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缮写室

　　贝尔隆从二楼盥洗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火把又灭了几盏。

　　他把袍子上的灰拍了拍，沿着走廊往天文塔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口袋里的笔记本沉甸甸的，贴着胸口。

　　天文塔在城堡的西侧，要从大理石楼梯上去，穿过一条挂满旧盔甲的走廊，再往上走一层。

　　他推开门的时候，塞巴斯蒂安正靠在窗台上，手里转着魔杖。奥米尼斯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杖靠在腿边，灰蓝色的眼睛对着门口的方向。

　　“回来了。”塞巴斯蒂安从窗台上跳下来，“怎么样？”

　　贝尔隆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本黑色的笔记本放在桌上。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往前走了两步，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斯莱特林的笔迹？”他的声音有点紧。

　　“是。”贝尔隆说，“他在密室的更深处建了一间缮写室。笔记本就放在里面的石桌上。”

　　奥米尼斯从石凳上站起来，手杖点在桌沿。

　　“你见到蛇怪了？”

　　“见到了。”

　　塞巴斯蒂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好奇的光，是那种溺水的人看到岸边的光。

　　“你怎么处理的？”

　　贝尔隆把笔记本从他手里接过来，翻到斯莱特林关于古代魔法的那一页，一边看一边说：。

　　“我会蛇佬腔。让它转过头去，闭上眼睛，然后命令它进入冬眠。它沉下去之后，我用古代魔法把它冰封了。”

　　“冰封？”奥米尼斯的手指在手杖上顿了一下。

　　“冰层很厚。至少两尺。短期内不会被任何人打开。”

　　奥米尼斯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贝尔隆注意到他的手握着手杖的地方指节发白了。

　　塞巴斯蒂安倒没有在意这些。他已经把笔记本从贝尔隆手里拿回去，翻到了中间那张地图。

　　“这上面的红点是什么？”

　　“不知道。”贝尔隆说，“笔记本里没有写。可能是斯莱特林标记的七个地点，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七个。”塞巴斯蒂安把笔记本翻到前面，又从前往后翻，“他藏了七样东西在这个城堡里？”

　　“不确定。”贝尔隆站起来，走到窗边，“但笔记本里提到的内容不止这些。斯莱特林对古代魔法的理解很深。他的笔记里写了一些——关于魔力的本质，关于精神力的作用。那些东西对我的研究有帮助。”

　　“古代魔法？”塞巴斯蒂安抬起头。

　　“我还在学。”贝尔隆说。

　　他没有多说。

　　奥米尼斯从石凳上站起来，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笔记本里有没有提到诅咒的解法？”

　　贝尔隆看了他一眼。

　　“没有。”

　　塞巴斯蒂安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攥了一下。

　　“再找。肯定有。斯莱特林研究了那么多黑魔法和古代魔法，他不可能没研究过诅咒。”

　　“笔记本后面有几页被人撕掉了。”贝尔隆说，“也许里面写过。但现在看不到。”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塞巴斯蒂安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封皮上，没有松开。

　　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带我们下去。”

　　贝尔隆看着他。

　　“现在？”

　　“现在。”塞巴斯蒂安的语速比平时快，“你说蛇怪已经被冰封了。门已经打开过。笔记本我们也拿到了。我想亲眼看看那间缮写室。也许斯莱特林还在那里藏了别的东西。”

　　他把笔记本塞进怀里，转过身看着奥米尼斯。

　　“你去不去？”

　　奥米尼斯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贝尔隆看了两人一眼。

　　“走吧。”

　　三个人从天文塔出来，沿着走廊往二楼走。走廊里的火把比刚才更暗了，有几盏已经完全灭了，只剩下焦黑的灯芯。

　　贝尔隆走在前面。经过几间空教室，拐进那条侧廊，推开那间废弃盥洗室的门。月光还是从高处的窄窗照进来，地面上的积水反射着银白色的光。洗手台合拢着，刻着蛇的水龙头安静地嵌在面板上。

　　贝尔隆走到水龙头前面，说出那个词。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嘶作响，像蛇在吐信子。

　　水龙头猛地往下一沉。洗手台裂开，石板从中间向两边推开，露出漆黑的管道。

　　贝尔隆回过头。

　　“我先下。你们跟上。下去之后不要乱走，跟着我。”

　　塞巴斯蒂安点了点头。

　　贝尔隆走到管道口，闭上眼睛。精神力从脚底涌出来，托住他的身体。他慢慢升起来，飘进管道里，缓缓下降。石壁在两侧后退，幽蓝色的光从下方透上来。

　　脚踩到了实地上。

　　他站直身体，举起魔杖，“荧光闪烁”。杖尖的光照亮了石柱和盘在柱身上的蛇形雕塑。

　　塞巴斯蒂安从管道里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稳了。奥米尼斯跟在后面，手杖在地上点了两下，确定了位置。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立刻被蛇怪吸引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住了。巨大的冰封盘在石柱旁边，冰层在幽蓝色的光里泛着冷光。蛇怪的鳞片在冰层下面呈现暗绿色，眼皮紧紧闭着，一动不动。

　　塞巴斯蒂安盯着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贝尔隆往密室更深处走去。绕过石柱，穿过那条两侧嵌满符文的窄廊，走到石门前。

　　他用手按在石门上，说出那个词。

　　门开了。

　　塞巴斯蒂安和奥米尼斯跟在他身后走进缮写室。

　　四面墙都是书架。书架很高，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上面塞满了落灰的羊皮纸卷和厚皮封面的书。缮写室的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味和灰尘的气味。

　　塞巴斯蒂安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贝尔隆走到石桌前，把笔记本从桌上拿起来递给他。

　　塞巴斯蒂安接过笔记本，翻到那页关于魔力的记载，开始读。他的嘴唇微微动着，眉头皱着。贝尔隆注意到他的呼吸快了几拍。

　　“魔力的流动不仅依赖于血脉，更依赖于精神。”塞巴斯蒂安念出声来，“血脉决定了你能承载多少，但精神决定了你能调动多少。”

　　他抬起头看着贝尔隆。

　　“这就是你古代魔法的基础。”

　　“斯莱特林的笔记比我之前接触的任何资料都更深入。”贝尔隆说。

　　塞巴斯蒂安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怀里。他开始在书架之间走起来，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偶尔抽出一本，翻开几页，又放回去。

　　“你在找什么？”奥米尼斯问。

　　“不知道。”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从书架后面传出来，“但斯莱特林不可能只留了这一本笔记本就什么都不留。”

　　贝尔隆没有跟着他。他走到靠墙的一排书架前面，随手抽出一本。

　　封皮是暗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没有书名。封面上只压着一个银色的蛇形徽记，蛇盘成S形，和斯莱特林徽章上的那条一模一样。

　　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不是斯莱特林的。比斯莱特林的字迹更潦草，墨水颜色也更深，像是好几层墨水叠在一起写的。

　　标题写着几个大字——“古代魔法的精神引导：论魔力的本质与精神力的扩展”。

　　他翻开第二页。

　　“古代巫师和现在的巫师，本质上的区别不是魔杖，而是精神力的强弱。血脉的力量是有限的，但精神的潜力是无穷的。”

　　“问题是，怎么开发精神力，让它足以操控世间的魔力？这个问题困扰了人们上千年。”

　　“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也只摸到了一点门道。如果后人有缘看到这本书，希望你不要局限在我的方法里。魔法的本质，就是不断突破已知的边界。”

　　贝尔隆的手指在纸页上顿了一下。

　　这不像是一本普通的魔法书。更像是一本论文集。

　　他翻到后面几页。每一页都记载了不同的实验——有些是关于精神力和魔力的互动关系，有些是关于如何用精神力感知魔力流动。

　　翻到后半部分，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尼可·勒梅的炼金术笔记里提到过精神力扩展的方法，但讲得太笼统了……”

　　勒梅。这本书的作者读过勒梅的炼金术笔记。

　　贝尔隆把书合上，看封底。没有作者署名，只有一行小字——“霍格沃茨图书馆藏”。

　　他皱了一下眉。

　　这本书应该放在图书馆里，但它的封皮上没有索书号，也没有图书馆的印章。看起来不像被人借出来的，更像是被人偷出来的，然后用某种方式混进了这间缮写室。

　　“找到什么了？”奥米尼斯的声音从石桌那边传过来。

　　贝尔隆把书拿在手里，走过去。

　　“一本关于古代魔法的书。”他把书放在石桌上，“作者读过勒梅的笔记。”

　　奥米尼斯的手杖在桌沿点了一下。他看不见，但他能摸到封皮上的蛇形徽记。

　　“这不是斯莱特林的。是晚期的作品，大概一百多年前。”

　　贝尔隆翻开第一页，找到那段关于勒梅的文字，指给奥米尼斯。

　　奥米尼斯的指尖从纸面上摸过去，停顿了一下。

　　“一百多年前。那个时期正是尼可·勒梅活跃的年代。”

　　塞巴斯蒂安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

　　“安妮的诅咒可能是黑魔法，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把羊皮纸摊在石桌上，“斯莱特林研究过一种诅咒，可以通过血缘传递。”

　　贝尔隆看了一眼那张羊皮纸。字迹很小，写满了整页纸，边角还有几行被水渍模糊了。

　　“血缘传递？”

　　“对。”塞巴斯蒂安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划着，“施咒的人不需要直接碰到目标，只要碰到目标的直系亲属，就能把诅咒传过去。”

　　奥米尼斯的手杖顿了一下。

　　“塞巴斯蒂安，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塞巴斯蒂安没有抬头，手指还在羊皮纸上划着，“斯莱特林不可能没研究过黑魔法的反制手段。”

　　“你现在找到的这些东西跟安妮的诅咒没关系。”奥米尼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试试怎么知道？”塞巴斯蒂安抬起头看着他，语气比平时急了一些。

　　贝尔隆站在两人之间，没有说话。他把石桌上那本关于古代魔法的书拿起来，翻开刚才看的那几页。书页上记载的内容，如果放在一百年后，足够让任何一位霍格沃茨的教授皱眉。

　　关于血脉与精神的论述，关于如何用精神力引导魔力——这些在他的时代，是没有人系统教过的东西。

　　塞巴斯蒂安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更旧的书。封皮已经脱落了大半，书脊上的字也模糊了。他翻开，纸页很脆，翻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裂响。

　　“这是斯莱特林本人写的。”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在里面提到了一种黑魔法诅咒的解法和破解方式——但需要施咒者的血液。”

　　“施咒者的血液？”贝尔隆问。

　　“写在这里。”塞巴斯蒂安把书递过来。

　　贝尔隆接过书。字迹确实和笔记本上的一样，是斯莱特林的笔迹。页角写着日期——一千多年前。

　　“血咒破解。用施咒者的血，配上反向符文，可以把诅咒的力量引回到施咒者自己身上。”

　　贝尔隆把这几行字看完，把书还给塞巴斯蒂安。

　　“你知道施咒者是谁吗？”

　　塞巴斯蒂安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安妮不肯说。叔叔也不肯说。”

　　“那就没有用。”贝尔隆说。

　　塞巴斯蒂安把书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不一定。”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如果我能找到施咒者的线索，如果——”

　　“塞巴斯蒂安。”奥米尼斯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沉默持续了很久。

　　塞巴斯蒂安把书放回书架上，转过身去看着满墙的书籍。

　　贝尔隆没有再说。

　　缮写室里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远处石壁上符文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塞巴斯蒂安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这次的封皮是暗绿色的，上面压着冈特家族的家徽——几条缠绕在一起的蛇。

　　“诺克图娅的。”奥米尼斯的手杖点在地上，慢慢走过去，“她来过这里。”

　　塞巴斯蒂安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墨水是深蓝色的。

　　“我根据家族笔记里的线索，终于找到了斯莱特林的缮写室。这个地方很危险，不是蛇佬腔根本进不来。我能进来，全靠小时候学的——冈特家族的血脉里还留着蛇语的能力。”

　　他翻到第二页。

　　“缮写室藏在密室下面，斯莱特林在这里留下了大量手稿。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我想找的是萨拉查·斯莱特林的那本魔法笔记——传说里面记载了古代魔法的秘密。”

　　他翻到中间。

　　“我在缮写室里找到了一本关于古代魔法的书，但不是斯莱特林写的，是近代人写的。作者的名字没有写，只知道这个人跟尼可·勒梅学过。勒梅是现在最厉害的炼金术士，能跟他学的人，水平一定不差。”

　　塞巴斯蒂安抬起头。

　　“你刚才拿的那本书——就是诺克图娅说的那本。”

　　贝尔隆把书从石桌上拿过来，翻开扉页。扉页上没有作者名字，只有一行小字，写在一百多年前：

　　“我的名字已经不重要了，但我学到的东西还在。如果有缘人看到这本书，希望你能好好利用它。魔法的真谛，不在于力量有多大，而在于意志有多坚定。”

　　字迹和笔记本上的不一样。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封面的纸张发黄。而这本没有作者的书，字迹更随意，墨水颜色更深，像是几层墨水叠在一起写的。

　　贝尔隆把书合上，看了几秒，然后塞进怀里。

　　“走吧。”他说。

　　塞巴斯蒂安把诺克图娅的笔记本塞进口袋，跟着他走向缮写室门口。

　　三个人从窄廊往回走，经过那根巨大的石柱。蛇怪还保持着冰封的姿势，眼皮紧紧闭着。冰层没有裂纹。

　　奥米尼斯经过蛇怪的时候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它真的不会醒吗？”

　　“不会。”贝尔隆说。

　　塞巴斯蒂安站在管道下面，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黑暗。

　　“怎么上去？”

　　贝尔隆没有回答。他把魔杖插回袖口，闭上眼睛。精神力从脚底涌出来，托住了他的身体。他缓缓升起来，飘进管道里。

　　塞巴斯蒂安在下面喊了一声。“用念力把自己托上去？”

　　贝尔隆没有回答。他的声音从管道里传下来，带着回声：“闭上眼睛，不要往下看。”

　　塞巴斯蒂安把魔杖收进袖口，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片刻之后，他的身体也升了起来。

　　奥米尼斯最后一个。

　　三个人从管道口飘出来，落到洗手台上。洗手台缓缓合拢，刻着蛇的水龙头安静地嵌在铜质面板上。

　　贝尔隆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火把已经灭了。光线很暗，只有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灰白色的光斑。

　　塞巴斯蒂安走在他旁边，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他把口袋里的笔记本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这本书我先留着。”

　　贝尔隆点了点头。

　　“你身上那本没有作者的书。”塞巴斯蒂安看着他，“诺克图娅说作者师从尼可·勒梅。勒梅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贝尔隆说。

　　“你认识他？”

　　贝尔隆沉默了片刻。

　　“见过几次。”

　　塞巴斯蒂安放慢了脚步。

　　“你见过尼可·勒梅？”

　　“见过。”

　　塞巴斯蒂安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浮起一道笑——不是平时那种，是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你这个人身上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贝尔隆没有回答。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大理石楼梯的方向走。窗外的天空已经从纯黑变成了深灰，远处禁林的树梢上方透出一层极淡的青色。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