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善名与人性 上

　　清晨的君临城笼在一层灰白的雾气里。

　　雪停了，但空气比昨夜更冷。

　　贝尔隆站在北塔的窗前，看着远处的街道。

　　屋顶上积着薄雪，几缕炊烟从低矮的房屋间升起，歪歪斜斜地散进灰色的天空。

　　身后的门被推开。

　　“你起得真早。”赫敏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走进来。“多比偷偷准备的，说是你每天早上的习惯。”

　　贝尔隆接过杯子。“谢谢。”

　　赫敏站到他旁边，也望向窗外。

　　“今天有什么安排？”

　　“带你们出去走走。”贝尔隆喝了一口，“昨天看的是红堡，今天看看城里面。”

　　“城里面？”

　　“你们来了君临，总不能只看王座和城墙。”贝尔隆转过身，“君临不只是红堡。”

　　赫敏点了点头。“好。我去叫其他人。”

　　半小时后，几个人从红堡的马厩门走了出来。

　　秋·张昨晚没睡好，留在了北塔休息。

　　贝尔隆没有伪装。

　　银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紫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弗雷德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这鬼天气比对角巷还冷。”

　　“对角巷好歹有暖气。”乔治缩了缩脖子，“这里什么都没有。”

　　罗恩走在最后面，缩着脖子。汉娜走在他旁边。

　　“往这边走。”贝尔隆带头走下山坡。

　　他们从红堡脚下一路向下，穿过王领区的石板路。

　　这里的街道还算宽敞，两旁是石砌的房屋，偶尔有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嘎吱的声响。

　　卢娜走在贝尔隆身边，蓝色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的房屋。

　　“这里的房子都是红色的。”

　　“红堡用的石头和城墙一样。”贝尔隆说，“整座城大多数都是用同一种石头建的。”

　　“像流过血的墙。”卢娜轻声说。

　　贝尔隆没有回答。

　　他们继续往下走。

　　越靠近山脚，街道越窄。

　　石板路变成了压实的土路，被雪水泡得有些湿滑。

　　两旁的房屋从石砌变成了木板和茅草搭建的窝棚，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

　　空气不算难闻。

　　下水道是他八岁时向国王提议修建的。

　　后来又推动了一条在全城禁止随地便溺的律令。贵族们当时只觉得可笑，让王子去管拉撒的事。

　　但君临城确实比其他城市干净得多。

　　弗雷德和乔治四处张望。

　　“这是什么地方？”

　　“跳蚤窝。”贝尔隆说，“君临最大的贫民区。”

　　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

　　衣衫褴褛的男人们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看着过往的行人。

　　几个孩子光着脚在雪地里跑，身上只裹着单薄的麻布。

　　一个老妇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半碗已经结冰的粥。

　　一个孩子从墙角跑出来，撞到了弗雷德的腿上。

　　弗雷德下意识扶住了他，那孩子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好几颗的牙齿，然后又跑回了墙角。

　　弗雷德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赫敏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着那些孩子。

　　最小的那个大概只有四五岁，冻得发紫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旁边稍大一点的女孩紧紧抱着他，用自己的身体挡风。

　　“贝尔隆。”赫敏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吗？”

　　“冬天更严重一些。”贝尔隆的语气很平静，“夏天至少不会冻死人。”

　　赫敏猛地转过头。“冻死人？”

　　“跳蚤窝每年冬天都会有人死。”贝尔隆说，“老人、孩子、病人。城里的粮食供给跟不上人口增长，贫民区的人永远是最先挨饿的。”

　　赫敏抿紧了嘴唇。

　　他们穿过跳蚤窝的核心区域。

　　一个男人躺在路边，身体蜷缩成一团，已经不动了。

　　没有人去管他。几个路过的行人绕开了他，就像绕开一块石头。

　　“他……”赫敏停了下来。

　　“死了。”贝尔隆说，“大概昨晚。冻死的。”

　　弗雷德和乔治都没再说话。

　　罗恩低着头，脚步沉重。哈利握紧了拳头。

　　卢娜蹲下身，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轻轻盖在了那个人身上。

　　她站起来，没有说话。

　　贝尔隆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出了跳蚤窝，来到了一处稍大一些的集市广场。

　　这里还有一些摊贩在卖东西，发黑的蔬菜、冻硬的面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咸鱼。价格高得离谱。

　　广场中央有一棵枯死的老树，树干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贝尔隆扫了一眼，是几年前领主贴的征粮告示，早就被雨雪泡得看不清了。

　　一个面包要三枚铜星。

　　“三枚铜星？”罗恩瞪大了眼睛，“在对角巷一枚铜纳特就能买一个。”

　　“这里不是对角巷。”贝尔隆说。

　　赫敏站在一个卖粥的摊位前。

　　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排队的人从摊位前一直排到了广场边缘。

　　每个人都沉默地站着，脸上是同样的麻木。

　　她转身走向贝尔隆。

　　“我们需要做点什么。”

　　贝尔隆看着她。“做什么？”

　　“分发食物。”赫敏的语气很坚定，“红堡的厨房有足够的存粮。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

　　“帮助他们。”赫敏说，“至少让他们今天能吃上一顿饱饭。”

　　贝尔隆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我确定。”赫敏说，“我不能看着这些人饿死。”

　　贝尔隆看着她的眼睛。赫敏的脸绷得很紧，眼眶微微发红。

　　他点了点头。

　　“好。”

　　赫敏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贝尔隆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不仅仅是因为同情。

　　君临需要看到一个善良的未来王后。

　　“同意了。”贝尔隆转向弗雷德和乔治，“你们两个回红堡，找厨房的人，让他们准备一千份面包和热粥。”

　　弗雷德和乔治对视了一眼。“一千份？”

　　“一千份。”

　　“需要多少粮食？”乔治问。

　　“大概十袋面粉，三桶咸肉。”贝尔隆说，“告诉他们，以红堡的名义。”

　　弗雷德和乔治转身跑了。

　　贝尔隆看向赫敏。“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人只能领一份。”贝尔隆说，“不多给。”

　　赫敏皱了皱眉。“为什么？有些人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所以更不能多给。”

　　“我不明白。”

　　“等会儿你就明白了。”贝尔隆说，“先等他们把东西搬过来。”

　　半小时后，弗雷德和乔治推着两辆推车回来了。

　　车上堆着面包和几桶热粥。两个厨房的帮工跟在后面，帮着搬运。

　　消息传得很快。

　　广场上的人开始聚集。

　　先是几十个，然后是上百个。

　　他们从跳蚤窝的各个角落涌出来，沉默地排成长队。

　　有人拄着拐，有人背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伴。

　　队伍从推车前一直排到了广场的另一头，蜿蜒曲折，像一条灰色的长蛇。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站在队伍最前面。

　　她的孩子大概一岁多，裹在一件大人的旧衣服里，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孩子的眼睛很大，很亮，正盯着推车上的面包看。

　　赫敏站在推车旁边，开始分发食物。

　　贝尔隆退到了推车后面。

　　他让赫敏站在最前面，自己只在必要时才出面。

　　赫敏负责分发食物、拦截插队，一遍遍重复“一人一份”。

　　“一人一份。”她大声说，“每人一个面包，一碗粥。请排好队。”

　　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

　　领到食物的人默默走开，找个角落蹲下来吃。有人低头吃着，肩膀在发抖。

　　一个老人捧着面包，掰成四瓣，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一个年轻人领到粥，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赫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但很快，问题出现了。

　　一个粗壮的男人走到推车前，领了一份面包和粥。

　　他三口两口吃完，又排到了队尾。

　　第二次领的时候，赫敏没有注意。第三次，他直接走到了推车前面。

　　“再来一份。”

　　赫敏抬头看他。“你已经领过了。”

　　“我没吃饱。”男人说，“再给一份。”

　　“每个人都只有一份。”赫敏说，“后面还有很多人没领到。”

　　男人的脸沉了下来。“我是先来的。”

　　“你已经领了两次。”

　　“那又怎样？”男人伸手就要去拿面包。

　　一只手挡在了他面前。

　　贝尔隆站在推车旁边，表情平淡。

　　“她说了一人一份。”

　　男人打量着他。

　　面前这个年轻人银发紫眸，站得笔直，气势逼人。

　　他认出了那张脸，贝尔隆王子。

　　“王子殿下……”男人的声音矮了三分。

　　“重要的是，后面还有两百多人没领到食物。”贝尔隆说，“你领了两次，就意味着有两个人今天要饿肚子。”

　　男人嘴张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悄悄瞪了贝尔隆一眼，转身走了。

　　赫敏松了口气。“谢谢你。”

　　“不用谢。”贝尔隆说，“这只是开始。”

　　他说得没错。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类似的情况发生了七八次。

　　有人插队，有人多领，有人试图从推车上直接抢。

　　弗雷德和乔治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活，站在推车两侧维持秩序。

　　罗恩也加入了，虽然他看起来不太情愿。

　　最过分的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

　　她让孩子排了一次队，自己排了一次，然后又让孩子排了一次。

　　三次领到的食物她全塞进了自己的篮子里。

　　赫敏发现的时候，后面已经有人在抱怨了。

　　“她领了三份！”

　　“我排了这么久，一份都没有！”

　　“她凭什么？”

　　赫敏走过去，拦住了那个女人。

　　“女士，每人只能领一份。”

　　女人紧紧抱着篮子，眼神闪烁。“这是给孩子的。”

　　“您的孩子已经领过了。”

　　“他没吃饱。”

　　“后面还有很多人没领到。”赫敏说，“请您把多领的那份还回来。”

　　女人的脸色变了。她突然尖叫起来。

　　“你们这些贵族！住在红堡里吃香的喝辣的，连一点面包都不肯给我们！你们是想让我们都死吗！”

　　广场上安静了一会。

　　然后更多的人开始骚动。

　　“她说得对！”

　　“贵族从来不关心我们！”

　　“凭什么你们有我们没有？”

　　人群开始往前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