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弑君者
权游从霍格沃兹开始 · 上个世纪末 · 4,455 字
国王大道上很安静。
离开临冬城已经两天了。
白天赶路,傍晚找个背风的地方扎营。
贝尔隆没有用魔法,就像伊蒙学士说的,走回去。
伊蒙学士的马车在前面,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詹姆走在马车旁边,铁链拖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贝尔隆走在最后面。
黄昏的时候,他们在一片枯树林边停下来。
贝尔隆用魔杖点了火,干柴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了三个人的脸。
伊蒙学士裹着毛毯靠在马车里,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詹姆坐在火堆对面,双手被铁链锁着,膝盖蜷起来,手肘搁在上面。
他一整天没说过一句话。
贝尔隆也不说话。他往火里加了两根粗柴,看着火苗舔上去,慢慢烧起来。
安静了很久。
詹姆忽然开口了。
“瑟曦是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手在发抖。
贝尔隆看了他一眼。
“魂魄出窍。”他说。
詹姆没有说话。
“不疼。”贝尔隆补了一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死。”
詹姆低下头,盯着火堆。
火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颧骨下面深深的凹痕。
他在临冬城的地牢里关了太久,瘦了一大圈,但骨架还是撑着,脊背挺得很直。
“她最后说了什么?”
贝尔隆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别杀我’。”
詹姆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她怕死。”他说,“一直都怕。小时候怕,长大了也怕。她觉得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贝尔隆没有接话。
“你杀她的时候,”詹姆抬起头,眼睛盯着贝尔隆,“她一定很害怕。”
“我给了她一个很快的死法。”贝尔隆说。
詹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谢谢你。”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贝尔隆听得很清楚。
火堆噼啪响着。远处有狼嚎,很远,隐隐约约的。
詹姆又沉默了一阵。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像自嘲。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伊里斯吗?”
贝尔隆看着他。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为了荣华富贵。”
詹姆说,“没有御林铁卫的荣耀,为了讨好劳勃。我父亲泰温带兵破城,我站在铁王座旁边,等着他进来——所有人都这么想。”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叫我弑君者。十五六年了,走到哪里都有人这么叫我。”
“骑士不跟我握手,贵族不请我赴宴,老百姓看到我就躲。好像我杀了什么了不起的国王,好像伊里斯是什么明君。”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压了很久的怒气。
“他不是明君。他是个疯子。”
贝尔隆没有说话。
“你见过龙坑吗?”詹姆问。
“见过。”
“龙坑底下,地窖里,一排一排的罐子。绿色的釉面,封着蜡。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野火。”
“野火。”詹姆重复了一遍,“整整一千二百罐。伊里斯让人铺满了整个地窖。他要在君临地下埋满野火,然后一把火全部点着。”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说,如果城守不住,就让整座城跟他一起烧。”
“五十万人,男人女人孩子,全烧死。他说他要变成一只火龙,让所有叛贼跟他一起下地狱。”
贝尔隆看着詹姆的脸。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照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天晚上,泰温的军队已经进了城。伊里斯站在铁王座前面,手按在剑上,对着我喊杀了他们,用火烧死他们,他的眼睛是红的,声嘶力竭。”
詹姆深吸了一口气。
“我把剑从背后捅进去。”
火堆里的柴断了,塌下去一截,火星飞起来。
“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
詹姆说,“他们看到我站在铁王座旁边,剑上沾着血。”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问伊里斯要做什么。他们只看到一个骑士杀了自己的国王。”
他看着贝尔隆。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杀了他,救了五十万人。然后那五十万人,恨了我十五六年。”
贝尔隆没有回答。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照亮了詹姆脸上的每一条纹路。
他其实还很年轻,才三十出头,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下巴上冒出短短的胡茬。
他在地牢里关了太久,皮肤苍白得像纸。
“你后悔吗?”贝尔隆问。
“不后悔。”詹姆说,“一次都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
“但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动手,会怎样。”
“也许他们会说,看,詹姆·兰尼斯特杀了疯王,救了整座城。”
“也许我会成为一个英雄。”
他摇了摇头。
“但不会的。没有人会知道真相。因为说出来也没有人信。”
“泰温不会让别人知道他儿子是个弑君者。”
“他宁愿我背这个骂名,也不愿意承认伊里斯本来就要把君临烧掉。那样的话,他的破城就不伟大了。”
火堆慢慢暗了下去。
贝尔隆往里面又加了一根柴。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詹姆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还在发抖,铁链发出细微的响声。
贝尔隆看着他。
这个人十五六年前站在铁王座旁边,被人骂了十五六年的弑君者。
他救了五十万人,然后被那五十万人恨了一辈子。
火堆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铁链拖地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伊蒙学士叫住了贝尔隆。
“伊泽先生。”老人的声音很轻,从马车里传出来,“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贝尔隆走到马车旁边。
伊蒙学士掀开车帘,枯瘦的脸露了出来。
他的眼睛是瞎的,但脸朝着贝尔隆的方向,像能看见一样。
“我昨晚没睡着。”伊蒙说,“你们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贝尔隆没有说话。
“伊里斯是我侄孙。”
伊蒙说,“他小时候不是那样的。”
带着几分回忆。
“他安静,喜欢读书,说话声音很小。后来他当了国王,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怕所有人,觉得每个人都要杀他。他越怕,就越狠。”
老人叹了口气。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后来变成了什么。”
他转向贝尔隆的方向。
“那个孩子没有做错。他做了所有人都不敢做的事。”
贝尔隆看着伊蒙学士的脸。
老人的脸上有很多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的表情很清楚——那是一种很深的理解,很深的痛。
“我知道。”贝尔隆说。
他把伊蒙学士拉到马车旁边,压低了声音。
“但伊蒙学士,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老人安静地等着。
“韦赛里斯不会放过他。”
贝尔隆说,“他杀了他们的父亲。不管伊里斯有多疯,不管野火的事是不是真的——”
“在韦赛里斯眼里,詹姆·兰尼斯特就是杀了他父亲的人。”
伊蒙沉默了很久。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松针和冻土的气息。马车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知道。”伊蒙终于说,“但你既然带他回来,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贝尔隆没有回答。
“你不是那种会让人白白送死的人。”伊蒙说。
贝尔隆还是没有回答。他看了伊蒙一眼,转身走回路上。
詹姆已经站在那里了。他听到了一部分,但没有问。
三个人继续上路。铁链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响。
又过了几日,前方的路变宽了。
贝尔隆看到了烟尘。
远处有一支队伍,十几个人,骑着马,慢慢往南走。
队伍中间有一辆牛车,车上堆着行李。
最前面有两个人并排骑着马——韦赛里斯与丹妮莉丝。
韦赛里斯骑在马上,腰挺得很直,白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发亮。他身后的天空里,有两个黑影在盘旋。
是巨龙。
贝尔隆停下脚步。
队伍越来越近。男孩看到了他们,勒住了马。他身后的骑士也停了下来。
韦赛里斯对着贝尔隆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移到詹姆身上。
他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
韦赛里斯的声音在发抖。
他从马上跳下来,踉跄了一下,站稳了。他指着詹姆,手指在抖。
“你就是那个弑君者。”
詹姆站在原地,铁链拖在地上。他看着韦赛里斯,没有说话。
“我小时候——”韦赛里斯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咽了一下。
“我小时候,每个男孩都想成为你。”
他的眼睛红了。
“你穿着白袍,骑着白马,站在铁王座旁边。”
“所有人都说你是全维斯特洛最帅的骑士。你的剑术比谁都好,你的马比谁都快。”
“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自己像你一样——穿着白袍,保护国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然后你杀了他。”
詹姆看着他。
“你杀了我的父亲。”韦赛里斯说,“你穿着他的御林铁卫的白袍,用他赐给你的剑,捅进了他的背。”
“是胸口。”詹姆说。
韦赛里斯愣住了。
“我捅的是胸口,不是后背。”詹姆说,“所有人都说是背后捅的,但其实是胸口。他转过身来,我捅进去的。”
韦赛里斯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还有脸说!”
他冲上去,一拳打在詹姆脸上。
詹姆没有躲。
铁链哗啦一声响,他往后退了半步,嘴角裂开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
韦赛里斯又要打,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他。
丹妮莉丝。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马上下来了,站在韦赛里斯身后,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够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放开我!”韦赛里斯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
“你打他有什么用?”丹妮莉丝说,“杀了父亲的是他,但你现在打他,改变不了任何事。”
韦赛里斯瞪着詹姆,胸口剧烈地起伏。
“你后悔吗?”他问,声音在发抖。
“不后悔。”詹姆说。
韦赛里斯的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丹妮莉丝松开手,走到詹姆面前。
她比韦赛里斯矮半个头,但她的目光很稳。
“伊泽。”她没有看詹姆,而是看向贝尔隆,“你带他回来,是要审判他?”
“是。”
“在铁王座面前?”
“是。”
丹妮莉丝点了点头。她的目光终于落在詹姆身上,看了几秒。
“不管审判的结果是什么,”她说,“我不会替我哥哥做决定。但韦赛里斯……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贝尔隆没有说话。
韦赛里斯已经翻身上马了。他用力擦了一下脸,背对着所有人。
“走。”他的声音哑了,“我不想再看到他。”
队伍重新上路。韦赛里斯骑在最前面,背影僵硬。
丹妮莉丝跟在后面,偶尔回头看了贝尔隆一眼。
贝尔隆带着詹姆和伊蒙学士跟在最后面。铁链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响。
詹姆的嘴角还在流血。他没有擦。
“他说他小时候想成为我。”詹姆忽然说。
贝尔隆看了他一眼。
“全维斯特洛的男孩都想成为我。”詹姆说,“穿白袍,骑白马,当最厉害的骑士。”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们长大了,知道了真相,就不想了。”
贝尔隆没有回答。
伊蒙学士在马车上叹了口气。
当天傍晚,君临城出现在前方。
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城门口站满了人——士兵、平民、贵族,密密麻麻地挤在大道两侧。
旗帜从城头垂下来,红底金龙,坦格利安的家徽。
有人在城门口搭了拱门,用常青藤和白花编的,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
韦赛里斯骑马走在最前面,看着那原本是黑底红龙因至高王而改变成的红底金龙家徽。
他回头看了一眼贝尔隆,下意识地挺直了腰,下巴抬起来,金色的头发在夕阳里发亮。
巨龙在天上盘旋,发出低沉的吼声,人群爆发出欢呼。
“坦格利安!坦格利安回来了!”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跪在地上。
声音从城门口一直传到城墙上面,像潮水一样。
韦赛里斯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他没有回头。
丹妮莉丝骑马跟在他旁边。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略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此刻的心情。
贝尔隆走在队伍最后面。
詹姆被铁链锁着,走在他旁边。
铁链的声音在欢呼里很轻,但贝尔隆听得很清楚。
有人认出了詹姆。
“弑君者!”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尖锐,带着恨意,“弑君者回来了!”
然后更多的人认出了他。
“是詹姆·兰尼斯特!”
“弑君者!”
有人朝他扔了一块石头。
石头砸在他肩膀上,他没有躲。
又有人扔了一片烂菜叶,落在他脚边。
詹姆什么都没说。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铁链在地上拖着,叮叮当当地响。
伊蒙学士的马车跟在后面。
老人掀开车帘,听着外面的欢呼声和骂声,轻轻地叹了口气。
贝尔隆看着前方。韦赛里斯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欢呼声越来越响。
他想起了詹姆昨晚说的话——“我杀了他,救了五十万人。然后那五十万人,恨了我十五六年。”
君临城的大门在前方打开。
夕阳从门洞里照进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贝尔隆走了进去。
审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