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不会笑的女仆
从底层冒险者开始通关世界 · 辰雨起兮 · 5,031 字
光线昏暗的地下室内。
法杖顶端的魔法光芒微微发颤,将菲莉西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此刻,她白皙精致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紧紧抿着,眼睛瞪得溜圆。
视线所及之处,一片狼籍。
成堆的木箱被碾成了碎片,碎木片溅射得到处都是。
成排的金属货架被拦腰截断,扭曲的金属骨架歪歪斜斜地支棱着,上面堆放的杂物散落了一地,碎陶片、烂麻绳、锈铁钉混在一起,铺了厚厚一层。
整个地下室的后半部分,就像是刚被一场无形的风暴席卷过。
诚然,这里原本就很乱,但“乱”和“粉碎”完全是两回事。
即便是菲莉西这种从未经历过任何战斗的商人之女,也能够一眼看出。
有什么庞然大物突然降临在了这里,在极短的时间内毁掉了一切。
在菲莉西身后,马库斯和马尾女仆也立刻看到了这一幕,双双不由得一愣。
然后,差距便显现了出来。
当马库斯握着剑柄的手还僵在半空中,大脑仍在吃力地消化眼前这幅画面的含义时,马尾女仆已然执剑上前一步,将菲莉西挡在了身后。
蓝灰色的马尾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一双同样是蓝灰色的锐利眼眸迅速扫过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在她所站的位置上,足以将整个地下室的后半部分尽收眼底。
很快,这位明显更为擅长战斗与处理突发事件的女仆,便是看到了更多的线索。
只见在杂乱无章的碎木屑间,两把匕首散落在倒塌货架的阴影里。
不远处,一把短弓和几支箭矢被一个装垃圾的麻袋半掩着,只露出一小截弓梢,弓弦已经松脱,无力地耷拉在地面上。
还有几块碎裂的照明石,滚落在铺了一地的杂物之间,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但最让她在意的,是墙角边的一大滩不明液体。
黏稠得像胶水,显然是某种魔兽留下的口涎,湿哒哒地淌了一地,沿着石板的缝隙蔓延开来,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干涸,结成一层发白的硬壳。
此外,一片狼藉的地面上,还遍布着几道怪异的拖痕。
每一道都有接近一米宽,长度从十几米到几十米不等。
有的被碎屑掩盖了大半,有的压在碎屑之上,还有的则是一直延伸到墙角,将整片地面分割成了几块不规则的区域,在昏暗的光线下,一时看不出是怎么造成的。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整个地下室里,并没有任何魔兽的踪迹,也没有任何人类的踪迹,甚至连一滴血迹都没有。
那四个活生生的冒险者,连同那个突如其来的不明怪物一起,一同消失得干干净净。
“艾……艾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菲莉西颤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看向了身前的马尾女仆。
这个名叫艾希的女仆,是两个月前菲莉西的父亲特意为她请来的贴身护卫。
从那以后,她便寸步不离地跟在菲莉西身边。
穹顶区的舞会上,她沉默地站在角落,界廊区的下午茶时,她守在茶桌旁边。
她懂得所有礼节,会泡温度恰到好处的红茶,会整理衣柜里的每一道褶皱,也会在夜里替菲莉西掖好被角。
但她也有一张从来不会笑的脸,眼神永远锐利,开口时从不讲一句多余的话。
为了这事,菲莉西没少跟父亲抱怨。
“你找一个面瘫女仆给我,那些贵族小姐们都在笑话我。”
当时,她坐在晚餐桌前,撇着嘴用叉子戳盘子里的烤鱼。
“克拉丽莎说她连笑都不会,维奥莱特说她站在后面像个幽灵,我请她们喝下午茶,结果她们全程都在炫耀自家女仆有多么善解人意。”
父亲只是从杯沿上方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懂。”
直到刚才,菲莉西还一直觉得父亲只是多此一举。
她整日待在洛特城里,出入的不是自家商会就是穹顶区的舞会,能有什么危险?
可现在,面对着眼前这片被什么可怕之物碾碎的废墟,她闻着空气里愈加浓郁的腥臭,忽然觉得父亲的决定一点儿都不多余。
“我们离开这里,现在。”
艾希的眉头紧皱,没有直接回答菲莉西的问题。
除此之外,这位马尾女仆的脸上,依旧是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没等菲莉西作出反应,她已经一把抓住菲莉西的手腕,转身便往大门方向疾走。
那只手的力道极大,骨节分明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牢牢扣在腕骨上,菲莉西吃痛,脚下被拽得踉跄了几步,却破天荒地没有抱怨。
此刻,这股近乎粗暴的力道传到她心底,反倒成了说不出的安稳。
另一边,马库斯也不敢再耽误分毫,拔腿便跟上两人。
他握剑的手心全是汗,脚步却快得近乎狼狈,每一声都像是踩在自己急促的心跳上,脑海里的念头搅成了一锅沸粥。
怪物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四个大活人又去哪了?
他替商会押了十几年货,北境的冰原狼、卡拉的沙蝎都见过,可从没遇到过这种连影子都摸不着的诡异事。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这种事偏偏发生在商会仓库的地下室里。
这地方本该是固若金汤,连这里都不安全了,那洛特城还有哪儿是安全的?
念头一生,他的后背便是一阵发凉。
他想起了自己位于界廊区边缘的家。
妻子此刻应该在厨房里收拾晚餐的碗碟,两个女儿在客厅的壁炉前做针线活,小儿子大概已经趴在地毯上睡着了。
他明明叮嘱过她们,入夜后要锁好门窗的。
可眼下,这叮嘱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既然那怪物能悄无声息地钻进戒备森严的商会仓库,自然也能钻进任何一栋带烟囱的房子。
脚下一个趔趄,他差点绊倒在一根断货架的横梁上,勉强稳住了身子,握剑的手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然后,另一个更为沉重的念头猛地压了上来。
那四个冒险者怎么办?
他们可是接了莱尔克商会的委托才来这里的。
人是他和菲莉西一道去公会大厅亲自挑的,领头的女游荡者好像名叫卡萝,看上去才和他的大女儿差不多大。
现在人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怎么跟公会交代?又怎么跟这些年轻人的家人交代?
念及此处,马库斯微微一怔,显然是又想到了什么。
冒险者失踪事件。
在这座城市里,早就发生过。
他经过底城区的时候,看到过不少寻人启事。
泛黄的羊皮纸被风吹得卷了边,上面画着模糊的肖像,写着潦草的名字和外貌特征。
他每次看到,都只是随便扫一眼,并没有放在心上。
底城区的冒险者嘛,多半是接了危险的任务没回来,或者欠了债跑路了,再或者喝醉了掉进护城河里。
这种事在洛特城每年都有,不值得大惊小怪。
甚至,后来在篝火旁与雷恩聊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还是一副“只是当作异闻随口说说”的口气。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耸了耸肩,说“洛特城外来人口流动大,今天来的明天走的,谁也说不清是失踪了还是自己离开了”。
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平淡。
谁能想到,这件事居然会发生在他的面前?而且是以如此诡异的方式。
难道之前那些失踪的冒险者,也经历了类似的事情?
也是在某个看似安全的场所,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马库斯的脚步又乱了几分,呼吸也变得粗重了起来。
他勉强跟上前面两个女孩的步伐,心里却在不停地往下坠。
还有这座仓库,可是存放着莱尔克商会的大半个家底啊。
那怪物既然能进来,自然也能够对货物造成威胁。
要不要立刻搬走?可是往哪搬安全?只要那怪物蛰伏在城里,哪里都不安全啊。
再者,一旦传出去莱尔克商会的仓库里出现了怪物,商会的声誉又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那些竞争对手会不会趁这个机会大举压上,落井下石?
这位一向精明能干的中年汉子,此刻已是完全乱了方寸,只剩下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汇进修剪齐整的短须里,又沿着颌骨滴落在地。
“马库斯阁下,通知老板。”
直到艾希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再次响起,才像一把剪子,干脆利落地剪断了他脑子里的那团乱麻。
马库斯深吸了一口气,攥剑的手稳了稳。
没错,他只是个商队管事,不是治安官,也不是冒险者。
眼前这场祸事,早已超出了他的职分和能力。
当务之急是立刻上报,让老爷在第一时间知晓仓库里发生的一切。
接下来的应对,是该封锁仓库,还是该通报治安所,又或是私下请冒险者暗查,这些决定都只能由老爷来做。
至于那些还悬着的恐惧,妻儿的安危,仓库里货物的安全,以及失踪冒险者的下落,他没有时间在上面反复打转。
恐惧本身救不了任何人。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护送小姐平平安安走出这扇门,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消息递到该递的人手上。
心底的惊惧刚散去了几分,马库斯的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出一个身影。
背着长弓,腰挎双剑,身形挺拔,面容年轻得不像话,却有一双比老练冒险者更为沉稳的黑色眼眸。
正是在那位黑发游侠的护送下,他们的商队才得以从黑脉镇平安返回洛特城。
马库斯知道,他是斑驳镇的英雄,也是黑脉镇的拯救者。
尽管在这座精英云集的洛特城里,这两重身份实在算不上什么。
一个刚从边境摸爬出来的小游侠和他的伙伴们,论实力也远排不上顶尖。
可不知为何,此刻马库斯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偏偏就是那几个身影。
要是他们在这里就好了。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逻辑。
马库斯甚至不清楚他们的实力能不能应付眼前这桩诡异的事。
但他还是这样想了。
他说不上来这种信任感从何而来。
也许是因为亲眼见过,在商队最为危急的时刻,他们挡在了所有人前面,轻描淡写便解决了巨蜈蚣。
也许是那个年轻人说话从不夸大,也从不闪烁其词。
也许只是因为那双总是平静的黑色眼眸,让人看了便觉得分外安心。
然后,他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加快了脚步。
一个月不见,也不知道那位黑发青年和他的伙伴们现在怎么样了。
……
当雷恩带着索顿、温妮和橘猫迈入「老盾牌旅店」的门槛时,迎面便遇上了一队正在往外走的冒险者。
他们个个风尘仆仆,其中一个年轻的剑士正低声抱怨着“又没房间了,这都第三家了,再找不到今天就得睡马厩了”。
旁边的高个子战士刚要接话,抬眼便看到了雷恩一行人,嘴边的牢骚立刻咽了回去,还顺手拽了拽同伴的袖口。
几个冒险者几乎同时往两侧让开,将门口的通路完全让了出来。
他们的目光在雷恩身上掠过,又不由自主地落向索顿身上拉风的黑色板甲,不知是谁先咽了口唾沫,几个人纷纷低下了脑袋,眼神里满是敬畏。
他们只是一队普通的黑铁级冒险者,放在洛特城的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那种。
可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这几位,不经意间散发出来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全员职业者,没有一个是学徒。
特别是为首的黑发青年,虽然面色温和,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比他们这辈子见过的任何熊地精都不知可怖了多少倍,让几个人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雷恩对此早已习惯,微微点头算是回应,脚步未停。
另一边,看到雷恩等人走进旅店,柜台后面一个围着油腻腻的脏围裙,头发花白的瘦老头眼睛一亮,立刻绕过柜台,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前来。
正是「老盾牌旅店」的老板老杰利。
“雷恩大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老杰利在围裙上使劲蹭了两把手,兴冲冲地走到一行人面前,语气里满是如释重负的欣喜。
“你们这一走就是整整一个月,连个口信都没捎回来,老头子我这心里天天七上八下的。”
“你们是不知道,奥尔队长几乎每晚都来,推门第一句就是‘老杰利,他们回来没有’,每次都兴冲冲地跨进来,坐下喝杯凉水又黯答答地走了,这下好了,你们可算齐整回来了,他今晚准高兴坏了!”
雷恩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一暖。
他与奥尔其实不过是萍水相逢,只因奥尔是马修兄长的这层关系,两人才算有了交集。
在这座陌生而庞大的洛特城里,除了刚刚结识的薇米与更早一些打过交道的马库斯等寥寥数人之外,他们谁也不认识。
城郭高耸,街巷纵横,界廊区的商贾与穹顶区的贵族各有各的圈子,而他们只是几个从边境小镇来的异乡人,与这座城市的繁华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可奥尔却挂念他们到这个地步,这让雷恩不禁觉得,这座城市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陌生了。
心中慨叹之余,他的思绪又转到另一件更为实际的事上。
刚才在门口撞见的那几个冒险者,分明是因为客满才悻悻离开的。
而他们这一走便是一个月,房间恐怕早就租出去了。
毕竟人家是开门做生意的,不能指望两间房给他们留这么长时间。
雷恩刚要开口相询,老杰利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抢先开了口:
“你们的房间一直都留着呢,天天打扫,被褥也晒过,热水我这就叫人烧上,要是累了,就赶紧上去歇着。”
闻声,雷恩微微一怔。
空了整整一个月。
而他当初预付的房费,只够一个星期。
这三个星期的房钱,对于一间靠流水客过日子的底城区小旅店来说,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在斑驳镇的那段日子。
「归途旅社」的巴莎夫人和莉安,用最为实惠的房费和热腾腾的餐食,帮他熬过了最初那段手头拮据的时光。
正因为那段日子,他才明白了经营一间旅店有多么不易。
也正因为那段日子,让他对这种底层旅店生出了近乎本能的亲近。
旅店收留的人大多是异乡客,给的却是一个可以暂时靠一靠的温暖港湾。
他不喜欢欠人情,更不喜欢让普通人替他们承担损失。
这般想着,他下意识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袋银狮,正要递过去,老杰利却微笑着摆了摆手。
“雷恩大人,房费奥尔队长早就垫过了,您要给,就给他吧。”
老杰利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围裙边。
“我一个老头子,实在没做什么,就是每天上去开开窗透透气,拿块干布抹抹桌子上的灰,想着你们哪天回来了,好歹能干干净净地躺下歇一歇。”
雷恩沉默了一瞬,默默将手里的银狮收了回去。
这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