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温妮的决意

　　布满暗红纹路的房间深处，听到温妮带着颤音的质问，那东西歪了歪头。

　　动作僵硬而生涩，像一具刚刚获得新身体的木偶，还在适应如何控制那些从未动弹过的关节。

　　“我是什么？”

　　它笑了。

　　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如果只看这张脸，只看这个表情，任何人都会以为这是个阳光开朗的女孩。

　　但那双眼睛不对。

　　那双和温妮一模一样的湛蓝眼眸里，没有一丝笑意。

　　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

　　凝视。

　　贪婪的凝视。

　　“我就是你啊。”

　　它理所当然地说，语气轻快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那些在肉山表面时隐时现的脸，此刻纷纷向它靠拢。

　　它们从肉山的各个角落蠕动过来，像忠诚的臣民向君王行礼。

　　无数只眼睛同时望向那张和温妮一样的脸，眼神里满是敬畏。

　　但它的眼睛始终盯着温妮。

　　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渴望开始缓缓翻涌。

　　像饿极了的人看见食物，也像渴极了的人看见水源。

　　“或者说……”

　　它顿了顿，笑容更深了，“我即将成为你，也即将取代你。”

　　没等温妮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它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像是在讲述一部属于自己的史诗。

　　“当年，那些傲慢的魔鬼带走了所有有价值的东西——武器、装备、水晶、以及那些被收割的灵魂。”

　　它抬起手，那只和温妮一模一样的手，在暗红的光芒里轻轻翻转，像在欣赏自己新得的玩具。

　　“但有一样东西他们带不走。”

　　它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嘴角咧开的弧度愈加诡异。

　　“那就是怨念。”

　　“那些被收割的灵魂，哪怕是它们咎由自取、愿意与魔鬼做交易，也都曾充满绝望、恐惧、不甘。”

　　它歪着头，像是在回味那些情绪的味道。

　　“那些怨念没有随着灵魂被带走而消散，而是一直沉积在这座建筑里，渗进每一块石头、每一条缝隙。”

　　它伸手指向墙壁上那些流动的纹路。

　　“这些纹路，是水晶输送能量的管道，不仅遍布墙壁，同样遍布地下。”

　　“怨念顺着管道游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吸收着水晶逸散的能量。”

　　“一年。”

　　“十年。”

　　“百年。”

　　它每说一个词就停顿一下，那双眼睛始终盯着温妮，像是在欣赏她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与此同时，那些劣魔留下的脓水、油脂、腐臭，也早已渗透进地面，渗透进地板的每一道缝隙。”

　　“它们与怨念混合，被能量滋养，像埋进土里的种子，开始发芽、生长。”

　　那东西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段漫长的岁月。

　　“它们越来越强，越来越多。”

　　“那些游荡的怨念开始彼此吸引，彼此吞噬，最终汇聚到一起。”

　　“汇聚到能量最充沛、最适合生长的地方，汇聚到最深处的这个房间，汇聚到这颗「恒燃水晶」的旁边。”

　　它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空间。

　　“最终……我诞生了。”

　　话音落下，房间安静了一瞬。

　　它缓缓收回双臂，目光再次落在温妮身上。

　　那双湛蓝的眼眸里，贪婪与渴望已不再掩饰。

　　像一头饥饿了五百年的野兽，终于等到了完美的猎物。

　　“我从那些怨念里学会了语言，学会了思考，甚至学会了施法。”

　　它说，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

　　“我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模样，可以调动「恒燃水晶」的能量，可以制造那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它顿了顿，嘴角的笑容变得微妙起来。

　　“但我知道，我还缺少一样东西。”

　　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诉说一个最隐秘的渴望。

　　“灵魂，一个完整的灵魂。”

　　“可这里早就废弃了，从没有一个灵魂踏进过这扇门。”

　　它的身体前倾，那双和温妮一模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舌尖缓缓舔过鲜红的嘴唇。

　　那张本该属于温妮的脸，此刻却透着说不出的邪恶与贪婪。

　　“我知道外界有很多灵魂，那些果农，那些村民，那些在我头顶上种了几百年果子的凡人。”

　　它的声音变得飘忽，眼神迷离，脸上浮现出近乎陶醉的神情。

　　“我隔着那道裂隙，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能闻到他们的气息。”

　　“美味的气息。”

　　但下一秒，那陶醉就变成了扭曲的焦躁。

　　“但我现在还无法脱离这颗水晶，也许再过几年，我能慢慢挣脱，慢慢爬出去品尝他们……”

　　它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肉山表面，指甲陷进去，又抽出来，带出黏稠的丝线。

　　“可我等不了了。”

　　它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我已经等了几个世纪！每一天都在想，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完整的个体，什么时候才能像那些魔鬼一样，拥有真正的生命！”

　　它把手放在胸口的位置，那里却没有心跳。

　　只有和温妮一模一样的皮肤，覆盖着根本不存在的胸腔。

　　“那种渴望，比饥饿更难受，比死亡更可怕。”

　　“就在我快要发疯的时候……”

　　它的眼睛死死盯着温妮，那双湛蓝的眼眸里，贪婪烧得几乎要溢出来。

　　“你们出现了。”

　　它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和温妮一样的脸因兴奋而微微扭曲。

　　“五个人，五个完整的灵魂，每一个都散发着让我发狂的香气。”

　　“尤其是你。”

　　它的身体向前探，几乎要从肉山上挣脱出来。

　　那些攀附在它腰间的血肉被拉扯得变形，发出黏腻的撕裂声。

　　“在感知到你气息的瞬间，我就知道机会来了。”

　　它的声音颤抖着，是兴奋，是渴望，是压抑了几百年的疯狂终于看到出口时那种近乎癫狂的颤抖。

　　“你体内有纯净的地狱血脉，有觉醒的潜力，有那些凡人没有的东西，你的灵魂比他们更香，更合适。”

　　它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也更配得上我。”

　　“那些凡人只是食物，吃了就没了，但你不一样。”

　　“你的血脉可以和我融合，你的灵魂可以成为我的核心，你的身体可以成为我的容器。”

　　那张和温妮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近乎虔诚的神情。

　　它伸出手，那只和温妮一模一样的手，五指张开，像是在隔空抚摸她的脸。

　　“所以，我要吞噬你。”

　　它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

　　“成为你。”

　　“用你的血脉补全我自己。”

　　话音未落，那轻柔忽然消失了。

　　它的眼睛眯起来，嘴角咧开。

　　那本该是温妮的脸，此刻却像一张被恶意撑满的面具。

　　“别担心。”

　　它的声音忽然变得诡异至极，像安抚猎物的捕食者，“等我吞噬掉你，我就是你了。”

　　“你的那些队友，分辨不出来的，我会替你好好照顾他们。”

　　它笑了，那个笑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会用你的脸对他们笑，用你的声音喊他们的名字，用你的手……”

　　它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诡异，“慢慢品尝他们的味道。”

　　然后它的目光越过温妮，像是穿透了墙壁，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还有那些村民，那些种了几百年果子的凡人，那些每天都在我头顶上走来走去的灵魂。”

　　它舔了舔嘴唇，眼神迷离。

　　“我会替你去看看他们，替你去尝尝他们酿的蜜光酒，替你去……”

　　它的舌头缓缓伸出，在嘴唇上划过一道湿痕。

　　“收割他们。”

　　话音落下，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杀意终于不再掩饰。

　　像一头说完宣言的野兽，准备开餐了。

　　在它的正对面，温妮紧咬着嘴唇。

　　恐惧正在从心底不断翻涌而出，像滔天巨浪一样淹没了她。

　　她能感受到那个怪物身上散发的强大气息。

　　那股压迫感比棘魔更浓郁，更黏稠。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可怕的力量在周围涌动，随时准备把她撕碎。

　　这怪物比她强大得多。

　　刚才的地狱火，虽然让她挣脱了束缚，却也只是烧掉了那些舌头上的倒刺，几乎没有伤到舌头本体。

　　那些被烧焦的舌尖缩回去的时候，她看得很清楚。

　　表面的伤口眨眼间就愈合了，新的倒刺正在往外钻。

　　她不知道再施放一次地狱火，是否能够伤到这只怪物。

　　但她知道，对方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

　　温妮的纤细身躯微微颤抖了起来。

　　如果是雷恩在这里的话。

　　他一定能冷静地观察，一定能找到对手的弱点，一定能用汇聚飓风的箭，一箭射爆这个恶心的东西。

　　雷恩总能做到。

　　他有勇气，有睿智，有果决。

　　他站在前面的时候，天塌下来她都不怕。

　　但雷恩不在这里。

　　她也不是雷恩。

　　她只是一个被人厌恶的提夫林，一个一直躲在他身后的胆小鬼。

　　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这里，面对这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怪物。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害怕、恐惧、无助。

　　那些情绪像无数只触手，把她往深渊里拖。

　　她的膝盖发软，几乎要站不稳了。

　　直到她听见了那句话。

　　“……用你的手，慢慢品尝他们的味道。”

　　那个怪物说要扮作她。

　　要扮作她去接近雷恩。

　　要扮作她去伤害他。

　　温妮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行。

　　绝对不行。

　　她不允许。

　　它不能伤害他。

　　它不能扮成她去伤害他。

　　这个念头像一把火烧遍全身，把所有的恐惧、害怕、无助全都烧成了灰烬。

　　那些刚才还让她发抖的情绪，此刻全都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忿怒。

　　战意。

　　还有……保护。

　　她一直是被保护的那个。

　　但现在，轮到她保护他了。

　　即便她不是雷恩，没有他的勇气、睿智和果决。

　　但她有别的。

　　她有地狱火。

　　她更有保护他的决心。

　　温妮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源源不断的战意正在从心底疯狂涌出，像烈焰一样灼热。

　　那股力量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眼眶发热，烧得她死死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眼神里再也没有退缩。

　　随着怪物的话音落下，温妮知道，对方要动手了。

　　她没有时间了。

　　但就在这时，她的脑海里反而异常清醒。

　　那些恐惧退去之后，剩下的只有冷静。

　　从未有过的冷静。

　　刚才那种程度的地狱火，不需要吟唱，可以瞬发。

　　但那伤不到对方，施展了也没用。

　　只会浪费机会，浪费她唯一一次反击的可能。

　　而如果她现在吟唱咒语，吟唱更强大的地狱火法术。

　　对方一定会打断她。

　　那东西会说人话，会施法，会思考。

　　它不会傻傻站在原地等她念完咒语。

　　怎么办？

　　温妮的思绪飞速转动。

　　法杖上，那些魔力还在流动。

　　对了，蓄能。

　　在法杖上暗自蓄能，把魔力一点点压进杖端的宝石里，等需要的时候一次性释放出来。

　　这样施法的时候不需要吟唱，只需要一个念头。

　　但蓄能需要时间。

　　她需要再拖延一些时间。

　　争取给对方致命一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