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最深处之物
从底层冒险者开始通关世界 · 辰雨起兮 · 3,488 字
温妮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那些舌头缠得太紧,紧得她喘不过气。
倒刺刮过皮肤的刺痛从四面八方涌来。
腰、手臂、脚踝……每一处都被勒得发麻。
她想挣扎,但那些舌头的力量太大了,像饥饿了数百年的魔兽终于扑向猎物,全压在她身上。
她被拖进门的那一刻,余光里瞥见了那道身影。
雷恩。
他从强光中冲过来,长弓已经松手,双短剑出鞘,整个人像猎豹一样扑向门口。
他来了。
他来救我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炸开的瞬间——
砰!
一道暗红色的光壁在门口骤然升起,雷恩撞在上面,整个人被弹了回去。
他后退。
他踉蹡。
那道光壁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温妮的嘴唇动了动,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舌头还在往里拖。
她的视线里,雷恩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那张总是平静的脸,此刻眉头紧锁,嘴唇紧抿,像是在拼尽全力忍着什么,可那抹焦急,还是从眼底溢了出来。
然后,大门狠狠关上。
砰。
那一声闷响,像砸在她心口上。
强光逐渐黯淡下来。
温妮的瞳孔在暗红的光芒中微微收缩,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门缝闭合的瞬间。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对她点头说“做得很好”的人,消失在了门的另一边。
她被拖得更深了。
那些舌头的力量没有丝毫减弱,像要把她拖进地狱最深处。
她的身体在粗糙的石面上磕碰、翻滚,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但这些疼痛,都比不上心里那个念头。
又孤身一人了。
这个念头一浮起来,就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那些孩子们朝她扔石头的眼神:“怪物!滚出我们村子!”
想起那个卷发小女孩把花扔在地上狠狠碾碎:“呸!魔鬼才不配拥有花呢!”
想起那些大人看她的目光,永远带着警惕和厌恶,像在看一只随时会咬人的野兽。
想起养父养母吵架时,养父歇斯底里的那句“当初我们就不该……”
不该把她捡回来。
她从来都是一个人。
蜷缩在角落时是一个人,被追打逃跑时是一个人,受了委屈只能躲起来时也是一个人。
没有人真正接纳过她,因为在那些人眼里,她从来不是人,只是一个怪物。
直到遇见雷恩。
遇见那个黑发青年,那个从不因她的血脉而侧目的人。
可一路上,她只是躲在他身后。
遇到危险,雷恩站在前面。
遇到难题,雷恩解决。
遇到棘魔,雷恩一箭射爆。
她从来没有真正独自面对过什么。
她只是躲在雷恩身后,享受着他带来的安全,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雷恩站在坑边的背影,雷恩拍她肩膀时掌心的温度,雷恩接过她递去的手帕时微微扬起的嘴角。
可现在,他在那道光壁外面。
她被拖进这未知的空间里。
那些舌头缠得更紧了,倒刺钻进她的肉里。
身上好疼。
可已经没人再能救她。
温妮的眼眶发酸。
她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那个被所有人抛弃的从前。
她想放弃挣扎。
她想蜷缩起来,什么都不管了。
反正孤身一人。
反正……
可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忽然闪过另一幅画面。
雷恩的背影。
那道永远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此刻正在光壁外面,拼命想要打破那道屏障。
他还在外面。
他一定没有放弃。
他一定在想办法。
他一定在攻击那道光壁。
他一定……
在等她。
温妮猛地攥紧手里的法杖。
那根「寻路者」,从进据点就一直握在她手里,从未松开。
杖身的温润触感让她清醒了些许,那些倒刺刮过皮肤的刺痛也让她清醒了些许。
不能让他担心。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那么拼命,那么努力,如果她在这里放弃,算什么?
不能让他失望。
那些舌头的力量还在拽,拽得她往更深处滑。
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有恶臭气息在靠近,有硫磺的味道越来越浓。
但温妮的眼睛亮了。
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泪痕还在,恐惧还在,但有什么更亮的东西烧了起来。
她还有法杖。
她还有魔力。
她还有血脉深处的力量,那股能帮上雷恩的力量。
温妮深吸一口气。
那股恶臭灌进肺里,她强忍着没有咳,只是攥紧法杖,对准那些缠着她的舌头。
地狱火。
没有吟唱,也没有咒语,唯有血脉深处迸发出的一声咆哮。
嗡——
幽绿色的火焰从杖端喷涌而出。
那些舌头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抽搐。
火焰所过之处,暗红色的舌面滋滋冒烟,密集的倒刺被烧得卷曲、焦黑、剥落。
刺鼻的焦臭味混着硫磺味炸开,那些舌头疯狂地扭动,像无数条被踩到尾巴的蛇。
缠着她的力道骤然松开。
温妮挣开那些已经无力的舌头,踉跄着站起来。
她站在那些涌动的暗红纹路之间,站在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面前。
法杖握紧,杖端的幽绿火焰还在燃烧。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雷恩教过她,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先看清周围。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这处陌生的空间。
格局和之前那两个房间极为相似。
墙壁上布满暗红的纹路,地面上到处都是废弃的基座与凹槽。
有些凹槽边缘残留着破碎的水晶碎片,在暗红色的光芒里泛着幽冷的光泽。
正前方的墙壁上,镶嵌着一颗巨大的深红色水晶。
足有一辆马车那么大。
它就那么嵌在石壁里,边缘被那些暗红纹路紧紧包裹,像无数根血管从它体内延伸出去,蔓延到整座建筑。
水晶内部有光在涌动。
一下,一下。
缓慢而规律,如同一颗暗红心脏在搏动。
每一次脉动,都会激荡出一股温妮熟悉的能量波动。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就是一切的源头。
那颗支撑着整座前哨站五百年的供能水晶。
也是每年深秋导致「斯特村」隔三差五震动的根源所在。
按理说,这只是一颗普通的供能水晶,不该发出如此强烈的波动。
若前哨站还在运行时它就这般模样,那些魔鬼怎么可能安心住在这里?
这些能量波动会像黑夜中的火焰一样,暴露整座建筑的位置。
魔鬼不会犯这种错。
所以,肯定是废弃之后出了什么问题。
而此刻,温妮已经找到了问题所在。
在水晶下方,盘踞着一座怪异的肉山,比水晶还大出两三倍。
那东西就这么瘫在那里,占据了整面墙的下半部分,像一坨被时间遗忘的腐烂内脏。
它的颜色与水晶体内的光芒如出一辙,暗红、黏腻,以至于温妮第一眼竟将它当成了水晶的一部分。
直到那些起伏暴露了它。
肉山的表面不断蠕动,仿佛有无数张脸在皮肤下挣扎,时而凸起,时而凹陷,每一道褶皱都在扭曲,做出痛苦或贪婪的表情。
它的上半部分与水晶紧紧粘连,像是蜡滴在石头上凝固后的那种粘连。
那些暗红的血肉顺着水晶的纹路往里渗透,每一次水晶脉动,那些血肉便跟着颤抖,仿佛在疯狂汲取着什么。
温妮的喉咙一阵发紧。
那东西身上有无数张嘴。
遍布整座肉山表面,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有些张着,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有些闭着,但嘴角仍在往外渗暗黄色的脓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而有些正在咀嚼,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咔哧,咔哧,像在嚼着什么软烂的东西。
那些曾经缠绕过她的舌头,此刻正缓缓缩回那些嘴里。
舌尖还留在外面,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味刚才的触感。
一条舌头上,甚至还沾着她褐袍上的布料碎片。
浓郁的恶臭扑面而来。
腐臭、血腥、硫磺,三种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堵墙撞进鼻腔,堵在喉咙里。
温妮几乎被熏得后退半步,喉咙一阵痉挛。
就是这东西。
把她拖进来的罪魁祸首。
没等她再做反应,更加令人心悸的事情发生了。
肉山表面起伏骤然加剧。
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拼命往外挤,把那层暗红的皮膜撑得变形、扭曲、高高隆起。
那些原本在肉山上浮现又沉没的脸,此刻纷纷向四周退避,给那个正在成形的东西让出位置。
一个轮廓从肉山表面挤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模糊的一团,然后它开始伸展,开始塑形——肩膀,手臂,脖颈,头颅。
那些肢体从肉山里抽出来的瞬间,还带着黏稠的丝线,然后慢慢断裂、脱落。
每脱落一根,那轮廓就清晰一分。
一个上半身是人形,下面连着肉山的东西。
五官开始浮现。
先是额头,然后是眉弓,接着是鼻梁,像有无形的雕刻师在飞快地雕琢。
眼睛出现了。
紧闭着,眼睑薄得透明,能看见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然后是嘴唇。
那嘴唇的形状……
温妮愣住了。
太熟悉了。
那正是她自己。
接着,一对犄角从那东西额角两侧缓缓钻出。
弯曲的弧度,圆润的轮廓,如同她自己的那对一般。
漆黑的表面光滑如镜,在暗红的光芒里泛着幽深的光泽,像是黑琉璃雕琢而成。
最后,深褐色的齐耳短发从头皮上生长出来,和她一模一样。
那东西睁开了眼。
湛蓝色的眼眸。
和温妮一模一样的湛蓝色。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妮的怯懦,没有温妮的犹豫,只有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它盯着温妮,嘴角慢慢咧开,浮现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温妮在镜子里见过自己笑,但从未见过这样的笑。
明明是一样的脸,一样的嘴角,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像是某种东西披着她的外壳,在练习如何模仿人类。
“地狱血脉的拥有者。”
它开口了。
那声音……
温妮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是她的声音。
一模一样的音色,一模一样的语调,“我在这里已经等你很久了。”
温妮望着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
太像了。
像到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但镜子里的自己,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让人发毛的……饥饿。
像在看食物。
一股寒意从温妮的脚底直窜头顶,
她攥紧法杖,声音发颤:
“你……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