出笔记本记录着监控视频上的时间记录。

  “不错,这样看来,受害一方过错在先了。”

  魏鹏核对了笔录上的记载一边对吕涛的意见表示了同意。不过就在这时,魏鹏忽然睁大了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屏幕左上角的画面。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段视频中……上个月十二日,那天晚上不是说去……”

  想到这里,魏鹏赶紧向一旁派出所的民警提出了要求。

  “等一下,这里,能不能倒回去几分钟。”

  “可以啊?有什么新发现么?”

  派出所的民警按照魏鹏的要求将视频又倒回了几分钟。

  “对,不会错的,就是他们……”

  魏鹏再一次仔细观察了这段视频后,得出了确认的结论。

  “虽然很模糊,根本看不清容貌,但从外形、体貌和穿着来看,不可能错了,如果只是一个人相似的话,或者还可能是巧合。但两个人都一致的话这样的巧合几率几乎不存在了。”

  想到这里,魏鹏不动声色的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移动硬盘。

  “这段视频我能拷贝一份下来么?我想在和被害者的律师方接触的时候,这份证据或者能说服对方更容易接受庭外调解吧。”

  对于魏鹏的要求,派出所方面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倒是检察院的吕涛因为反复观看了魏鹏要求倒回的那几分钟视频后依旧没有任何新的发现而产生了些许的疑惑:“魏律师,这几分钟里好像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啊?”

  “确实没有了,我只是想确认下受害者倒地时的姿态而已。医院那边鉴定受害者除了腹部被刺外,后背还有些许软组织挫伤。你看视频,那些软组织挫伤应该是受害者倒地时造成的。我在考虑这一部分的医疗费用应不应该计入民事赔偿……”

  听了魏鹏的解释,吕涛方才恍然大悟,心中不禁感慨:“毕竟是专业的律师啊。考虑的如此周密。”

  在拷贝了监控视频后,魏鹏同吕涛离开了派出所,两人一边走,一边就孙彦案接下来应该如何处理大致的交流了一下看法。再达成一致意见后,魏鹏同吕涛分了手。

  分手后的魏鹏并未立刻回家,而是转道来到了孙彦案的案发现场。街道的喧嚣在他耳中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他的脚步沉重,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监控视频里的那一幕——那段被检察院的吕涛忽略,却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几分钟画面。

  他先是走到了餐厅门口。十二日那晚的斗殴就在这里的街边发生,地面早已被环卫工人清洗干净,连一丝血迹的痕迹都找不到。魏鹏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目光却穿透了时间的迷雾,试图重构当晚发生的一切。但他的焦点不在孙彦,也不在受害者,而是在视频画面左上角那片模糊的、晃动的人影。

  他开始移动脚步,一步一步地丈量距离。从餐厅门口,走到超市摄像头下方,抬头估算着那个廉价摄像头的大概视野范围。灰色的天空低垂,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让夜晚显得更加压抑。魏鹏掏出手机,打开了刚刚拷贝的视频文件,直接跳转到关键的时间点。

  屏幕上,时间的数字在角落跳动。22:47:13。

  餐厅门口的争执已经开始升级,几个人推搡着,但真正的暴力还没爆发。魏鹏的目光死死锁在屏幕左上角,那片被昏暗路灯勉强照亮的区域。那里是街对面,靠近一条小巷的入口,旁边立着一块掉了漆的旅馆招牌。

  时间跳到了22:48:05。

  两个身影从小巷阴影里走了出来,来到了路灯下。监控画质极差,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和颜色。一个是高挑纤细的女性身影,穿着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即使画面模糊,魏鹏也能从那走路的姿态、微微侧头时脖颈的曲线,辨认出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轮廓——那是他的妻子,庄惠。

  而另一个身影,是个男人,比庄惠高了大半个头,穿着深色的夹克,身形挺拔。男人的手很随意地搭在庄惠的腰间,庄惠似乎没有任何抗拒,两个人挨得很近,几乎是贴在一起,从巷口走到旅馆招牌下的那一小段路,他们的步伐是同步的。

  魏鹏的呼吸停滞了。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十二号,也就是视频里的那一天,庄惠是怎么对他说的。那天下午,她说接到了大学闺蜜的电话,那个闺蜜刚离婚,情绪崩溃,独自在城郊的家里想不开,需要人陪着说说话,开导开导。庄惠说她得立刻过去,可能晚上就住在闺蜜那里,免得她做傻事。她还特意给魏鹏看了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确实是那个闺蜜的名字,通话时长三分多钟。

  当时魏鹏手上也有案子要处理,加上儿子魏宇晚上有补习,他还要去接,便没多想,只是嘱咐妻子注意安全,晚上开车小心。庄惠出门时,还亲了亲他的脸颊,说“老公辛苦了”,然后拎着她那个米白色的手提包,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匆匆离开了家。

  魏鹏记得那件风衣,是他去年送给庄惠的生日礼物,某个不算顶级但也不便宜的牌子。庄惠很喜欢,春秋季节常穿。监控视频里那件风衣的颜色、长度、下摆的微喇设计,都对得上。

  而那个深色夹克的男人……魏鹏的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滑动,放大那一片区域。像素更加模糊,男人的脸完全是一片马赛克,看不清五官。但他的身形,走路的姿势……

  魏鹏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也许是错觉,也许是相似。这条街上人来人往,穿米白风衣的女人很多,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更多。仅仅凭一个模糊的轮廓,怎么能确定那就是庄惠?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视频。

  22:48:32。

  画面里,孙彦和对方的冲突已经升级,开始动手推搡。而左上角,那对男女的身影停在了旅馆招牌下。男人似乎低头对女人说了什么,女人侧仰起脸——即便看不清表情,那个微微仰头的动作也带着一种顺从甚至亲昵的意味。然后,男人搂着女人的腰,两人一起转身,走进了那家旅馆敞开的大门,身影消失在了门内的黑暗中。

  时间继续流逝。

  22:49:17。孙彦掏出了刀子。

  22:49:45。受害者被刺中倒地。

  22:50:03。行凶现场一片混乱,路人尖叫,餐厅里有人跑出来。而左上角的旅馆门口,再没有任何人出入,那对男女进去后,直到视频这一段结束(大约凌晨一点左右超市监控自动覆盖),都没有再出来。

  魏鹏站在那里,浑身冰冷,感觉血液都凝固了。夜晚的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了他单薄的西装外套,直抵骨髓。

  “也许是我想歪了吧。”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律师做了这么多年,接触了太多社会的阴暗面。导致我的思想和思维也变的多疑和阴暗了……”

  他试图给自己找到合理的解释。会不会是庄惠的闺蜜临时改了见面地点,约在了这附近?或者庄惠在路上遇到了老朋友,对方恰好住在这家旅馆,他们只是进去坐坐,聊聊天?那个男人搂腰的动作,也许只是朋友间亲昵的举动,或者是为了避让路上的什么东西?晚上光线差,距离远,监控模糊,自己很可能看错了。庄惠怎么会骗他?他们结婚这么多年,感情一直很好,庄惠是典型的贤妻良母,性格温柔,孝顺婆婆,疼爱儿子,对他也是关怀备至。她怎么可能……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一定是自己最近太累了,压力太大,产生了荒谬的联想。

  魏鹏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是律师,他应该相信证据,而不是毫无根据的臆测。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两个看不清脸的人影,这能证明什么?什么都证明不了。

  “好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管真实情况是什么?一切都需要证据。”他对自己说,强迫自己恢复律师的职业冷静。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必须弄清楚,否则它会像毒藤一样在心里蔓延,最终摧毁一切信任。与其在猜忌中自我折磨,不如去面对,去求证。如果一切都是误会,那最好。如果不是……

  他不敢想下去。

  魏鹏抬起头,目光锁定了街对面那家小旅馆。旅馆的招牌是LED灯做的,“温馨旅馆”四个字,其中“温”字的偏旁部首有一半不亮了,变成了“温馨旅馆”。旅馆的门面很窄,玻璃门上贴着“钟点房”、“长途电话”、“热水供应”的红字贴纸,玻璃有些脏,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略显昏暗的光线。

  他穿过马路,脚步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剧烈地撞击着,每一下都带着钝痛。他走到旅馆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站在外面观察。

  旅馆的一楼看起来就是前台和一个很小的等候区,摆着两张破旧的塑料椅子。透过玻璃门,能看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低着头玩手机,对门外的一切漠不关心。旅馆旁边是那条小巷,巷子不深,里面堆着几个垃圾桶,散发着隐约的酸腐气味。魏鹏的目光在小巷和旅馆门之间来回逡巡,试图在脑海中精确复现视频里那对男女走出来的位置和角度。

  巷子口的阴影,路灯的位置,旅馆招牌的角度……他一边回忆视频画面,一边对照眼前的实景。超市摄像头在斜对面,拍摄角度大概十五度左右的俯视。从那个角度看,两个人从巷子阴影里走到路灯下,再进入旅馆,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任何犹豫,显然对这里很熟悉,或者说,他们的目的地非常明确。

  “没错了,就是这家旅馆了。应该是从这个旅馆里走出来的。”魏鹏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句判断脱口而出后,一股难以遏制的战栗瞬间攫住了他。那感觉不是冷,而是一种从脊椎底部炸开的麻痒和冰冷混合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全身。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赶紧把手插进裤袋里,握成拳,指甲再次狠狠掐进皮肤,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压制这种失控的反应。

  他站着,像一尊突然遭受雷击的石像,动弹不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念头、画面、回忆碎片疯狂地冲撞。庄惠温柔的笑脸,她给他整理领带时纤细的手指,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慵懒的侧影,她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出门时回眸的瞬间……所有这些温暖的、熟悉的影像,此刻却与监控里那片模糊的、男人搂着她腰走进旅馆黑暗门洞的画面重叠、交织、互相侵蚀。

  “不……不会的……”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他试图深呼吸,但空气吸进肺里却像带着冰碴,刺得生疼。他努力调动自己这些年练就的理性、冷静、乃至冷酷——那是他在法庭上面对最狡猾的罪犯、最无情的指控时披上的铠甲。此刻,他需要这铠甲来保护自己,来对抗内心那正在崩塌的、名为信任的脆弱高塔。

  但铠甲似乎失效了。怀疑、愤怒、恐惧、屈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想要知道真相的急切,这些情绪像是无数只黑色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撕扯着他的理智。他感到一阵阵恶心,胃部痉挛,差点弯腰吐出来。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粗糙的水泥墙面硌着他的后背,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对现实的控制。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庄惠,不去想那个男人,不去想旅馆的门。他回想这些年接手过的无数案件:丈夫杀妻骗保,妻子毒杀亲夫,情侣反目成仇,兄弟为财相残……人性的黑暗,背叛的戏码,他看得太多了,甚至有些麻木了。他一直以为自己置身事外,是冷静的观察者和分析者。可现在,难道那些黑暗的潮水,终于要淹没他自己的生活了吗?

  “冷静,魏鹏,你必须冷静。”他对自己说,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是个律师,不是情绪化的傻瓜。证据,现在是0。一切都只是怀疑。可能是你看错了,可能是巧合,可能她有合理的解释。就算……就算最坏的情况,你现在需要的是证据,铁证,而不是在这里像个懦夫一样发抖。”

  他反复进行着自我催眠和心理建设。他想起了犯罪心理学上的一些知识:当人遭遇可能威胁到核心信念(如亲密关系的纯洁性)的线索时,第一反应往往是“否认”,然后会经历“愤怒”、“讨价还价”、“沮丧”,最后才可能“接受”。他现在就处于“否认”向“愤怒”过渡的边缘。他必须跳过这些情绪化的阶段,直接进入“调查”阶段。用理性,用逻辑,用他擅长的专业手段,去搞清楚真相。

  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夺回对自己情绪和身体的控制权。恐惧、猜忌、痛苦,这些情绪可以暂时压抑,留待以后处理。现在,他的任务是寻找真相。

  足足过了十多分钟,路灯下那个靠着墙壁的身影才渐渐停止了颤抖。魏鹏缓缓睁开眼,眼神里的迷茫和痛苦已经被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所取代。那是一种剥离了情感,只剩下目标和手段的眼神,是他面对最棘手案件时才会露出的眼神。此刻,他将“庄惠可能出轨”这件事,暂时视为一个需要调查的“案件”。

  他用冰冷的手抹了一把脸,深吸了几口夜晚凉薄的空气,感觉肺部稍微顺畅了一些。心跳虽然依然沉重,但已经恢复了规律的节奏。很好,控制住了。

  他离开墙壁,再次走向那家“温馨旅馆”。这一次,他的脚步沉稳有力,表情平静无波,除了嘴唇抿得有些紧,脸色在路灯下显得过于苍白之外,看不出任何异常。

  推开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铜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这是一家廉价的低档旅馆,谈不上有所谓的星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劣质空气清新剂(试图模仿柠檬味但失败了)、陈旧地毯霉味、以及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其他难以言喻的气味的复杂气息。前台很小,墙壁上贴着过时的淡黄色花纹墙纸,有些地方已经起泡剥落。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日光灯,光线惨白,让一切都显得愈发陈旧和了无生气。

  前台只有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坐在柜台内,看起来二十岁出头,染成棕黄色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化着有些粗糙的浓妆。她正百无聊赖地点击着服务台上的一台老式台式电脑的鼠标,屏幕上显示的是Windows XP系统自带的纸牌游戏界面。她玩得很投入,手指在油腻的鼠标上快速点击,对门口的铃声和进来的客人毫无反应。

  魏鹏走到柜台前,站定。柜台是深色的木质,表面覆着一层透明的塑料软垫,边角已经磨损翘起。软垫上放着几本登记簿,一个笔筒,还有一盒用得只剩一半的抽纸。女服务员完全沉浸在游戏里,嘴里还无意识地轻轻哼着某个流行歌曲的调子。

  魏鹏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着。他需要一点时间观察这个环境,也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再次翻涌起来的情绪。他的目光扫过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复印件,上面的字很小,看不太清。旁边还贴着一张手写的“住宿须知”,字迹歪歪扭扭。墙角堆着几个行李箱,可能是客人寄存的。整个空间狭窄、压抑,带着一种底层流动人口聚集场所特有的、混杂着疲惫、疏离和短暂停留的气息。

  他想,如果庄惠真的来过这里……她那样一个爱干净、甚至有点小洁癖,喜欢优雅舒适环境的人,怎么会踏进这种地方?这本身就是一个疑点。但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冷冷地说:偷情不就需要这种地方吗?便宜,不起眼,不需要登记真实信息(或许),完事就走,谁也不会知道。

  他站了足足有一分钟,目光从墙上的营业执照移到女服务员脸上,再到她面前的电脑屏幕。女服务员终于打完了一局纸牌,游戏提示胜利的音效响起,她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回过神来,慵懒地抬头瞥了一眼柜台外。

  看到魏鹏的一刹那,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客人这么晚来,而且是个穿着得体西装、气质与这旅馆格格不入的男人。她迅速切换表情,堆起职业化的、带着几分讨好和倦怠的笑容。

  “啊,大哥是要住宿么?”她的声音有些尖锐,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我们这里钟点房也有,包夜也便宜。房间干净,二十四小时热水供应,还有免费的……省内长途电话。”她似乎想多说几个卖点,但一时又想不起别的,只好把“长途电话”又强调了一遍。

  魏鹏看着她。她的眼睛不大,眼线画得有些粗糙,眼影是俗气的亮蓝色,脸上扑的粉有点厚,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不太自然。她穿着一件廉价的粉色针织开衫,里面是低领的打底衫,露出些许锁骨和一道浅浅的乳沟。她的姿态很放松,甚至有些懒散,显然对这份工作毫无热情,只是混时间拿工资而已。

  这样的人,是很容易被金钱打动的。魏鹏想。他需要信息,而在这个层面上,金钱往往比任何法律手段或言语技巧都更直接有效。

  他没有回应女服务员关于住宿的询问,甚至没有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他脸上的表情是漠然的,带着律师职业性的、与人保持距离的冷淡。他直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钱包,那是一个皮质很好的黑色长款钱包,与这旅馆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他打开钱包,里面整齐地插着一叠现金,百元钞为主,还有一些零钱。

  他没有细数,而是用指尖快速捻开那叠百元钞,动作熟练而无声。他抽出了五张,崭新的红色钞票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然后,他将这五张钞票平整地放在柜台油腻的塑料软垫上,就在那本住宿登记簿旁边。

  钞票放下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除了电脑机箱轻微的嗡嗡声)的空间里,却像是有某种重量。女服务员的目光瞬间被那几张红色钞票牢牢吸住了。她脸上的职业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困惑。她的视线在钞票和魏鹏面无表情的脸上来回移动,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这里工作,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有抠门计较的,有猥琐好色的,有醉醺醺闹事的,但像眼前这个男人这样,一言不发直接放钱的,还是头一次。而且一放就是五百块,这几乎相当于她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这……大哥,您这是……”她迟疑着开口,声音里的职业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想去碰那些钱,但又强行忍住了。

  魏鹏这才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麻烦了,我不住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女服务员有些慌乱的眼睛。“这些钱你拿着,我只是想看看你们这里的住宿登记簿……上个月的。”

  女服务员愣住了。她脸上闪过“果然如此”和“这不合规矩”两种表情的混合。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珠子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先是看了看钱,又看了看魏鹏,最后视线扫过空荡荡的门口和楼梯口。

  “大哥,”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理解和为难,“这样不好吧。住宿登记……这些都是客人的隐私,不能随便给别人看的。我们老板规定很严的,你这样……我会很为难的。”

  她一边说,一边却忍不住又瞟了一眼柜台上的五百块钱。她的喉结不明显地动了动,那是吞咽口水的动作。她的手指再次蜷缩,指甲在塑料软垫上轻轻刮了一下。

  魏鹏将她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他知道,她所谓的“为难”,不过是讨价还价的开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是对这种拿着微薄薪水、工作毫无前景和认同感的前台服务员来说,一笔横财的诱惑力是巨大的。她刚才的拒绝,与其说是坚守原则,不如说是试探,是想看看魏鹏的“诚意”有多少,以及这件事的风险有多大。

  魏鹏没有跟她废话,也没有试图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看登记簿。解释越多,破绽越多,也越容易引起对方不必要的警惕和好奇。他需要的只是结果。

  他再次打开钱包。这次,他动作慢了一些,显得更加从容,也更具有压迫感。他又抽出了五张百元钞,同样是崭新的。然后,他将这五张钞票,一张一张,慢慢地叠放在之前的五张上面。十张百元钞,厚厚的一小叠,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诱饵。

  “你也是帮人打工的,又不是老板。”魏鹏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我看看,你也不会损失什么。看完我就走,不会有人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女服务员的脸上,那目光锐利而冰冷,仿佛能看透她内心所有的贪婪和犹豫。“这一千块,比你在这里坐一个月的收入都多吧?够你买不少东西了。”

  这句话戳中了女服务员最现实的需求。她脸上的犹豫之色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断。一千块!这确实比她辛辛苦苦站一个月前台赚得还多。老板?老板又不在,只要没人说出去,谁知道?规矩?规矩能当饭吃吗?这男人看起来也不像是来找麻烦的,可能就是查点什么事,看看登记簿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她的目光再次贪婪地在那一千块钱上流连了几秒钟,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这次的笑容更加谄媚和热切。

  “哎呀,大哥您看您说的……”她一边说,一边迅速伸出手,以与她之前慵懒状态完全不符的敏捷动作,将那一千块钱一把抓了过来,紧紧攥在手心里,仿佛生怕魏鹏反悔。“不就是看看登记簿嘛,多大点事儿啊。您等着,我这就给您拿!”

  她乖巧地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她将钱迅速塞进自己针织开衫的口袋里,还下意识地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钱的安全。然后,她转身从柜台后面一个开放式的小架子上,取下了几本厚厚的、看起来陈旧不堪的硬皮本子。

  “喏,都在这儿了。上个月的……应该在这本里。”她将最上面的一本登记簿推到魏鹏面前,还殷勤地将笔筒也往他那边挪了挪,“您慢慢看,有需要我的,您叫我。”

  说完,她便重新坐回椅子上,但这一次,她没有再继续玩电脑游戏,而是从抽屉里摸出一面小镜子和一支口红,开始对着镜子仔细地补妆,偶尔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着魏鹏,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对那笔意外之财的满足。

  魏鹏没有理会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本深蓝色硬壳封面的登记簿上。封面上用白色油漆笔写着日期范围,大概是近几个月的。他拿起登记簿,感觉封面油腻腻的,边角磨损得厉害,纸张也有些发黄发脆。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五花八门,有工整的,有潦草的,有用圆珠笔的,有用签字笔的,甚至还有用铅笔写的。登记项目很简单:日期、房号、姓名、身份证号码、入住时间、退房时间、备注。很多栏目的填写都不完整,尤其是身份证号码,经常是空着的,或者只写了个开头。备注栏里有时会写“钟点”、“包夜”之类的字眼。

  这很符合这种低档旅馆的实际情况。管理松散,登记流于形式,很多客人可能用的都是假名假证,甚至不登记。魏鹏的心微微下沉。如果庄惠和那个男人用的是假信息,或者根本没有登记,那他这一千块钱就白花了,线索也就此中断。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开始一页一页往前翻。手写体的日期从近几天,快速倒退回一周前,两周前……纸张翻动时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在安静的旅馆前台格外清晰。女服务员补妆的动作也下意识地放轻了,似乎被魏鹏沉默而专注的气场所影响。

  旅馆的客流量确实不大,有时一天只有两三间房有人,有时甚至一整天都没人入住。魏鹏翻页的速度很快,目光如电般扫过那些潦草的字迹和残缺的信息。上个月……十一月初……十月底……

  他的手停了下来。

  纸张上的日期是:11月12日。

  正是孙彦案发生,监控视频拍到那对男女走进旅馆的那一天。

  魏鹏的心脏猛地一跳,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更加专注,瞳孔微微收缩。他仔细查看这一天的登记记录。

  11月12日的记录并不多,只有四行。

  第一行:房号203,姓名“李伟”(字迹潦草),身份证号码只写了前六位(显然是胡乱写的),入住时间14:20,退房时间空着,备注“钟点”。

第二行:房号205,姓名“王强”(同样潦草),身份证号码空着,入住时间16:05,退房时间空着,备注“包夜”。

  第三行:房号207,姓名“张丽”(女性化的名字,字迹还算端正),身份证号码一栏写着一串完整的18位数字,魏鹏快速扫过,是邻省某个市县的开头,数字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入住时间19:48,退房时间空着(可能还未退,或者退房时没登记),备注“单间”。

  第四行……

  魏鹏的目光停在第四行上,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房号:208。

  姓名:两个名字。第一个名字是“周海”,后面似乎有个“&”符号,接着是第二个名字“陈芳”。字迹不同于前几行的潦草,显得工整许多,甚至有点刻意的端正。

  身份证号码:对应“周海”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身份证号。魏鹏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串数字上。

  那串数字的开头,是本市的区号开头。中间的数字……魏鹏的记忆力很好,尤其是对他关心的人的重要信息。庄惠的身份证号码,他虽然没有刻意去背全,但开头几位、中间的出生年月日部分,以及最后几位的大概数字,他是记得的!因为办理家庭事务、购买保险、填写各种表格时,他不止一次看到过。

  而眼前这串身份证号码……开头的区号正确。接下去的出生年月日……1985年3月17日。

  魏鹏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庄惠的生日,是1985年3月17日。没错,就是这个!他绝对不会记错!他每年都会给她过生日,去年还特意请了假,带她去了一趟东南亚旅游庆祝。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按住拿本子的手。他继续往下看那串数字。性别位,是偶数,代表女性。后面的几位数字……虽然具体顺序他记不清了,但大体的数字组合和排列方式,与庄惠身份证上的非常相似!尤其是最后四位,他依稀记得似乎有几个数字对得上。

  这怎么可能?庄惠的身份证号码,怎么会出现在这家廉价的、肮脏的、她理应与世隔绝的旅馆的住宿登记簿上?还登记在“周海”这个名字后面,以“&陈芳”这种暗示两人关系的格式?

  “周海”是谁?

  魏鹏强迫自己冷静,但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移到入住时间那一栏。

  入住时间:22:50。

  监控视频里,那对男女走进旅馆大门的时间大约是22:48分。从进门到前台登记,花费两分钟,时间完全吻合!

  退房时间:空着。但通常这种钟点房或者短时间停留,退房可能不会专门登记,或者登记在第二天。但旁边的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未退”。

  “未退”?魏鹏的眉头拧紧了。什么意思?是当晚没退房,还是直到现在都没退?女服务员刚才说登记簿是近几个月的,如果到现在都没退,那房间难道一直保留着?这不可能。那么,更大的可能是,他们第二天早上(或者更晚)退房了,但退房手续不正规,前台没有记录,或者记录在别的本子上,或者干脆忘了登记。

  他继续往下翻看11月13日以及之后几天的记录,没有再看到208房的退房记录,也没有再出现“周海”和“陈芳”这两个名字。他们很可能是在13日某个时间离开了,没有留下退房痕迹。

  魏鹏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信息碎片疯狂碰撞。庄惠的身份证号,那个时间,那个房间……“周海”……他绞尽脑汁回忆庄惠的社交圈。有没有一个叫“周海”的朋友、同学、同事?他想不起来。庄惠的朋友不多,关系密切的他基本都认识,名字里带“海”字的男性……好像没有。是化名吗?肯定是的。谁会用自己的真名来这种地方开房?“陈芳”显然也是假名。

  但是,身份证号码……这个做不了假!至少,这个号码是属于庄惠的!即使别人冒用,也需要知道准确的号码,而且……庄惠的身份证一直放在家里的抽屉,和户口本、房产证等重要证件放在一起。她怎么会把身份证号码告诉一个化名“周海”的男人,并且用来在这种旅馆开房?除非……除非是她自己亲自来的,亲自登记的,或者,她默许了男人使用她的身份证信息。

  想到这里,魏鹏感觉一阵眩晕。他扶住了柜台边缘,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不能慌,不能乱。他需要证据,更多的证据。

  他不动声色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他打开拍照功能,将摄像头对准了登记簿上11月12日的那四行记录,尤其是第四行,包含了“周海”和疑似庄惠身份证号码的那一行。他调整角度,确保光线充足,字迹清晰,将整个页面完整地拍摄下来。

  咔嚓。轻微的拍照声在寂静中响起。

  正在补妆的女服务员闻声抬起头,看到魏鹏在拍照,脸上掠过一丝紧张,但看看魏鹏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又摸了摸口袋里厚实的钞票,她咽了口口水,没敢出声制止。毕竟,钱都收了,他想拍就拍吧,只要别惹出麻烦就行。

  魏鹏拍完照,再次仔细核对了一遍拍摄的照片,确认信息完整清晰。然后,他合上了登记簿,动作轻柔地将其放回柜台上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在偷偷观察他的女服务员。女服务员赶紧移开目光,假装认真涂口红。

  “谢谢。”魏鹏对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或询问,径直走向旅馆的玻璃门。他的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定,就像他来时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动用巨大的意志力来克制身体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和想要回头质问、想要砸碎什么东西的冲动。

  他推开玻璃门,铜铃再次“叮铃”作响。

  夜晚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走到街上,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呼吸着寒冷的空气。他的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那里面储存的照片,却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证据。这就是证据。虽然不是铁证——他没见过那个叫“周海”的男人,没有他们进入房间后的影像,没有DNA检测报告——但这一条包含庄惠身份证号和精确入住时间的旅馆登记记录,已经将“巧合”和“看错”的可能性,压到了最低。

  他抬起头,望向旅馆二楼,那一排黑洞洞的、拉着不同颜色窗帘的窗户。208房,是哪一扇?那扇窗户后面,在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他不敢想象,却又无法控制地想象。那些肮脏的床单,浑浊的空气,廉价的洗漱用品,还有……庄惠,他的妻子,在那样的房间里,和另一个男人……

  一阵剧烈的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咙。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生理性的反应,混合着极度的愤怒、屈辱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冰冷绝望。

  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站直了。眼泪被他狠狠眨了回去。不能在这里失控。绝对不能。

  他再次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看着那张刚刚拍下的照片。昏暗的灯光下,登记簿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他将照片放大,指尖划过“周海&陈芳”那几个字,停在那一长串身份证号码上。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游移,几次都差点按下庄惠的电话号码。他想立刻打电话给她,质问她,咆哮着让她解释这一切。他想立刻冲回家,翻箱倒柜,检查她的手机,她的衣物,她的一切,找出更多的证据,或者……或者证明这只是一个可怕的错误。

  但他的理智,那属于律师的、残酷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现在打电话,只会打草惊蛇。如果庄惠真的背叛了他,并且精心编织了谎言(比如那个“闺蜜情绪崩溃”的借口),那么她一定有准备应对他的突然质问。她会哭诉,会解释,会说自己是被迫的,或者说身份证丢了被人冒用,或者说这个登记是假的、是陷害……她会用眼泪和过往的感情来瓦解他的怀疑,用更多的谎言来掩盖这一个谎言。在没有更多、更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他很可能又被她说服,然后这件事就会像一根刺,永远埋在心里,让彼此的关系彻底变质,或者,更糟的是,让她更加警惕,隐藏得更深。

  他需要更冷静,更隐蔽,更有策略。他需要更多证据,需要知道“周海”是谁,需要知道他们是否还在联系,需要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持续了多久,到了什么程度。他需要知道,在这场背叛里,庄惠是受害者,是半推半就,还是……主动参与者?

  这个念头让他心如刀绞。他宁愿她是被强迫的,是被威胁的,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那样,他至少可以恨那个男人,可以想办法保护她,惩罚那个男人。但如果……如果她是自愿的,是主动走进这家旅馆,主动登记,主动……

  他不敢再想下去。

  魏鹏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金属和玻璃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家“温馨旅馆”,那四个残缺的LED字在夜色中发出廉价而暧昧的光。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孤独而沉重。

  他没有回家。现在回家,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母亲,面对女儿,更不知道该如何在庄惠面前掩饰自己刚刚发现的一切。他的演技或许不错,但他不确定自己此刻的状态能演得天衣无缝。他需要独处,需要时间来消化这枚突如其来的、足以炸毁他整个世界的炸弹,需要时间来思考和规划下一步的行动。

  他发动了汽车,引擎低沉地轰鸣。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深夜空旷的城市街道上穿行。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脑子里,那家旅馆,那本登记簿,那个身份证号码,还有监控视频里那两个模糊的身影,反复交错闪现,构筑成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残酷的画面。

  一个属于他的妻子,却与他完全无关的、黑暗而隐秘的夜晚。

  而他,一个以查明真相为职业的律师,此刻却像一个闯入者,一个被隔绝在真相之外的可怜虫,只能隔着监控的模糊像素和登记簿上冰冷的数字,窥视着那场背叛的冰山一角。那水面之下的庞大黑暗,到底隐藏着什么?他不敢想,却不得不去想。而追寻真相的道路,此刻才刚刚开始,并且注定布满了荆棘和自我撕裂的痛苦。

  他踩下油门,汽车加速,冲进了更深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