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法律的武器

　　清晨的第一缕光穿过红堡书房的窗户，落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坐在桌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没喝，又放下了。

　　今天有朝会。

　　科斯特恩的血统指控还在搁置，他必须在今天给出答复。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

　　河间地的税收报告，扫了两眼就丢到一边。

　　潮头岛的渔业请愿，过一眼就放下了。

　　御林总管请求增加巡林人手——老生常谈。

　　都不是他想要的。

　　手指继续在文件堆里翻。

　　然后指尖碰到了一张不一样的羊皮纸。

　　纸边泛黄，墨迹也有些年头了。

　　不是原件那种深褐，看着也不像昨天才写的。

　　他抽出来，随意扫了一眼。

　　第一行字让他停住了。

　　“《王室裁决要例》，杰赫里斯一世二十二年关于贵族血统争议之裁定。”

　　韦赛里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茶杯放下，坐直了身子。

　　这份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御前会议的文件堆里？

　　他没急着下结论，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字迹很工整，笔画利落，每个单词都写得清清楚楚。

　　抄写这份文件的人，字写得很好。

　　“贵族血统争议属于国王裁决权范畴，任何人非经国王特许不得公开审查他人谱系。”

　　他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若指控方无法提供由当事人亲手盖印的书证，或由至少两位无利害关系之贵族提供的目击证言，则指控不予受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的坦格利安家族纹章上。

　　三头龙，红底黑纹。

　　杰赫里斯一世。

　　他的祖父。

　　韦赛里斯低下头，把整份裁定重新读了一遍。

　　一个字都没漏。

　　读完之后，他没有动，就那样坐着，手指按在羊皮纸边缘。

　　茶已经彻底凉了。

　　他也没注意到。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来人。”

　　门外的侍从推门进来。

　　“陛下？”

　　“去请格兰杰小姐来。”韦赛里斯的语气很平静，“就说我有事问她。”

　　侍从躬身退下。

　　韦赛里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大概猜到了这份裁定的来路。

　　贝尔隆那边的人。

　　前天在大书库翻了一整天，昨天赫敏又去了一趟。

　　不是巧合。

　　但他不介意。

　　他在意的是这份东西有没有用。

　　有用就行。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然后停在门外。

　　“陛下，格兰杰小姐到了。”

　　“让她进来。”

　　门开了。

　　赫敏走进书房，站在门口，行了个礼。

　　“陛下。”

　　韦赛里斯没有抬头，目光还停留在那份羊皮纸上。

　　“格兰杰小姐，你知道这份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桌上吗？”

　　赫敏沉默了两秒。

　　她在斟酌措辞。

　　“回陛下，”她说，“昨天下午，我在大书库里翻到了这份裁定。当时太晚了，御前会议已经结束。我想着今天早上呈给您，就让侍从放在文件堆里了。”

　　韦赛里斯抬起头。

　　她的回答很坦然，没有闪烁其词。

　　“你在大书库里找到的？”

　　“是的，陛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赫敏点头。

　　“杰赫里斯一世二十二年，御前会议关于血统争议的裁定。距今五十余年，从未被正式废除，也没有被后来的裁定覆盖。”

　　韦赛里斯拿起羊皮纸，晃了晃。

　　“那你应该知道，这份裁定跟今天朝会上要处理的事，有什么关系。”

　　赫敏点头。

　　“陛下，奥托·海塔尔通过科斯特恩提出的血统指控，按这份裁定的标准，不符合受理条件。”

　　韦赛里斯看着她。

　　“继续说。”

　　赫敏往前走了一步，但没有靠得太近。

　　“指控雷德温家族的依据，是有人声称六十年前，雷德温家族的一位先祖与多恩的使者有过通信往来，因此怀疑雷德温家族的血统不纯。”

　　她顿了顿。

　　“但这个指控，既没有提供当事人亲手盖印的书证，也没有提供至少两位无利害关系贵族的目击证言。”

　　“科斯特恩在朝会上说的那些话，全都是‘据传’和‘有人声称’，没有任何实质证据。”

　　韦赛里斯没有打断她。

　　“按杰赫里斯一世这条裁定，铁王座可以直接裁定，指控不符合受理条件，不予审查。”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韦赛里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知道这条裁定意味着什么吗？”

　　赫敏点头。

　　“意味着陛下不需要在‘接受指控’和‘拒绝指控’之间做选择。”

　　“您只需要说一句，程序不对，重来。”

　　韦赛里斯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面前的这个年轻女人。

　　褐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算不上惊艳，但那双眼睛很亮。

　　那是读过书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见过很多人。

　　贵族小姐们，王后身边的侍女，从各地来君临觐见的贵妇。

　　她们看他的眼神要么是敬畏，要么是算计。

　　但赫敏看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格兰杰小姐，你在哪里学的法律？”

　　赫敏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这个方向。

　　“回陛下，我……读过一些书。在老家的时候，我父亲教过我一些基本的逻辑和辩论。”

　　她没有说实话。

　　但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透。

　　韦赛里斯也没有追问。

　　他又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份羊皮纸。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他当了十几年国王，看过的文件堆积如山，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事情说得这么清楚的人，不多。

　　“你知道学城的学士们在大书库里干了多少年吗？”

　　赫敏没有回答。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大书库里没有关于血统争议的判例。”

　　韦赛里斯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结果你用了三天就找到了。”

　　赫敏沉默了片刻。

　　“陛下，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他们不是找不到。”

　　赫敏的声音很轻。

　　“而是不想找到。”

　　韦赛里斯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着赫敏，眼中多了一丝审视。

　　“你说他们不想找到？”

　　赫敏知道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了。

　　再说下去，就是直接指控学城。

　　但她还是开了口。

　　“陛下，学城的学士们掌握着七国所有大家族的谱系档案。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哪些裁定还生效，哪些已经被覆盖。”

　　“但如果铁王座不知道这些裁定的存在，那这些知识就只属于学城。”

　　韦赛里斯没有说话。

　　“奥托·海塔尔在旧镇经营了几十年。旧镇有学城，学城里的学士们，未必全都只听命于铁王座。”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落在书房里，很重。

　　韦赛里斯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赫敏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足够让我把你关进地牢？”

　　赫敏的心跳了一下。

　　但她的声音没有抖。

　　“知道。”

　　“那你还说？”

　　“陛下问我了。”

　　韦赛里斯沉默了几秒。

　　嘴角微微动了下。

　　没笑，也差不多了。

　　“你比贝尔隆胆子大。”

　　赫敏没有接话。

　　韦赛里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那份裁定，我今天会用。”

　　赫敏的目光微微一亮。

　　“但我不打算在朝会上直接拿出来。”

　　他转过身。

　　“我会让科斯特恩先把话说完，然后让御前会议的其他成员争辩一会儿。”

　　“等他们都吵够了，我再提这件事。”

　　赫敏明白了。

　　“陛下想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您自己的判断。”

　　韦赛里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站在御前会议后排，听他们怎么说。散会之后，来告诉我你的看法。”

　　赫敏行了个礼。

　　“是，陛下。”

　　她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

　　韦赛里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赫敏停住脚步，回头。

　　“你的字写得比贝尔隆好。”

　　赫敏愣住了。

　　韦赛里斯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他写字像打仗，每个笔画都在跟羊皮纸拼命。”

　　赫敏不知道该不该笑。

　　“谢谢陛下。”

　　韦赛里斯挥了挥手。

　　“出去吧。”

　　赫敏退出书房，轻轻关上门。

　　她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走廊拐角，一个人影靠着墙站着。

　　贝尔隆。

　　他双手抱胸，看到她出来，微微挑了挑眉。

　　“怎么样？”

　　赫敏走过去，压低声音。

　　“国王发现了那份裁定。”

　　贝尔隆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怎么说？”

　　“他问我是哪里找到的，我照实说了。”赫敏顿了顿，“他说……今天朝会上会用。”

　　贝尔隆沉默了几秒。

　　“他没问是谁让你放的？”

　　“没问。”

　　贝尔隆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就好。”

　　赫敏看着他。

　　“殿下，你说过想让他自己做出选择。”

　　贝尔隆点头。

　　“他做了。”

　　赫敏犹豫了一下。

　　“他还说了一句……”

　　“什么？”

　　“说我字写得比你好。”

　　贝尔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但确实是笑了。

　　“他说得对。”

　　赫敏忍不住也笑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侍从来通知朝会即将开始。

　　贝尔隆的表情重新变得认真。

　　“你去后排站着，听他们怎么说。散会后告诉我。”

　　赫敏点头。

　　“我知道。”

　　贝尔隆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赫敏。”

　　“嗯？”

　　贝尔隆没有回头。

　　“谢谢。”

　　说完，他就走了。

　　赫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转身走向铁王座厅。

　　旧镇。

　　海塔尔家族的塔楼里，奥托·海塔尔站在书桌前。

　　手里拿着一封信。

　　凌晨到的。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贝尔隆那边的眼线传来的消息：赫敏·格兰杰翻出了杰赫里斯一世时期的裁定，国王今早召见了她。

　　奥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放下信，端起手边的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又放下了。

　　酒杯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旧镇的港口。

　　晨雾还没散尽。

　　“杰赫里斯一世……”

　　他的声音很低。

　　“五十年前的裁定，被一个外邦女人翻出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

　　转身，拿起桌上的另一封信。

　　那是昨天夜里送到的，来自多恩。

　　他没有打开，只是捏在手里。

　　“看来，我得加快速度了。”

　　他把两封信都收进抽屉，锁好。

　　窗外，晨雾散开了一些。

　　远处的参天塔投下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