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龙焰

　　君临城，泥门。

　　史坦尼斯的军队从海峡残火中冲出来的时候，已经死了四千人。

　　但他还有一万六千。

　　登陆船在泥门外的浅滩靠岸，士兵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举着盾牌往岸上冲。

　　弓箭手在城墙上射箭，每一箭都能射倒一个人，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

　　泥门的城门在第三次冲撞下裂开。

　　史坦尼斯骑在马上，看着他的军队涌入城门，脸上没有表情。

　　“君临今夜就会陷落。”他对身边的军官说。

　　军官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城墙上的守军已经不够了。

　　金袍子有一半在红堡保护太后，另一半在城墙上已经战死了三分之一。

　　提利昂·兰尼斯特再聪明，也变不出人来。

　　史坦尼斯催马向前。

　　他要亲自踏上君临的土地。

　　城墙上。

　　提利昂的头在流血。

　　刚才砍翻的那个史坦尼斯士兵的血，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握紧斧头。波隆给他的斧头，比剑好用，砍人不需要技巧，只要有力气。

　　“守住！”他对身边的金袍子喊，“谁退一步我砍谁！”

　　退也没地方退了。

　　城墙下面全是史坦尼斯的人，攻城梯一架接一架靠上来，每一架上面都爬满了士兵。

　　提利昂砍翻一个又一个。

　　有个士兵的剑划过他的手臂，鲜血从袖口涌出来。

　　他咬着牙没吭声。

　　等下个攻城梯靠上来的时候，他看到梯子上的人穿着板甲，胸口绣着拜拉席恩的烈火红心。

　　这是史坦尼斯的近卫军。

　　他们来了。

　　提利昂回头看了一眼城内。

　　红堡的塔楼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瑟曦·兰尼斯特

　　他的好姐姐，在红堡里喝酒，等着城破，等着死亡，或者等着什么奇迹。

　　提利昂不相信奇迹。

　　他只相信斧头。

　　他转身又砍翻了一个爬上城墙的士兵。

　　然后，曼登·摩尔出现在他身后。

　　御林铁卫。

　　提利昂来不及反应。

　　摩尔的长剑从侧面劈下来，划过他的脸颊，从眉骨到下巴。

　　鲜血糊住了他的左眼。

　　他摔倒在地上，斧头脱手。

　　摩尔举剑要补第二下。

　　波隆的匕首插进了摩尔的后颈。

　　御林铁卫倒下了。

　　提利昂躺在城砖上，血从脸上往下淌。

　　他试着睁开右眼，看到的是模糊的天空和更模糊的火焰。

　　“守不住了。”他听到有人在喊。

　　“城门破了！”

　　“史坦尼斯进来了！”

　　提利昂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他闭上眼。

　　君临完了。

　　红堡。

　　瑟曦坐在铁王座旁边的石椅上，怀里抱着托曼。

　　托曼在哭。

　　“别哭。”瑟曦的声音很平静，“哭没有用。”

　　她手里握着一个小瓶子。

　　只是月茶。不是毒药。

　　但足够让托曼睡过去，睡很久很久。

　　她不想让儿子清醒地看到城破的那一刻。

　　乔佛里已经跑了。

　　十分钟前，她亲眼看着自己的长子带着三个侍从从密道溜走。

　　她没有拦他。

　　城墙方向传来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偶尔有巨响，那是攻城锤撞门的声音。

　　瑟曦把瓶子举到托曼嘴边。

　　“喝了就不怕了。”她说。

　　托曼摇头，哭得更大声了。

　　瑟曦的手在抖。

　　她想灌下去，但手使不上劲。

　　都是提利昂的错。

　　如果他调了金袍子来守泥门，城门不会破。

　　如果他批了第二条铁链，史坦尼斯的舰队会被烧光。

　　都是他的错。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声长啸。

　　从天上传来的。

　　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声长啸从黑水湾上空划过。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穿过所有嘈杂，直接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抬头。

　　黑水湾上空，绿色的野火余烬还在飘散，把天空染成一片幽绿。

　　在那片幽绿之中，有一个影子。

　　很大。

　　翼展超过五十尺。

　　金色的鳞片在野火的绿光中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四足，双翼，修长的脖颈，紫色的眼眸。

　　巨龙。

　　一条金色的巨龙。

　　它盘旋在黑水湾上空，好像在审视猎物。

　　然后，它张开了嘴。

　　金色的火焰从龙口中喷涌而出。

　　火焰落在泥门外的浅滩上。

　　那里还有六艘史坦尼斯的登陆船。

　　火焰扫过，木船瞬间变成火炬。

　　船上的士兵跳进海里，海水也被烧的沸腾。

　　六艘船，顷刻间，全部烧尽。

　　所有人都愣住了。

　　金袍子。史坦尼斯的士兵。攻城的，守城的，杀人的，等死的。

　　全都抬头看着那条龙。

　　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火焰的声音众人耳边响起。

　　史坦尼斯坐在马上，仰头看着那条金龙。

　　他的脸被金色的火光照亮，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他见过龙。在龙石岛的壁画上，在古书里，在梅丽珊卓的预言中。

　　“撤退！”史坦尼斯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全军撤退！”

　　没有人需要他说第二遍。

　　攻城的士兵开始后退。爬上城墙的人跳下去。登岸的部队往海边跑，但登陆船已经烧光了。

　　退路没了。

　　金龙再次俯冲。

　　这一次，它没有喷火。

　　它只是从史坦尼斯的军队上空掠过，翼展掀起的气流把战旗撕成碎片，把帐篷掀翻，把马匹惊得四散奔逃。

　　龙的影子从一万六千人头顶划过。

　　像死神在点名。

　　史坦尼斯的军队崩溃了。

　　一万六千人像被风吹散的沙子，往四面八方溃逃。

　　有人往海边跑，有人往树林跑，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直接把武器扔了。

　　史坦尼斯拉住缰绳，看着自己的军队在短时间内瓦解。

　　他的嘴唇在动，但说不出话。

　　戴佛斯站在他身边，脸色惨白。

　　“陛下，”戴佛斯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必须走。”

　　史坦尼斯没有动。

　　他盯着那条金龙，眼中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条龙没有继续攻击。

　　它盘旋在黑水湾上空，像一尊金色的神像，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让所有人知道。

　　龙，回来了。

　　城墙上。

　　提利昂躺在城砖上，右眼看着那条金龙。

　　血还在从脸上的伤口往下淌，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笑了。

　　嘴角一扯，脸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但他不在乎。

　　“巨龙。”他低声说。

　　波隆蹲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天空，嘴巴张着合不上。

　　“那是龙？”波隆问。

　　“那是龙。”提利昂说。

　　“谁的龙？”

　　提利昂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君临不会陷落了。

　　今晚不会。

　　红堡。

　　瑟曦放下了手里的瓶子。

　　托曼还在哭，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看着窗外那条盘旋的金龙，嘴唇在动。

　　“不可能。”她说。

　　龙已经灭绝了。一百年前就灭绝了。最后一条龙死在龙坑里。

　　这是她从小听到大的故事。

　　但窗外那条龙。

　　它在喷火。在烧船。

　　在驱散一支一万六千人的军队。

　　瑟曦的手不再发抖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

　　“龙回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没有察觉到的恐惧。。

　　还有一种奇怪的、扭曲的期待。

　　因为她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龙回来了，坦格利安就回来了。

　　而坦格利安回来了，兰尼斯特就完了。

　　乔佛里的王位，她的一切，她拼了命守住的东西。

　　全完了。

　　她颤抖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来吧。”她对着窗外说。

　　黑水湾上空。

　　贝尔隆以龙的形态盘旋在战场上空，感受着夜风从鳞片上滑过。

　　金色的龙焰已经燃尽，但余温还在喉间翻涌。

　　他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史坦尼斯的军队在溃散。

　　君临的城墙还在。野火的绿光渐渐暗下去。

　　够了。

　　他不需要把史坦尼斯烧光。也不需要帮兰尼斯特打赢这场仗。

　　只需要让所有人看到龙，让所有人知道坦格利安回来了。

　　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贝尔隆振翅，往东飞去。

　　因为这只是开始。

　　史坦尼斯会退回龙石岛。

　　泰温会赶到君临。兰尼斯特会暂时稳住局面。

　　但所有人都知道了。

　　龙回来了。

　　从今晚开始，维斯特洛的每一场战争，每一次谈判，每一个王座上的决定，都要把龙算进去。

　　贝尔隆飞过黑水湾，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君临的城墙在月光下沉默。

　　城墙上的人还在抬头看天。

　　他们在找那条龙。

　　但龙已经走了。

　　只留下烧焦的船，溃散的军队，和一个改变了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