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日出
权游从霍格沃兹开始 · 上个世纪末 · 3,779 字
他们从甬道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灰云还压在头顶,但颜色变了。不再是灰色,是一种发白的灰,像被水洗过的旧袍子。
暗红色的闪电已经不闪了,云层深处偶尔透出一线光,很淡,分不清是月光还是什么。
卡里姆牵着阿卜杜勒的手,走得很慢。阿卜杜勒的腿还有一点软,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
胸口那道裂口已经合上了,但墨迹还留着,灰黑色的,像烧焦的疤痕。
菲戈夫人站在沙丘脚下,往四周看了看。
“木乃伊呢?”
贝尔隆把精神力铺开。沙漠里很空。没有脚步声,没有裹尸布拖过沙子的沙沙声,没有幽绿色的光。沙子下面那些东西也不动了。
“走了。或者散了。”
他朝开罗的方向望了一眼。灰云还在,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压得那么低。宣礼塔的尖顶从灰幕里露出来,在暗色的天幕上戳出几个模糊的黑影。
阿卜杜勒扶着石柱坐下来。卡里姆挨着他,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
“爸爸,你还疼吗?”
“不疼了。”阿卜杜勒把手放在卡里姆的头发上,揉了一下。他的手不抖了。
菲戈夫人从布袋里掏出水囊,递给他。阿卜杜勒接过去喝了两口,又递还给菲戈夫人。
“谢谢你们。”他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在墓室里清楚多了,“那些人——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找了我三年。先是打听族谱,后来翻户籍,再后来就开始盯人。”
“你知道你的祖先是谁?”贝尔隆问。
“我只知道我太爷爷说过,我们家是法老的后代。我以为是老人们在吹牛。谁会信这个?”阿卜杜勒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墨迹,用手指擦了一下。擦不掉,“没想到是真的。三千年了,他们还没忘。”
卡里姆从他胳膊上抬起头。
“爸爸,法老是什么?”
“很久以前的国王。比金字塔还早。”
卡里姆眨了眨眼,没有再问。
菲戈夫人把水囊塞回布袋。
“天快亮了。我们得赶在日出之前回去。开罗那边还有很多事要收拾。”
阿卜杜勒撑着石柱站起来。
“我们怎么回去?骆驼没骑来。”
“不用骆驼。”菲戈夫人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抓住我的袍子。卡里姆也是。”
卡里姆这次没有害怕。他两只手攥住菲戈夫人的袍角,攥得紧紧的。阿卜杜勒看了贝尔隆一眼,贝尔隆点了点头。
幻影移形。
沙子、石柱、灰云,全被抽成一条细线。耳边的风声响了一下,然后停了。
脚踩到了石板。
开罗。汗·哈利利市场。天还没亮,但巷子里已经有了人。几个穿白袍的摊贩正把木板门卸下来,往门口摆摊。地上还有烧焦的痕迹,木乃伊的碎骨已经被扫到墙角,堆成一堆,上面盖着灰。
一个卖香料的胖子看见他们从空气里冒出来,手里的铜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排水沟边上。他张着嘴,看了看菲戈夫人,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魔杖。
菲戈夫人没有看他。她牵着卡里姆,朝巷子另一头走去。贝尔隆和阿卜杜勒跟在后面。
他们拐过两道弯,走到那棵橄榄树下面。门还是歪的,门缝里黑漆漆的。
阿卜杜勒推开门。屋里还是乱糟糟的,椅子翻倒,抽屉拉出来,衣服扔了一地。地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硬块。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摊血迹,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从后门进来的。当时卡里姆在睡觉,我还没睡。听见门响我就起来了,还没走到门口,他们就撞进来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地上的血迹。
“他们捅了我一刀。不深,只是想让我老实一点。然后把我绑了。卡里姆被吵醒了,从房间里跑出来,被他们抓住。”
他站起来,把翻倒的椅子扶正。
“你们救了我和卡里姆的命。”
贝尔隆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们还会再来吗?”卡里姆问。
阿卜杜勒看了看贝尔隆。贝尔隆把魔杖收进袖子里。
“不会再来了。他们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木乃伊——死了吗?”
贝尔隆没有回答“死”这个字。他只是说:“它不会再起来了。”
卡里姆走到门口,把那扇歪了的门板往门框上推了推。门板合上了,但下面还留着一道缝。灰从缝里渗进来,落在门槛上。
菲戈夫人从布袋里掏出那本《亡灵真经》。封皮上的八角星锁扣已经不亮了,符文也不跳了。整个书摸起来冰凉,像一块冷的石头。
她把书递给阿卜杜勒。
“这本书不能留在埃及。也不能留在英国人手里。我们带走。”
阿卜杜勒接过书,翻了一下。书页上的古埃及文他不认识,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凉意从指尖渗进去。
“这是什么书?”
“害你被绑的书。”
阿卜杜勒把书递回去。菲戈夫人把它塞回布袋。
“你们要去哪里?”阿卜杜勒问。
“波斯。”贝尔隆说。
阿卜杜勒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要去波斯,也没有问什么时候走。他只是走到墙边,从翻倒的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毯子,披在卡里姆身上。
“天亮了再走吧。你们救了我们,连口水都没喝。”
菲戈夫人看了看贝尔隆。贝尔隆点了点头。
阿卜杜勒从厨房里端出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但壶嘴还是热的。他倒了三杯,又把一块干硬的饼掰开,放在盘子里。
“只有这些。仓库里还有腌橄榄,我去拿。”
“不用了。”菲戈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很苦。卡里姆坐在阿卜杜勒旁边,两只手捧着茶杯,喝得很小口。
天慢慢亮了。不是那种一下子亮起来的亮,是灰云一点一点变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那摊干了的血迹上。
宣礼塔上的晨祷声从远处漫过来,这次是人的声音,不是钟自己乱撞。
菲戈夫人放下茶杯,站起来。
“该走了。”
阿卜杜勒也站起来,伸出手。菲戈夫人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粗糙,指节粗大,是一双干重活的手。
“你们救了我儿子的命。以后有什么事,来开罗找我。”
菲戈夫人松开手。
“你带着卡里姆。这段时间不要在夜里出门。天黑了就把门锁好。”
阿卜杜勒点了点头。
卡里姆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贝尔隆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你还会回来吗?”
贝尔隆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也许。”
卡里姆伸出小指。
“拉钩。”
贝尔隆伸出手,小指和他的勾在一起。卡里姆用力拉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跑回阿卜杜勒身边。
菲戈夫人握住贝尔隆的手腕。一声轻响,阿卜杜勒家的客厅从眼前抽走。巷子、橄榄树、灰云,全被压缩成一团,然后消失。
脚踩到了石板。不是开罗的旧城小巷,是泰伦斯图书馆的门厅。
油灯还亮着。火苗矮了一截,灯芯结了黑花。泰伦斯坐在矮桌后面,面前摊着那本登记册,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上。他的胸口缠着绷带,绷带从领口露出来,白得发亮。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回来了。他死了?”
“死了。”菲戈夫人把布袋放在桌上,《亡灵真经》的封皮从袋口露出一角。
泰伦斯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他把羽毛笔拿起来,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在登记册上写了几个字。
“开罗今晚死了多少人?”贝尔隆问。
“不知道。尸体还没清完。但天亮之后没有再出现新的。”
他把羽毛笔搁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木乃伊是在你们出哈姆纳塔的时候停的?还是在伊莫顿倒下的那一刻?”
“差不多。”贝尔隆没有细说。
泰伦斯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最上面那层抽出一卷用羊皮绳扎着的莎草纸,放在桌上。
“波斯游记抄本。你们之前看过的那份。关于黑曜石神庙的记载太少,我昨晚又翻了一遍库房的残片。”
他从莎草纸卷里抽出一张边缘烧焦的碎片,递给贝尔隆。
“这一片是从某个旅行家日记里掉出来的。作者和那本商队游记不是同一个人。他提到了那个沙漠深处的神庙——黑曜石的,日出时才出现。但他还说了一件事。神庙里住的不只是一个僧侣,是一群人。他们守护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碎片背面被烧得只剩一个词。‘时之砂’的波斯语。”
泰伦斯把那片碎纸推过来。
“神庙的位置,日记里没有写。但旅行家说他从设拉子出发,往东南方向走了四十天。”
“设拉子。”菲戈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波斯。现在的伊朗。”
“对。但四十天的路程,在沙漠里能走很远。具体的坐标,我没有找到更详细的记载。”
贝尔隆把那片碎纸拿起来,看了几秒,放进袍子的暗袋里。
泰伦斯把莎草纸卷重新扎好,放回书架。
“你们要走,我不拦你们。但今天不行。开罗还在收拾残局,街上到处是军警和巡逻队。你们这个打扮在白天的巷子里走,太显眼。”
菲戈夫人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亮了,灰云散了大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石板路晒得发白。街上有军警在巡逻,卡其色制服在巷口一闪一闪的。
“傍晚再走。”菲戈夫人转过身,“泰伦斯,这几本书先放在你这里。我们回来再取。”
泰伦斯点了点头。菲戈夫人把布袋推到桌子角落里。
他们从图书馆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屋顶上方,灰云全散了,天空蓝得发白。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冒热气,隔着靴底也能感觉到。
蓝色尼罗河旅馆的招牌还挂在门口,蓝漆晒得更白了。一楼餐厅的窗户已经换上了新的玻璃,木框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腻子。
旅馆老板坐在吧台后面,两只手撑在柜台上,看着门口发呆。他看见贝尔隆和菲戈夫人走进来,愣了一下。
“你们还活着。”
菲戈夫人没有接话,从怀里掏出几枚银币放在柜台上。
“再住一晚。”
老板没有收银币。他把银币推回来。
“今天不收钱。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弟弟没了。在南城那条街上,被那种东西掐死的。等我赶到的时候,已经凉了。”
菲戈夫人把银币收回去。
“节哀。”
她往楼梯口走去。贝尔隆跟在后面。走到楼梯中间,菲戈夫人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有没有想过,今晚之前,我们还不知道这些木乃伊会从沙子里爬出来。”
“没有。”
菲戈夫人继续往楼上走。
傍晚。
太阳落到屋顶下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橙色。巷子里又开始起灰,但不是那种从沙漠深处涌来的灰幕,只是白天积在屋檐上的灰被风吹落下来。
贝尔隆站在窗前,把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油纸包好塞进口袋。
菲戈夫人推开门走进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把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
“泰伦斯那边安排好了。书放在他那儿,等我们回来取。”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