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第二次出征

　　出征的命令凌晨下达。

　　红堡马厩里火把摇晃，光打在石墙上一晃一晃的。

　　战马嘶鸣，铁甲碰撞，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回响搅得整个庭院不得安宁。

　　士兵们列队穿过侧门，鱼贯进入城堡前的广场。

　　穿锁子甲的骑士，扛长矛的步兵，牵辎重马的后勤兵。队伍不长。每个人都走得快，面色紧绷，没人说话。

　　王储亲自领兵出征，韦赛里斯一世登基以来头一回。

　　贝尔隆站在广场北侧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韦赛里斯亲手写的授权令。蜡封上的国王玺印被火光照出暗红色。

　　他扫了一眼广场上那些正在整装的面孔。

　　加起来也就三千人。

　　够用了。去边境平定山贼，去河湾地敲打那些不安分的贵族。何况还有阳炎。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赫敏走上台阶，手里抱着一卷羊皮纸。

　　“贝尔隆，你要的东西。”

　　贝尔隆接过来，在台阶石面上摊开。

　　一张地图。

　　河湾地全境，从君临以南一直到高庭以西。地形、城镇、河流和道路，不同颜色的墨水一一标注。每一处山贼据点旁边都有注释，字迹工整而密集。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赫敏把地图的边角压平，“你飞去边境侦察的那一夜，我没闲着。”

　　贝尔隆的目光沿着多恩边境的补给站位置向下移动。那里已经被标注成一个红色的叉号，旁边写着“被袭”。

　　“河湾地的地形对防守方有利。”赫敏用指尖点了点丘陵地带，“丘陵多，林子密，适合打伏击。山贼要是在丘陵地带和你周旋，阳炎的空中优势打折扣。”

　　“你建议怎么打？”

　　“不追。”赫敏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几个据点，“你去边境不是为了剿匪，是为了立威。烧几个据点，抓几个头目，让河湾地的贵族看到反抗的代价。赦免令的条件很简单：放下武器，交出劫掠所得，宣誓效忠铁王座，既往不咎。愿意接受的保留领地和爵位，不愿意的交给阳炎。”

　　“你不去？”

　　“不去。”

　　她没抬头，目光落在地图上。

　　“因为前线只需要一个声音。”

　　她抬起头。

　　“你带着授权令出征，如果我在旁边，朝臣们会觉得决策是两个人做的。你赢了，功劳分我一半；你输了，责任也分我一半。”

　　“你是在替我着想，还是在替自己着想？”

　　赫敏没回避。

　　“都在。”

　　她走到台阶边缘，望着广场上正在列队的士兵。火光照在她脸上。

　　“你去前线打仗，我在后方打仗。守旧派会趁你不在试探韦赛里斯，拉里斯会趁乱扩展自己的情报网，海塔尔在旧镇的残余势力会想办法切断补给线。得有人盯着。”

　　“你打算怎么做？”

　　“先去找拉里斯·斯壮。他的情报网覆盖河湾地，我需要山贼的位置和兵力。然后去大书库调河湾地的税册和领地档案，查清哪些贵族在背后撑着山贼，哪些只是在观望。韦赛里斯那边我会安排人盯着，盯就行，别让他被守旧派那帮人说动了。”

　　贝尔隆把地图卷好，收进怀里。

　　“赫敏。”

　　“嗯？”

　　“你一个人在君临，小心一些。”

　　赫敏的嘴角弯了弯。“殿下也是。前线比朝堂危险得多。”

　　贝尔隆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下台阶，朝广场中央走去。

　　赫敏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士兵的队列。

　　出发的号角响起。

　　低沉的号声穿过石墙和回廊，一直传到红堡深处。

　　广场上的队伍开始移动。

　　贝尔隆走在最前面。黑色外袍，腰间挂着王权剑，没骑马，步行穿过红堡的正门。

　　门前的守卫单膝跪地。

　　贝尔隆没停步，微微点了点头。

　　他穿过城门，走进君临的街道。

　　百姓已经聚集在道路两侧。有人踮着脚尖张望，有人低声议论。他们看到贝尔隆的银发和紫眸，看到他身后整齐行进的军队，看到队伍最前方那面绣着三头龙的黑底旗帜。

　　没人欢呼。

　　君临的百姓见惯了军队出征。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追送队伍远去。

　　贝尔隆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和铁甲声混在一起，被两侧的石墙放大。他没去看路边的人。授权令硌着胸口，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蜡封的硬度。

　　军队穿过城区，经过鱼市街和烂泥门，走上了通往南方的国王大道。

　　贝尔隆在城门外停下脚步。他感受了一下风向，转身望向身后的君临。

　　红堡的塔楼在晨光中矗立着，城墙上有一个很小的身影。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他站了一会，转身朝天空吹了一声口哨。

　　金色的身影从云层中俯冲而下，翼膜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阳炎落在国王大道上，巨大的翅膀掀起一阵狂风，路边的士兵纷纷低头避让。

　　贝尔隆走过去，翻身坐上龙背。授权令还在怀里。

　　“走。”

　　阳炎振翅腾空。

　　金色的身影掠过君临上空，朝南方飞去。

　　城墙上，赫敏看着那个金色的光点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天际线另一端。

　　她在城墙上又站了一会。风从海面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直到身边一个侍卫小声提醒她风大了，她才收回目光。

　　“走吧。”她转身走下城墙的阶梯，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回到红堡后，赫敏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她直接去了拉里斯·斯壮的办公室。

　　拉里斯正在喝茶。

　　看到赫敏进来，他放下茶杯，嘴角带着一点笑。

　　“格兰杰小姐。”

　　“斯壮大人。”赫敏在他对面坐下，“殿下出征了。我需要你做几件事。”

　　拉里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请说。”

　　“河湾地所有山贼据点的位置和兵力，最新情报。君临城内所有海塔尔家族的联络点，从今天起全部列入监视范围。旧镇方面的动向，尤其是奥托·海塔尔的行踪。”

　　拉里斯把茶杯放回桌上。

　　“殿下不在，你就替他做决定了？”

　　“殿下授权我处理后方事务。”赫敏的目光没离开他的脸，“如果你需要确认，可以去找韦赛里斯陛下。”

　　拉里斯看了她一会，伸手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卷羊皮纸，推到她面前。

　　“三天前的最新情报。”

　　赫敏展开羊皮纸，快速浏览。

　　“五个据点？”

　　“五个。”拉里斯掰着手指头数，“三个在多恩边境的丘陵地带，一个在河湾地腹地的密林里，还有一个在海岸线上。海岸线那个最麻烦，连着海上补给线。”

　　赫敏的目光在羊皮纸上来回扫视。

　　“海塔尔家族的纹章出现了几次？”

　　“三次。都是残破的盾牌和旗帜，被故意留在袭击现场。有意思的是，上面的纹章不是海塔尔的白塔绿焰，是提利尔的玫瑰。”

　　赫敏抬起头。

　　“有人在栽赃。”

　　“也许。”拉里斯靠回椅背，“但铁王座上的人不这么看。他们只看到高庭的玫瑰纹章，就觉得提利尔和海塔尔是同谋。”

　　赫敏合上羊皮纸。“我需要这些情报的原件副本，明天送到我住处。”

　　拉里斯点了点头。

　　赫敏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斯壮大人。你监视海塔尔的人，不要惊动他们。只看不动。”

　　拉里斯端起茶杯。“当然。”

　　赫敏离开拉里斯的办公室，穿过走廊，朝大书库走去。

　　大书库的守卫认出她，没有阻拦。

　　赫敏走进去，在第三排书架上找到了河湾地的税册和领地档案。

　　她把几卷沉重的羊皮纸搬到桌上，摊开。

　　税册上一行一行地记着河湾地每一处领地的税收明细、人口数量和军队规模。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把可疑的数据用羽毛笔标注出来。

　　过去五年里突然减少对君临税收上缴的，军队规模悄悄扩大的，私下和旧镇方面频繁书信往来的。朝堂上的大臣们不会在意这些，他们只盯着国王的旨意和御前会议的决议。

　　她翻到一页，停了下来。

　　克里斯蒙家族。河湾地腹地的小贵族，封地不大，人口不多。过去三年税收上缴额降了四成，军队却扩了一倍。

　　她拿起羽毛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字：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她翻遍了所有河湾地的税册。最后在纸上列出了十一个可疑的家族名字。

　　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然后她去了韦赛里斯的寝宫。

　　侍卫拦住了她。“陛下正在休息。”

　　“我有要事禀报，殿下出征前交代的。”

　　侍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片刻之后，侍卫出来，侧身让路。“陛下请您进去。”

　　赫敏走进寝宫。

　　韦赛里斯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眼圈发青，昨晚显然没睡好。

　　“什么事？”

　　赫敏行了个礼，直起身。她把袖子里的纸取出来，放在韦赛里斯面前。

　　“殿下出征前让我转告陛下，前线平定山贼期间，朝堂事务全由陛下做主。但我从大书库查到一些数据，需要提前让陛下过目。”

　　“什么数据？”

　　“河湾地有十一个贵族在近三年内有异常的军事扩张和税收减免。”

　　韦赛里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你的意思是，这些人都可能和山贼有关？”

　　“不一定全部有关。”赫敏往前走了半步，指尖点在纸上，“但至少有一部分在暗中支持山贼，或者在观望风向。殿下在前线打仗，陛下同时在朝堂上动手，削减封地，调换驻地，山贼的后方就站不稳了。”

　　韦赛里斯放下茶杯，重新拿起那张纸。“你和贝尔隆商量过了？”

　　“是殿下让我这么做的。”

　　韦赛里斯沉默了一会。“好。”他把纸收好，“我会处理。”

　　赫敏行礼告退。

　　走出寝宫时，她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湿了一层。

　　韦赛里斯毕竟是国王。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拿着一叠数据在他面前分析政局，他没发脾气，已经比赫敏预想的好得多。

　　赫敏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门。

　　她在桌前坐下，摊开一张新的羊皮纸，开始写。

　　“致拉里斯·斯壮：请将以下十一个家族的详细情报于三日内送达：克里斯蒙家族、布鲁恩家族、梅德威德家族……”

　　写完之后，她把羊皮纸封好，叫来一个侍从。

　　“送到斯壮大人的办公室。”

　　侍从接过信函，快步离去。

　　赫敏独自坐在书桌前。

　　她低下头，继续翻看河湾地的税册。

　　贝尔隆骑着阳炎越过了黑水湾，俯瞰着下方的大地。

　　黑水湾以南是一片绵延的丘陵，丘陵之间零星散布着村庄和农田，炊烟升起。

　　但越往南走，情况就越不对劲。

　　一个本该悬挂坦格利安三头龙旗帜的哨站，旗杆上空无一物。

　　阳炎从哨站上空掠过，他看见里面有人缩在墙角，没有一个跑出来。

　　他没有停留。

　　继续往南，第二个异常出现了。

　　一个村庄的广场上，升着一面旗。三头龙换成了玫瑰。

　　提利尔家族的纹章。

　　贝尔隆眯起眼睛。这个村庄位于王领和河湾地的交界处，按理说应该效忠铁王座。

　　他让阳炎降低高度，从村庄上空掠过。

　　精神感知告诉他，村庄里的人都在屋子里，门窗紧闭。没有人出来仰望天空，没有人对头顶飞过的巨龙发出惊叹。

　　他们只是躲着。

　　贝尔隆重新拉高阳炎，继续往南飞。

　　越过丘陵地带之后，地形起伏更大了。密林出现在视野中，深绿色的树冠连成一片，把整座山谷盖得严严实实。

　　他注意到林子边缘有新的砍伐痕迹。那些树桩切口整齐，清理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刚好够一队骑兵通过。

　　有人在密林里开辟了道路。

　　阳炎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气。通道的尽头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没有让阳炎降下去。

　　得先和地面部队汇合，了解更完整的情报。

　　但他记住了这个位置。

　　阳炎继续向南飞。

　　天色暗下来。夕阳从西边的天际线上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深橘色。

　　贝尔隆在一片开阔地上空停下，让阳炎盘旋。

　　远处有一个小镇，镇子中央的广场上有一面旗帜。

　　他让阳炎再降低一些。

　　贝尔隆的手在龙鞍上收紧了一下。

　　精神感知告诉他，小镇里的人在忙自己的事情，没人抬头看天空。

　　挂着反叛旗帜的小镇，不该是这副样子。

　　贝尔隆皱了皱眉。

　　他记住了这个小镇的位置，继续往南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