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故技重施

　　清晨的阿斯塔波像一口烧红的铁锅。

　　贝尔隆站在客栈窗前，把魔杖别进袖口，又摸了摸腰间的钱袋。丹妮莉丝坐在床沿上，把三颗龙蛋重新包好。

　　“今天你留在客栈。“

　　“我想跟你去。“

　　“不行。“

　　韦赛里斯从铜镜前转过身，眼底的青黑很重。

　　“你跟我去。“贝尔隆对他说。

　　“去哪？“

　　“看无垢者。“

　　韦赛里斯的脸色变了一瞬。他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他们出了客栈。街两边是赤红色的砖墙，墙根下蹲着卖水果的奴隶。空气里混着棕榈油和汗臭的味道。

　　韦赛里斯走在贝尔隆左边，步子有点僵硬。

　　“你不用那么紧张。“

　　“我不紧张。“韦赛里斯说，声音发紧。

　　到了城北的广场。中间立着一座铜铸的鹰身女妖像，已经发绿了。殿门敞着，门口站着四个穿黄铜铠甲的卫兵。

　　一个胖子从殿里迎出来。绣金线的绸袍，分叉的高帽子，下巴上挂着三圈肥肉。

　　“远方的客人！“他张开双臂，“欢迎来到阿斯塔波！我是格拉兹丹·佐·卡拉雷，善主议会的首席。“

　　贝尔隆用高等瓦雷利亚语回答：“我来看看无垢者。“

　　格拉兹丹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贝尔隆几眼，表情从热情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贪婪。

　　“瓦雷利亚人。“他舔了舔嘴唇，“请跟我来。“

　　他领着他们穿过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鞭子和铁链，油灯把铁链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条条蛇。

　　走廊尽头是训练场。

　　八千个无垢者站在训练场上。排成整齐的方阵，从近到远，像棋盘上的棋子。同样的高度，同样的体型，同样的皮甲和铁盔。手里握着长矛、圆盾和短剑，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眨眼。

　　韦赛里斯的脚步顿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格拉兹丹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嘴角往上翘了翘。

　　“八千无垢者。“他伸出胖手，“每一个从五岁开始训练，割去男根，每天换一条狗的名字，杀一条狗，再换一条。他们不惧怕疼痛，不惧怕死亡，只服从主人的命令。这是整个厄索斯大陆上最精锐的步兵。“

　　他转头看着贝尔隆，笑容里带着商人的精明。

　　“您想买？“

　　“多少钱？“

　　格拉兹丹伸出一根肥短的手指。

　　“一个无垢者，一百金币。八千个，八十万金币。“

　　韦赛里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贝尔隆的表情没有变化。

　　“太贵了。“

　　格拉兹丹笑了起来，肥肉一颤一颤的。“这是整个奴隶湾最好的货。“

　　“我没说不要。“贝尔隆说，“我说太贵了。“

　　格拉兹丹的笑容收了一半。他眯起眼睛。“那您出多少？“

　　“八十万。“

　　格拉兹丹愣了。“您刚才说——“

　　“我说太贵了，不是出不起。“

　　格拉兹丹的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好！爽快！那我们——“

　　“但我没带那么多金子。“

　　笑容僵在格拉兹丹脸上。

　　“什么？“

　　贝尔隆从腰间解下钱袋。那个无痕伸展咒的空间钱袋看起来很小，普普通通。他把手伸进去，掏出了一块金砖。

　　金砖不大，但沉甸甸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在阿斯塔波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格拉兹丹的眼睛瞪圆了。

　　贝尔隆把金砖放在桌上。又把手伸进钱袋。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一块接一块地掏出来，动作不紧不慢，像在从口袋里掏糖果。金砖在脚边码成堆，阳光照在上面，把格拉兹丹的胖脸映成了金色。

　　韦赛里斯的嘴张着，合不拢。

　　格拉兹丹的呼吸粗重起来。他蹲下去，拿起一块金砖，用牙咬了一下，又掂了掂。他的脸色变了。

　　“这……这是哪来的？“

　　贝尔隆没有回答。他继续掏。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

　　“这里大概值三十万。“他说，“剩下的日落之前送到。“

　　格拉兹丹的嘴唇在抖。他看着那堆金砖，脑子里显然在飞速运转。贪婪战胜了警惕。

　　“好。“他说，“三十万先收下。剩下的送到之后，我让人准备交接。“

　　“不用等。“贝尔隆说，“今天就把交接办了。“

　　格拉兹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你跟我来。“

　　他领着贝尔隆和韦赛里斯回到大殿。殿里坐着十几个善主，都穿着绣金线的绸袍。他们看到格拉兹丹搬进来的一堆金砖，表情各异。

　　几个善主验看。用牙咬，用刀划，用天平称。最后互相交换了眼色，一致点头。

　　“金子没问题。“格拉兹丹说，“您真是爽快人。来来来，我这就让人准备交接文书——“

　　“先交鞭子。“贝尔隆说。

　　格拉兹丹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看了看那堆金砖，眼珠转了转。

　　“这……按照规矩，通常是款齐了才——“

　　“三十万已经在你桌上了。“贝尔隆说，“剩下的日落前送到。你怕什么？“

　　格拉兹丹咬了咬牙。他拍了拍手。

　　一个瘦高的文书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和一根长长的皮鞭。皮鞭很沉，手柄上缠着铜丝，鞭梢磨得发亮。

　　格拉兹丹把鞭子递过来。

　　“从现在起，这八千无垢者归您了。“

　　贝尔隆接过鞭子。他的手指握住铜丝缠裹的手柄，掂了掂。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格拉兹丹。

　　“还有一件事。“

　　格拉兹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您说。“

　　贝尔隆举起那根皮鞭。

　　“杀掉所有善主。“

　　他的声音不大，用的是高等瓦雷利亚语。但训练场上的八千人同时转过头来。整齐的脚步声如闷雷。短剑出鞘。

　　格拉兹丹的笑容凝固了。

　　“你——你说什么？“

　　贝尔隆没有重复。

　　无垢者的方阵从训练场涌出来，像一道灰色的潮水漫过广场。他们不喊口号，不举旗帜，只是沉默地向前推进。

　　善主们的卫兵试图阻拦。黄铜铠甲闪了一下，然后就被短剑劈开了。四个卫兵倒在台阶下，血从铠甲的缝隙里渗出来。

　　大殿里传来了尖叫声。

　　格拉兹丹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椅子。“等等！我们可以谈——你想要什么？城？城可以给你！“

　　贝尔隆已经转身走出了大殿。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无垢者的方阵涌进大殿。韦赛里斯在他身后发抖，一个字说不出来。

　　广场上的鹰身女妖铜像在阳光下泛着绿光。

　　大殿里的尖叫声很快停了。

　　一个无垢者从殿里走出来，短剑上滴着血。他走到贝尔隆面前，单膝跪下。

　　“主人。所有善主已清除。“

　　贝尔隆点了点头。

　　“打开所有牢房。砸碎所有锁链。“

　　无垢者站起来，转身走了。

　　贝尔隆走下台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奴隶。他们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有的还拖着脚上的铁链。他们看着无垢者在城里巡逻，看着善主们的旗帜被扯下来，眼神里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期盼。

　　牢门被踹开了。铁栅栏被连根拔起。无垢者用短剑砍断奴隶脚上的铁链，砍断手腕上的铆钉，砍断脖子上的项圈。

　　一个年轻女人从地窖口爬出来，眼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她看到自己光秃秃的手腕——铁项圈没了。她愣了好几秒，然后蹲下去，捂着脸哭了起来。

　　旁边一个老头没有哭。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踝上刚被砍断的链环，用手指把链环抠出来，扔在地上。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他连眉头都没皱。

　　街上到处都是被打碎的铁链和项圈。

　　一个老奴隶从人群里走出来。就是昨天在市场扫地的那个。他弓着背，眯着眼，看了贝尔隆好一会儿。

　　“又是银头发。“他嘟囔了一句。

　　贝尔隆停下脚步，看着他。

　　老奴隶慢慢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人群里。

　　丹妮莉丝从客栈里跑出来。她看到满街的无垢者和散落的铁链，紫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发生了什么？“

　　“阿斯塔波换了主人。“

　　丹妮莉丝张着嘴，看了看四周。

　　“你买了那些无垢者？“

　　“买了。“

　　“然后让他们把善主杀了？“

　　“对。“

　　丹妮莉丝沉默了几秒。她低下头，看着脚边一条被打断的铁链。

　　“那些奴隶呢？“

　　“放了。“

　　“他们能去哪？“

　　贝尔隆看着远处金字塔上升起的烟。

　　“他们可以留在这里。“

　　丹妮莉丝抬起头。

　　“这座城需要人管。“贝尔隆说，“从今天起，你们两个负责。“

　　韦赛里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么？“

　　“你跟丹妮莉丝。“贝尔隆看着他，“阿斯塔波归你们管。“

　　韦赛里斯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着满街持剑巡逻的无垢者，看着远处冒烟的金字塔，一个字也没敢吐出来。

　　“我……我不会管城。“

　　“那就学。“

　　韦赛里斯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目光在无垢者和贝尔隆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低下了头。

　　贝尔隆转头看着丹妮莉丝。女孩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颗乳白色的龙蛋，紫色的眼睛里映着金字塔的火光。

　　“你愿意吗？“

　　丹妮莉丝看着那座正在燃烧的金字塔，看着街上那些刚被解开了锁链的奴隶。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怎么做。“

　　“没人一开始就知道。“贝尔隆说，“但你可以学。“

　　丹妮莉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蛋壳在阳光下微微发暖。

　　她抬起头。

　　“我愿意。“

　　她走到广场中央的鹰身女妖铜像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座像留不留？“

　　“随你。“贝尔隆说，“你的城，你决定。“

　　丹妮莉丝又看了一会儿。

　　“先留着。“她说，“等我们建了新的，再拆旧的。“

　　贝尔隆看了她一眼。这个十一岁的女孩，抱着龙蛋站在废墟中间，说出的话比她哥哥一辈子说过的所有话都更有分量。

　　他点了点头。

　　“好。“

　　太阳升到了最高处。阿斯塔波的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街上还有零星的火在烧，无垢者在巡逻，刚被释放的奴隶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们走回客栈。大堂里空荡荡的，桌上还摆着早上没吃完的面包和奶酪。

　　韦赛里斯在贝尔隆对面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压低了声音。

　　“那些金砖……是真的吗？“

　　贝尔隆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猜。“

　　韦赛里斯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贝尔隆靠在椅背上，端着杯子，透过窗格看着外面已经完全安静下来的街道。几个无垢者从窗下走过，脚步整齐划一。

　　远处，阿斯塔波天际线上最后一缕烟正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