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下午茶 上

　　清晨的阳光从北塔的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赫敏的书桌上。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放下手里的羽毛笔。

　　昨天在跳蚤窝发面包的事还像一场梦。

　　那些粗糙的手、冻紫的嘴唇、老人拍她手背说“殿下眼光好”时的笑意，全都在脑子里想起，赶都赶不走。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赫敏走过去拉开门。

　　一个穿着红堡制服的侍女站在外面，微微欠身。

　　“格兰杰小姐，王后陛下邀请您今日午后到梅葛楼的花厅用茶。”

　　赫敏愣了一下。“王后？”

　　“是的。”侍女双手递上一封信笺，烫金的纹章压在封口处，“王后陛下说，久闻您是王子殿下的好友，想请您和同行的几位小姐一起坐坐。”

　　赫敏接过信笺，手指触到蜡封上的纹章，上面印着一座高塔，塔尖燃着一簇火焰。

　　是海塔尔家族的纹章。

　　“请转告王后陛下，我很荣幸。”赫敏说。

　　侍女欠身离去。

　　赫敏关上门，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笺。

　　这封邀请来得突然。

　　她到红堡不过两天。

　　王后为什么会突然邀请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喝茶？

　　王子殿下的好友。

　　这个称呼让她心里有些微妙的感觉。

　　贝尔隆在公众面前说她是“以后会是”的人，但王后用的词是“好友”。

　　不一样。

　　她把信笺放在桌上，开始梳洗。

　　午饭后，赫敏在梅葛楼的走廊里碰到了卢娜和汉娜。

　　卢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金色的长发编成松散的辫子垂在肩头。她走路的时候裙摆微微晃动，像踩在云朵上。

　　汉娜跟在旁边，圆圆的脸上带着紧张的表情。

　　“你也收到邀请了？”赫敏问。

　　“嗯。”汉娜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可是我完全不知道王后为什么要见我。我又不认识她。”

　　“我也不认识。”赫敏说。

　　“也许她只是想认识我们。”卢娜轻声说，“王后陛下大概也想看看贝尔隆身边都是什么样的人。”

　　赫敏看了她一眼。

　　卢娜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蓝色的眼睛望向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个人走过长长的走廊，两侧的石墙上挂着坦格利安家族的织锦画。

　　银发的先王们骑在龙背上，俯瞰着脚下的世界。

　　赫敏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她忽然想起昨天贝尔隆说的话，“霍格沃茨是学校，这里不是。”

　　花厅在梅葛楼的二层。

　　推开门的瞬间，赫敏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整个房间被布置成暖色调。

　　金色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在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长桌上。

　　桌上摆着银质茶具、三层点心架、新鲜的水果和插满白玫瑰的花瓶。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阿莉森王后坐在主位上。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金发挽成精致的发髻，眉目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从容。

　　看到赫敏进来，她微笑着起身。

　　“格兰杰小姐。”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让人放松。

　　“王后陛下。”赫敏微微欠身行礼。

　　“别这么拘束。”阿莉森走过来，亲手拉住赫敏的手，“叫我阿莉森就好。来，坐。”

　　她的手指温热而柔软，但赫敏觉得那温度里少了一点什么。

　　说不上来。

　　卢娜和汉娜跟在后面进来。

　　阿莉森朝她们点了点头，示意侍女引座。

　　赫敏坐在阿莉森的右手边。卢娜坐在对面。汉娜坐在赫敏旁边，整个人绷得有些僵硬。

　　“茶要加糖吗？”阿莉森亲自提起银壶，往赫敏的杯子里倒茶。

　　“谢谢，不用。”

　　“不加糖？”阿莉森挑了挑眉，“姑娘们都爱加糖。”

　　“我不太习惯。”赫敏说。

　　“有意思。”阿莉森放下银壶，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我父亲总说，了解一个人的朋友，就能了解一个人。”

　　她的目光落在赫敏脸上，“格兰杰这个姓氏……我好像不太熟悉。”

　　赫敏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普通的姓氏。”她说。

　　“哦？”阿莉森的语气很轻，像在闲聊，“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父母都是医生。”赫敏说。

　　“医生？”阿莉森似乎有些意外，“不是贵族？”

　　“不是。”赫敏说，“我们家没有贵族血统。”

　　阿莉森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赫敏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两秒里，阿莉森的眼睛没有笑意。

　　“喝茶吧。”阿莉森重新露出温和的表情，“这些点心是我让厨房专门准备的。你们从远方来，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汉娜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小口，眼睛立刻亮了。

　　“好吃。”

　　“喜欢就好。”阿莉森笑了。

　　气氛似乎松了一些。

　　赫敏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茶很好，带着淡淡的香气。

　　“格兰杰小姐，”阿莉森又开口了，“我听说你和贝尔隆是在游历时认识的？”

　　“是的。”

　　“他表现怎么样？”阿莉森的语气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他很少给我写信。国王陛下也说，该多了解了解他身边的朋友。”

　　赫敏犹豫了一下。

　　“他很优秀。”她说，“人很好，我们都喜欢他。”

　　“是吗？”阿莉森轻轻笑了一声，“他在家里可不这样。在家的时候，总是闷在房间里，谁都不理。我还以为他交不到朋友呢。”

　　“他有很多朋友。”赫敏说。

　　“哦？”阿莉森的目光扫过卢娜和汉娜，“比如？”

　　“哈利、罗恩、弗雷德、乔治……”赫敏顿了顿，“还有卢娜和汉娜。”

　　“都是？”阿莉森问。

　　“是的。”

　　“都是……平民？”

　　这个词从阿莉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赫敏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两个字下面滑过。

　　“在我们那，不区分贵族和平民。”赫敏说，“所有人都一样。”

　　阿莉森微笑着点了点头。

　　“真好。”她说，“你们那边果然和我们这边不同。”

　　她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赫敏脸上。

　　“不过，格兰杰小姐……”

　　“嗯？”

　　“你和贝尔隆……走得很近？”

　　赫敏的后背一紧。

　　“我们是朋友。”她说。

　　“朋友。”阿莉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昨天在跳蚤窝，我听人说……”

　　她停了一下。

　　“他说，你是他的王妃。”

　　赫敏的脸瞬间发烫。

　　“那是……在很多人面前，他随口说的。”

　　“随口？”阿莉森轻轻笑了一声，“坦格利安家族的人不随口说话，格兰杰小姐。尤其是王储。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在案。”

　　赫敏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莉森看着她，碧绿的眼睛里映着阳光。

　　“你是个好姑娘。”她说，“我只是希望你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简单。”

　　“什么意思？”赫敏问。

　　阿莉森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花园里铺着薄薄的一层雪，几只鸟雀在枝头跳跃。

　　“卢娜小姐，”阿莉森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的眼睛颜色很特别。”

　　卢娜抬起头，蓝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

　　“是的。”她说，“我妈妈也是这个颜色。”

　　“很少见。”阿莉森说，“是天生的？”

　　“是的。”

　　“有意思。”阿莉森收回目光，端起茶杯。

　　汉娜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饼干，偶尔偷偷看一眼阿莉森，又迅速低下头。

　　阿莉森注意到了她。

　　“汉娜小姐，你是哪里人？”

　　汉娜猛地抬头。“很……很远的地方，王后陛下。”

　　“看得出来。”阿莉森微笑着说，“你很朴实。”

　　汉娜点了点头，脸红到了脖子根。

　　下午茶又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阿莉森的话题很广。

　　从君临城的天气聊到各大家族的渊源，从旧镇的学城聊到河间地的收成。

　　她问什么都像是闲聊。

　　但赫敏注意到，阿莉森每次端起茶杯的时候，都是在等她回答完上一个问题之后。

　　赫敏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这不是下午茶。

　　阿莉森想知道她是什么人。

　　从哪里来。有什么背景。和贝尔隆是什么关系。

　　而她给出的每一个答案，都在告诉阿莉森——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族。没有爵位。没有背景。

　　一个普通医生家庭的女儿。

　　茶杯见底的时候，阿莉森站了起来。

　　“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们。”她微笑着说，“以后常来坐坐。”

　　赫敏欠身行礼。“谢谢王后陛下的款待。”

　　“说了别叫王后。”阿莉森笑着摆了摆手，“叫阿莉森就好。”

　　赫敏没有改口。

　　三个人走出梅葛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汉娜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王后陛下人真好。”她说，“点心也好吃。”

　　卢娜走在赫敏旁边，蓝色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你觉得呢？”赫敏问她。

　　“什么？”

　　“今天的下午茶。”

　　卢娜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

　　“茉莉花很好闻。”她说。

　　赫敏没有再问。

　　她知道卢娜什么都看在眼里。但卢娜只说她想说的。

　　回到北塔的时候，赫敏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回想着阿莉森说的每一句话。

　　“格兰杰这个姓氏……我好像不太熟悉。”

　　“都是……平民？”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在案。”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简单。”

　　赫敏慢慢闭上眼睛。

　　她不笨。

　　她听得出来那些话里的意思。

　　阿莉森在告诉她——你不够格。

　　没有家族。没有背景。没有资格站在贝尔隆身边。

　　但赫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在霍格沃茨，出身从来不是问题。分院帽看你的是性格和才能，不是姓氏和血统。

　　但这里不是霍格沃茨。

　　这里是一个用姓氏和血统衡量一切的地方。

　　她坐到书桌前，拿起羽毛笔。

　　手微微发抖。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

　　她想跟谁说说。

　　但不知道该跟谁说。

　　贝尔隆？

　　不能跟他说。他已经在处理太多事情了。昨天在跳蚤窝，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人的目光和议论。

　　哈利？

　　哈利会愤怒。他最恨这种以出身论人的事。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卢娜？

　　卢娜什么都知道。但她不会给她答案。

　　汉娜？

　　汉娜根本没意识到今天发生了什么。

　　赫敏把羽毛笔蘸了墨水，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然后又划掉了。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

　　夕阳把君临城的屋顶染成金红色。远处的黑水湾在暮色中闪着暗光。

　　她忽然想起贝尔隆昨天说的话。

　　“斗米养恩，担米养仇。善良可以，但不能太善良。”

　　也许在这个世界里，她需要学的不只是治理。

　　还有生存。

　　与此同时，御林深处。

　　贝尔隆踩着枯枝往前走，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身后跟着几人。

　　哈利与罗尔夫走在最前面，魔杖已经握在手里，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罗恩缩在中间，脸上的表情像是随时准备转身逃跑。

　　弗雷德和乔治一左一右走在两侧，手里各抓着一根粗树枝当拐杖。

　　泰瑞与迈克尔走在最后面。

　　几人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中若隐若现，步伐稳健。

　　“还要走多远？”罗恩忍不住问。

　　“快了。”贝尔隆说。

　　“你上次也说快了。”罗恩嘟囔。

　　“上次确实快了。”贝尔隆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是路比较远。”

　　罗恩翻了个白眼。

　　他们又走了一刻钟。

　　树木越来越密，头顶的枝叶几乎完全遮住了天空。

　　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带着腐叶和苔藓的气息。

　　哈利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你听到了吗？”哈利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