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海盗

　　海烟灰蓝色的龙影掠过潮头岛的海岸线，朝着君临的方向飞去，不过半日功夫，这件事就从潮头堡的内院，传到了岛屿各处。

　　没有人大声议论，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藏着说不清的情绪。兰尼诺的死还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整座岛上的人喘不过气来，他的龙就这么被带走，连一句正式的交代都没有，瓦列利安的族人，走在堡里都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

　　雷妮丝坐在科利斯的病床前，屋里没点灯，只靠着窗缝透进来的阳光，勉强能看清病床上人的轮廓。

　　科利斯闭着眼，脸色灰败，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见，自接连失去兰娜尔、又痛失爱子兰尼诺后，这位往日里能驾着船纵横狭海的海蛇，彻底被击垮，卧病在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雷妮丝的手搭在床沿，指尖轻轻碰了碰丈夫冰凉的手背，又很快收了回来。她坐了小半天，没动过，也没说过一句话，只有烛台上的蜡烛，燃得短了一截，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滴，落在石桌上，凝住不动。

　　侍女端着温水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边，不敢抬头看她，放下杯子就想退出去。

　　“不用伺候了。”雷妮丝终于开口，声音很哑，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我出去走一走。”

　　侍女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雷妮丝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动作很慢，没有丝毫慌乱，只是起身的时候，肩膀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撑了太久，有些发酸。她没带随从，独自走出寝殿，穿过潮头堡狭长的石廊，廊顶的风穿堂而过，吹起她的长发，贴在脸颊上，带起一丝凉意。

　　她一路走到临海的高崖上，崖边的风更烈，咸腥气裹着海浪的湿气，扑面而来。贝尔隆就站在崖边，背对着她，穿着一身深色的骑装，衣摆被风吹得向后扬，他没回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雷妮丝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说话，就这么站着，听着海浪一遍遍拍打着崖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贝尔隆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到她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平静地看着她。

　　“姑姑。”

　　“海烟走了。”雷妮丝看着他，眼神复杂，闪过一丝怒火，一丝质疑，“你让它去了君临。”

　　“是。”贝尔隆点头，没有隐瞒，也没有找借口。

　　“兰尼诺才刚走，前段时间里，他还骑着海烟，在岛边绕了一圈。”雷妮丝的目光移向海面，远处的海平线灰蒙蒙的，和天色连在一起，语气里满是怅然，“那时候他还同我说，等哪天风平了，就带着族里的少年，去远海练一练控船的本事。”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轻，风一吹就散，可听在耳里，却沉甸甸的。

　　贝尔隆没接话，就站在那里，等着她往下说。

　　“那龙跟着他很多年了。”雷妮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底泛起一丝红意，只是喉结轻轻动了动，“他第一次骑上海烟的时候，才十二岁，紧张得抓着扶手，手都在抖，我站在龙丘上，看着他飞出去，整颗心都在悬着。”

　　“我知道这种感受，也曾经见过他们一起飞过。”贝尔隆开口，语气很平和。

　　“你知道，还偏偏选这个时候。”雷妮丝的声音微微提了一点，不是发怒，是压不住的委屈，“如今他走了，科利斯也被接连的丧事击垮，卧病在床，我守着他，连儿子最后一点念想，都留不住。”

　　“海烟无主了。”贝尔隆看着她，语气没有丝毫强硬，只是陈述事实，“坦格利安的龙，从来没有私产一说，无主之龙，归王室掌管，这是规矩。”

　　“规矩。”雷妮丝重复了这两个字，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苦涩，“我嫁入瓦列利安这么多年，守着这片海，守着家族，先没了兰娜尔，如今又没了兰尼诺，看着丈夫病倒，到最后，连念及儿子的一点情分，都要被规矩压着。”

　　“姑姑，你是雷妮丝·坦格利安。”贝尔隆往前微微站了半步，声音放低了些，“你的血脉里，流的是征服者的血，龙是我们的根，不是牵绊，你比谁都清楚。”

　　雷妮丝沉默了。

　　风还在吹，海浪的声音依旧，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不满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她在潮头岛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太多事，失女之痛还没抚平，又丧爱子，丈夫一病不起，她不是不懂道理，只是道理压不住心里的悲伤。

　　“我懂。”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我懂你的意思，也懂这规矩。”

　　贝尔隆没说话，等着她平复情绪。

　　“我心里堵得慌。”雷妮丝望着远海，眼神变得冷了些，“待在这堡里，看着每一处地方，都想起兰尼诺，想起兰娜尔，我待不下去。”

　　“你想做什么？”贝尔隆问。

　　“我要骑梅丽亚斯出海。”雷妮丝转头看向龙丘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狠劲，“早前堡里的水手就来报，说附近海域有小股海盗流窜，就三四艘破船，抢了商船就跑，我去清理了他们，也算散散心头的郁气。”

　　贝尔隆闻言，微微颔首，他此前长居霍格沃茨，此番又是以客人身份来到潮头岛，对海域局势本不熟悉，此刻听雷妮丝提及，才知晓海盗一事，当即出言叮嘱：“海盗向来狡黠，即便船少，也怕他们暗藏阴招，你独自前往，务必多加留意。”

　　“我骑的是梅丽亚斯。”雷妮丝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龙骑士的底气，“还怕几艘小破船？”

　　“我不是怕你对付不了他们。”贝尔隆轻轻摇头，“我是怕你被悲痛扰了心神，顾不上周遭的危险，小心无大错。”

　　雷妮丝没再反驳，连日的悲痛早已耗损了她的心神，她也清楚，自己此刻心绪不宁，难免会有疏忽。

　　“我自己有数。”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朝着龙丘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像是急于逃离这满是悲痛的地方。

　　贝尔隆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的身影转过崖边的拐角，才收回目光。他依旧站在崖边，没动，心里清楚，雷妮丝这一去，就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悲痛，都化作龙焰，烧向那些作恶的人。

　　没过多久，崖下传来脚步声，不算急促，却很沉稳。

　　贝尔隆回头，看到韦赛里斯一步步走上来，国王身形单薄，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脸色带着常年的病态苍白，走几步就微微喘一下，身边跟着一个侍从，被他挥手拦在了崖下。

　　“父亲。”贝尔隆微微躬身。

　　韦赛里斯走到他身边，没看他，先朝着雷妮丝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你和雷妮丝谈过了？”

　　“谈过了。”贝尔隆应声，“她要骑龙出海，清理附近流窜的海盗。”

　　韦赛里斯轻轻叹气，脸上满是无奈：“她也是憋得太久了，那些海盗扰了潮头岛海域数日，只是此前忙着家事，没顾得上清理，如今她借着这个由头发泄，也好。”

　　韦赛里斯抬眼看向他，语气郑重：“你即刻骑阳炎跟上，在旁护着她。”

　　“是。”贝尔隆躬身应下。

　　“别跟太近，别打扰她，护得她周全就好。”韦赛里斯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神里带着几分嘱托，“她若是有闪失，潮头岛和王室的情分，就真的断了。”

　　韦赛里斯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慢慢走下高崖，他身体孱弱，经不起崖边的海风，也不想再掺和这些烦心事，只盼着这场风波，能尽快平息。

　　贝尔隆立刻转身，朝着龙丘快步走去。

　　龙丘上，梅丽亚斯已经躁动不安，红女王通体赤红的鳞片，在天光下泛着耀眼的光，龙翼时不时扇动一下，搅得周围尘土飞扬，它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声震四野。

　　雷妮丝已经翻身上了龙背，紧紧抓着扶手，坐姿挺拔，看不出丝毫疲惫，眼神冷冽，盯着远海的方向。

　　“梅丽亚斯，走！”

　　她一声令下，梅丽亚斯猛地振翅，巨大的龙翼掀起狂风，龙丘上的碎石被吹得四处飞溅，红龙腾空而起，红色的龙影划破天际，速度极快，朝着大海疾驰而去。

　　贝尔隆快步走到自己的龙身旁，阳炎静静伫立在一旁，通体覆盖着金黄色的鳞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身形比梅丽亚斯更显矫健，金色的瞳孔透着威严，看到主人走来，微微低下头，蹭了蹭贝尔隆的手心，以示亲昵。

　　贝尔隆翻身跃上阳炎的背，伸手拍了拍龙颈，语气沉稳：“跟上梅丽亚斯，保持距离，护着她。”

　　阳炎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啸，双翼一展，紧随红龙之后升空，两道龙影，一前一后，掠过潮头岛的上空，朝着茫茫大海飞去。

　　海面风平浪静，深蓝色的海水波光粼粼，阳光洒在海面上，泛着点点碎光，一眼望不到边。

　　贝尔隆骑着阳炎，跟在梅丽亚斯后方百余丈的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雷妮丝的动向，又不会打扰她宣泄情绪。他端坐龙背上，身姿稳当，目光锐利，扫视着海面的每一处角落，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雷妮丝骑着梅丽亚斯，在海面上空低空飞行，红龙的翼尖几乎要擦到海面，带起一道道白色的水痕，她俯身在龙颈边，眼神扫过海面，搜寻着海盗的踪迹。

　　没过多久，前方海面出现了几艘小船，一共四艘，船身破旧不堪，船帆打着补丁，黑色的海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船上的海盗穿着破烂的衣衫，有的光着膀子，聚在甲板上，喝酒叫嚷，声音远远传过来，肆无忌惮。

　　甲板上散落着劫掠来的货物，木箱、布匹、还有金银器皿，堆得乱七八糟，海盗们手里拿着弯刀，嬉笑打闹，时不时对着海面比划，全然没意识到危险已经临近。

　　雷妮丝看到这几艘海盗船，眼底的冷意更浓，积压了多日的悲痛、委屈、愤怒，在这一刻瞬间爆发，她挺直腰身，对着梅丽亚斯厉声下令：“梅丽亚斯，俯冲！”

　　梅丽亚斯立刻领会指令，双翼一收，庞大的身躯朝着海面急速俯冲而下，速度快如闪电，红色的龙影带着滔天威势，直扑海盗船队。

　　海盗们正喝得兴起，突然感觉到头顶的光线暗了下来，狂风骤然袭来，吹得他们站不稳脚跟，叫嚷声戛然而止，纷纷抬头看向天空。

　　当看到俯冲而下的巨龙时，所有海盗都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酒壶、弯刀纷纷掉落在甲板上，眼神里满是极致的恐惧，浑身发抖，连叫喊都忘了。

　　“龙！是巨龙！”

　　不知是谁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瞬间打破了死寂，海盗们瞬间乱作一团，有的四处逃窜，有的想跳海，有的握着武器胡乱挥舞，却没有一个人敢直面巨龙的威严。

　　梅丽亚斯已经冲到船队上方，雷妮丝眼神冰冷，厉声喝道：“龙焰！”

　　一道灼热的赤红龙焰，从梅丽亚斯口中喷涌而出，温度高得吓人，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龙焰精准落在最前方的一艘海盗船上。

　　木质的船身根本抵挡不住龙焰的灼烧，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焰冲天，帆布瞬间化为灰烬，甲板噼啪作响，迅速炸裂，船上的海盗被龙焰吞噬，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很快被海浪和火焰吞没。

　　雷妮丝没有停手，操控着梅丽亚斯，转头对准第二艘海盗船，又是一道龙焰喷出。

　　这艘船瞬间被火焰包裹，船身很快断裂，沉入海中，海水溅起巨大的浪花，却丝毫浇不灭龙焰，只能看着船只化为灰烬。

　　海盗们彻底崩溃，剩下两艘船的海盗，纷纷跳海求生，可海水冰冷，又有海浪席卷，即便跳海，也难逃一死，哭喊声、求救声、海浪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海面。

　　贝尔隆骑着阳炎，悬在高空，静静看着这一切，没有立刻出手。他能感受到雷妮丝心底的畅快，那些积压的情绪，正随着龙焰一点点消散，他要做的，就是守住最后防线，不让任何一个海盗有机会偷袭。

　　有两个海盗，趁着混乱，划着一艘小救生艇，想要偷偷逃离，躲在大船的残骸后面，以为能躲过龙的视线。

　　贝尔隆眼神一沉，对着阳炎轻声下令：“解决掉。”

　　阳炎微微低头，金色的瞳孔锁定那艘救生艇，喉间滚动一声低沉的咆哮，一道淡金色的龙焰喷出，瞬间落在救生艇上。

　　小木艇瞬间化为火球，连带着上面的海盗，一起消失在海面上。

　　阳炎的龙威散开，比梅丽亚斯的威势更甚，海面上剩下的海盗，感受到这股威压，吓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海浪卷走，或是被火焰吞噬。

　　雷妮丝骑着梅丽亚斯，在海盗船队的上空盘旋一圈，最后一道龙焰喷出，将最后一艘海盗船彻底烧毁。

　　不过片刻功夫，四艘海盗船，尽数被摧毁，海面上只剩下燃烧的船只残骸、漂浮的木板、散落的货物，还有零星的惨叫，很快便归于平静。

　　火焰渐渐熄灭，浓烟慢慢散去，海面被染成一片暗红，狼藉一片，那些作恶多端的海盗，全军覆没，没留下一个活口。

　　雷妮丝坐在梅丽亚斯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胸口的憋闷彻底消散，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眼底的冷意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释然。

　　梅丽亚斯感受到主人情绪平复，不再躁动，缓缓扇动龙翼，飞到阳炎身旁，与它并肩而立。

　　贝尔隆低头看向雷妮丝，语气平静：“姑姑，气消了吗？”

　　雷妮丝看着海面的狼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轻松了许多：“消了。”

　　“海盗已经清理干净，我们回潮头岛吧，科利斯伯爵还在病中，你也该歇息了。”

　　雷妮丝没再多言，轻轻拍了拍梅丽亚斯的龙颈，红龙会意，与阳炎并肩展翅，朝着潮头岛的方向飞去。

　　夕阳渐渐西斜，将两道龙影拉长，映在平静的海面上，咸腥的海风拂过，带走了方才的硝烟，也带走了雷妮丝心底大半的悲痛，潮头岛的这场风波，总算暂时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