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第一天

　　尖细的叫声把贝尔隆吵醒了。

　　贝勒里恩。黑色小龙趴在他枕头边上，嘴巴张得大大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叽叽声。它的翅膀还没完全展开，皱巴巴地贴在背上，尾巴在床单上甩来甩去。

　　贝尔隆睁开眼，看了它一眼。

　　小龙又叫了一声。更响。

　　“饿了？“

　　小龙张着嘴。

　　贝尔隆坐起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阿斯塔波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排金色的条纹。他低头看了看手腕——昨晚小龙缠着他手腕睡的，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枕头上。

　　他把小龙托起来。贝勒里恩在他掌心里蜷成一团，尾巴一甩一甩地拍他的手背。

　　门外传来脚步声。

　　韦赛里斯的门开了一条缝。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带着早上特有的沙哑。

　　“它在咬我。“

　　“什么？“贝尔隆问。

　　“雷戈。在咬我的手指头。“韦赛里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它用嘴啄我。没有牙，但是疼。“

　　“那是饿了。“

　　走廊另一头，丹妮莉丝的门也开了。她抱着伊耿走出来，头发还没梳好，乱蓬蓬地堆在肩上。乳白色小龙趴在她臂弯里，嘴巴一张一合，发出跟贝勒里恩一模一样的尖细叫声。

　　“它也在叫。“她说。

　　“都饿了。“贝尔隆站起来。

　　三个人抱着三条小龙下了楼。客栈大堂里空荡荡的，昨天善主们被杀之后，客栈老板带着伙计天没亮就跑了，只剩下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还在原地。

　　贝尔隆推开厨房的门。灶台是冷的，但他看到墙角挂着半扇羊。

　　“有刀吗？“

　　丹妮莉丝从水槽边摸出一把小刀递给他。

　　贝尔隆接过刀，从羊腿上片下一小块肉，切成花生米大小的碎粒。三条小龙闻到血腥味，同时抬起头，六只眼睛盯着他的手。

　　“张嘴。“

　　他把一块碎肉塞进贝勒里恩嘴里。小龙一口吞下去，脖子上的鳞片鼓了一下，咽进去了。然后又张嘴。

　　韦赛里斯学着切了一块，手指头抖了一下，差点切到自己。他把碎肉凑到雷戈嘴边，小龙啄了一下，没啄到肉，啄到了指尖。

　　“它啄我。“

　　“再来。“

　　韦赛里斯又凑过去。这次小龙叼住了碎肉，仰头一吞，喉咙里发出了咕噜一声。

　　丹妮莉丝切得最小块，一小粒一小粒地喂伊耿。伊耿吃得不快，每吞一粒都要用嘴磨一磨，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吃完了。“贝尔隆把小刀放在桌上，“洗手。“

　　“为什么？“

　　“你手上都是血。等会儿它闻到血味，会咬你指头。“

　　韦赛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沾着羊肉的血水，已经干了。他赶紧走到水槽边搓手。

　　贝尔隆把贝勒里恩放到桌上。小龙吃饱了，盘成一团，尾巴卷在脚边，闭上了眼。

　　“又要睡了？“韦赛里斯问。

　　“吃完就睡。醒了再吃。“

　　“一天就这样？“

　　“对。“

　　韦赛里斯看着趴在桌上的三条小龙，沉默了一会儿。

　　“比养猪还简单。“

　　“过两个月你再说这话。“贝尔隆说。

　　他们把三条小龙留在客栈，让两个没走的伙计看着。贝尔隆带着韦赛里斯和丹妮莉丝出了门。

　　阳光已经爬上了阿斯塔波的红色城墙。大街上的铁链和项圈还没清理干净，石板缝隙里嵌着碎铁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昨天刚被解放的奴隶们聚在街边，有的靠着墙睡着了，有的蹲在墙角目不转睛地看着路过的无垢者。

　　一个无垢者从街角走过来。他的短剑已经擦干净了，剑刃上的血迹被磨成了暗红色的细线。

　　“主人。粮仓已经打开。“

　　“分了吗？“

　　“正在分。但有些人不敢来。“

　　“为什么？“

　　“他们认为这是陷阱。“无垢者说，“以前善主也说过分粮，去的人都戴上了铁项圈。“

　　贝尔隆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粮仓在城东，离码头不远。一排低矮的石砌仓库，门已经全被撬开了。无垢者在门口排了两列，手上没有武器，只有盛粮的木勺。

　　仓库门口排着几条稀稀拉拉的队伍——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妇女。年轻的男人站在远处，手插在袖子里，眼神警惕。没人说话，都在看着那个装满粮食的仓库大门，像是看一个随时会咬人的陷阱。

　　丹妮莉丝皱了皱眉，放开了攥着贝尔隆袖子的手。她走到一个老妇人面前。

　　“为什么不去？“

　　老妇人一脸愕然，看着她像是看着一头会说话的小鹿。

　　“我……“老妇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刚被砍断的铁链，“我没……“

　　“你叫什么？“

　　“梅拉。“

　　丹妮莉丝伸手把老妇人拉起来。老妇人的手很干很糙，像一块旧树皮。丹妮莉丝拉着她穿过广场，一直走到粮仓门口。无垢者递过来一木勺粮食。丹妮莉丝接过来，放进老妇人手里。

　　老妇人端着那勺粮食，手抖得厉害。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然后抱着木勺一瘸一拐地往人群里走了。

　　远处的几个年轻男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人从墙根下站起来。

　　队伍开始变长了。

　　丹妮莉丝走回来，神情平静。

　　贝尔隆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中午过后，广场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被解放的奴隶把烂布铺在地上当摊位，从废墟里扒出来一些还能用的东西——铜壶、旧布、半桶腌鱼——蹲在地上互相换。没有人收税，没有监工挥鞭子。

　　贝尔隆坐在广场边的一块石头上，贝勒里恩趴在他膝盖上，尾巴垂在石头外面。

　　一个无垢者走过来，单膝跪下。

　　“主人。所有善主的屋子已经清空。搜到金银、珠宝和契约文书。怎么处置？“

　　“金银充公。用来买粮、修城墙、发军饷。“

　　“契约文书呢？“

　　贝尔隆沉默了一下。

　　“烧了。“

　　无垢者站起来，转身走了。

　　韦赛里斯蹲在旁边，掰着一块面包往雷戈嘴里塞。雷戈醒了，嘴巴一张一合。

　　“那些契约上有多少债？“韦赛里斯问。

　　“不知道。“

　　“你就让烧了？“

　　“嗯。“

　　“万一善主欠别人钱呢？“

　　“关我什么事。“

　　韦赛里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无垢者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看雷戈。小龙吃饱了，打了个嗝，一团小小的烟从鼻孔里冒出来。韦赛里斯吓得差点把面包扔掉。

　　“它喷烟了！“

　　“嗯。“

　　“刚才喷烟了！“

　　“正常。“贝尔隆说，“火还没到。再过一阵子。“

　　丹妮莉丝抱着伊耿坐在另一块石头上。小龙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尾巴缠着她的拇指。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小龙，忽然抬起头。

　　“你以前养龙的时候，它们也这么能睡吗？“

　　贝尔隆停了一下。

　　“能睡。“他说。

　　“阳炎呢？“

　　空气安静了两秒。

　　贝尔隆的手指在贝勒里恩的鳞片上慢慢划过。“阳炎最小的时候，比它还能睡。一天睡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那怎么养？“

　　“醒了就喂，喂了就睡。“贝尔隆说，“龙不会一天一天地长。睡够了，醒过来就大一圈。“

　　丹妮莉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伊耿。小龙还在睡，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珍珠一样的光。

　　“它长大了会是什么颜色？“

　　“白底带淡金。“贝尔隆说，“像云层后面的太阳。“

　　丹妮莉丝的眼珠转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韦赛里斯在旁边插了一嘴：“那雷戈呢？“

　　“深绿，靠近青铜色。成年以后翅膀会变成黑绿。“

　　“你的呢？“

　　贝尔隆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黑色小龙。它正把尾巴卷成一个完美的圆圈。

　　“黑的。“他说，“一直黑到骨子里。“

　　傍晚，太阳沉到了金字塔后面，把整座城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红。

　　丹妮莉丝和韦赛里斯坐在客栈二楼靠窗的位置。三个人面前摆着客栈老板留下的蜂蜜酒和腌橄榄。三条小龙蜷在桌上的一个木托盘里，挤成一堆，睡得昏天黑地。

　　韦赛里斯喝了一口蜂蜜酒，皱着眉头咽下去。

　　“这酒甜得发腻。“

　　“不要钱。“贝尔隆说。

　　韦赛里斯没再抱怨。

　　丹妮莉丝没有喝酒。她用手指拨弄着托盘里的腌橄榄，一颗一颗地把它们排成一条线，像排兵布阵。

　　“明天做什么？“她问。

　　贝尔隆看着窗外。远处金字塔的塔尖还冒着最后一缕残烟。

　　“明天继续分粮。把所有善主的屋子清点完毕。“他说完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始做一个单子。城里有多少铁匠、有多少木匠、有多少会写字的人。“

　　“为什么要做单子？“韦赛里斯问。

　　“因为你需要知道这座城里有什么人。“贝尔隆说，“打仗靠无垢者。但建城不靠剑。“

　　丹妮莉丝把一颗橄榄推到线的尽头。

　　“那些人不敢来分粮。“

　　“明天就敢了。“

　　“你怎么知道？“

　　贝尔隆端起酒杯，看着窗外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因为今天有人站在了第一个。“

　　丹妮莉丝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贝尔隆。烛火就在旁边一跳一跳的，火光在她紫色的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亮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橄榄放回了盘子里。

　　远处无垢者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近及远。

　　阿斯塔波的第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